《龙潭情缘》老乐故事会

8、转正上岗 秋

　　秋冬更迭，龙潭电站河谷的寒风一日紧过一日。整条水利施工河谷空压机轰鸣不息，水电七局、八局、十四局、广西水电工程局、武警水电三支队、葛洲坝集团各支施工队伍分段驻守，边坡锚固、架体搭设同步赶工，山谷里机械轰鸣声昼夜回荡，建设场面热火朝天。
　　自打全工区安全质量观摩现场会顺利结束，邵俊凯凭一套教科书式的标准化脚手架扬名全工区，龙潭开发总公司当众兑现表彰，给孙老板标段发放现金一万元奖励，孙老板感念功劳大半出自邵俊凯，私下又拿出五千元交到他手上，一番际遇，实实在在名利双收。此时他仍留在架子班组做带班，日薪四十五元、包吃包住，廖二哥一众普通架子工友每日薪资三十元。工地向来凭本领定酬劳，众人心里有数，带班要懂规范、扛责任，薪资偏高理所应当，没人私下嫉妒闲话。
　　歇工蹲在坡边歇脚时，廖二哥抹着额头汗水感慨：“我们这帮人早年常年四处打钻，心里清楚行当差别，架子工死记日薪，收入封顶难上涨，钻工按进尺包工计价，手艺顺手一天七八十，运气好能破百，抵得上我们干两三天活。”身旁一名工友接上话茬：“可惜钻工岗位稀缺、圈子闭塞，咱们空有一身钻孔手艺，常年碰不到缺人的空缺，只能困在架子工种里熬日子。”
　　旁人收工扎堆打牌闲聊，唯独邵俊凯不爱凑热闹，但凡架子施工收尾，便揣着香烟蹲在钻探工作面旁，静静跟着郭师傅观摩钻机操作，日积月累摸透整套钻探逻辑，心里一直盼着能转入钻工岗位。深冬时节，钻探班组一名普通湖北籍钻工接到老家急信，家中老母重病卧床急需照料，万般无奈找孙老板辞工。那工人面露愧色：“老板，实在对不住，家中急事缠身，我不得不动身返乡，工期再紧也顾不上了。”孙老板通情达理：“家事为重，工钱我给你一次性结清，你安心回家照料亲人。”
　　这名工人一走，钻探岗凭空多出一个编制空缺，孙老板挨个打量队内剩余人员。队里剩余老钻工大多依靠老经验蛮干，看不懂施工图纸，把控不准孔深、风压，遇硬岩频繁偏孔废孔，监理验收屡屡返工。几番筛选之后，踏实好学、熟懂施工规范，又长期跟着郭师傅旁听学艺的邵俊凯，成了补位的最优人选。
　　傍晚收工，孙老板把邵俊凯请到板房办公室，递过去一根烟，开门说事：“邵老师，钻探组空出一个岗位，我观察你许久，架子能做成全工区样板，平日里空闲总跟着郭师傅钻研钻孔手艺，底子扎实、心性稳重。我打算从明日起，让你彻底脱离架子班组，转正专职钻工，薪资依照钻孔进尺结算。”
　　邵俊凯躬身道谢：“多谢老板赏识托付，我一定恪守规范做工，不给咱们班组拖后腿。”
　　次日清早，邵俊凯早早整理好劳保用品，揣上配发的防尘口罩赶赴钻探点位。项目部、龙潭开发总公司开会反复强调防尘管控、防范矽肺病，文件月月下发、例会次次宣讲，可班组老工人大多左耳进右耳出，全不放在心上。钻机干式作业，高压风裹挟细碎岩粉漫天飘散，冬日干活虽不闷热，但粉尘无孔不入，多数工人图舒服，开工没多久就把口罩扯到下巴，任由粉尘肆意吸入。
　　邵俊凯早年做过代课老师，读过劳保健康相关书籍，深知矽肺病的不可逆危害，始终坚持一条准则：“防尘防护，比防范磕碰工伤还要紧要。”
　　刚准备开机，带他学艺的郭师傅随手摘掉口罩透气纳凉，邵俊凯连忙上前劝阻：“郭师傅，千万别摘掉防护口罩。”
　　郭师傅摆着手不以为然：“年年开会老生常谈，都是一套空话。我干了二三十年钻工，磕伤碰伤都是皮肉伤，休养几日上药便能痊愈，哪里需要这般拘谨。”
　　邵俊凯神色郑重，认真解释：“郭师傅，皮肉外伤再重，就医用药便能慢慢养好，顶多受些罪，总能恢复。矽肺病截然不同，咱们干式钻孔产生的岩粉，富含大量游离二氧化硅，这些细微微粒吸入肺泡之后，终身无法排出体外。长年累月堆积，肺部会逐步纤维化、变硬、失去呼吸功能，一旦确诊，没有任何根治药物。后期咳喘不止、胸闷窒息、呼吸困难，彻底丧失劳作能力，实实在在生不如死。”
　　旁边几名在岗钻工听见争执，纷纷围了过来，有人随口说道：“邵老师，你读书人规矩多，干活哪有那么娇气？我们大半辈子都是这么干过来的，也没见谁出事。”
　　另一个工人附和：“上面开会只是走形式，应付上级检查罢了，没必要较真苛责自己。”
　　邵俊凯不急不躁，耐下心，结合自己看过的真实职业病案例，细细给众人开导。很多老一辈钻工，年轻时仗着身体硬朗，贪图干活透气舒服，常年疏于防尘防护，等到中年以后，纷纷查出矽肺病，彻底干不了重活，断了收入来源，拖累全家老小，晚年过得无比凄惨。
　　一番话听得众人沉默不语。
　　随后，邵俊凯又找到巡查现场的孙老板郑重建言：“老板，咱们可以定下硬性规矩，钻孔作业期间，全员必须规范佩戴防尘口罩。就算干活憋闷，也只能在停机歇工的时候取下透气。高温或者劳作疲惫时，咱们可以分批次轮换停工休息，既不耽误整体工期，也能从源头杜绝职业病隐患。工人一旦集体患上矽肺病，后续纠纷、误工、赔偿，远比眼下麻烦，得不偿失。”
　　孙老板常年深耕工地，自然清楚尘肺病的难缠与不可逆，当场拍板授权：“往后钻探班组的防尘纪律，就由邵老师协助我亲自监管，任何人违规私自摘掉口罩，当场停工整改。”
　　靠着邵俊凯的反复劝说与制度约束，原本懒散随意的班组风气彻底扭转。自此，哪怕干活再辛苦、再憋气，全队工人施工时一律规范佩戴防尘口罩。在整片嘈杂粗放的施工标段里，孙老板这支钻探队，成了防尘落实最规范、最整洁、最自律的施工小队，多次受到安监巡检人员的公开夸赞。
　　落实好防尘管理、稳住班组风气后，邵俊凯沉下心实操钻研整套钻孔工序。依托之前搭设脚手架积累的受力稳固常识，他上手极快，一通百通。
　　技术员提前参照图纸，在坡面用红漆精准标注每一个锚孔点位。郭师傅在一旁细心现场教学：“邵老师，孔位放样误差不能超出十五公分，点位一旦偏移，后续锚杆安放、砂浆灌注全部错位，整片锚固结构达不到设计受力标准，就是废孔废活。”
　　邵俊凯逐一核对标记点位，碰到土层松软区域，效仿架子立杆铺垫垫板防沉降的思路，专门用厚钢板铺垫钻机底座、调平机身。
　　郭师傅见状点头赞许：“正是这个道理！底座必须找平落实，才能规避钻机震动下沉、机身歪斜。很多工人图省事，直接把钻机摆在碎石坡上，开机震动两下机身跑偏，最后打出废孔，白白损耗材料、耽误工期。”
　　空压机作为钻机的动力核心，开工前必须逐一排查风管接驳卡扣，杜绝管路漏气、弯折、堵塞。钻机控制面板简单直白，只有前进、后退两个档位，前进档位带动钻杆下探破岩，后退档位提拉钻具清渣。操作看着简单，但深浅火候、压力把控，全靠日积月累的实操经验。
　　郭师傅继续耐心叮嘱：“开孔严禁满压猛冲！表层风化岩质地松散，一定要先用六成风压、低速回转开孔，稳稳稳住孔口之后，再逐步加压进深。高压硬怼，最容易造成钻头滑位、孔道偏斜、崩损合金齿。”
　　钻进作业过程中，还要依照岩层质地灵活调整参数。松散软岩区域，下调风压、放缓进给速度，每钻进半米就短暂提钻，借助高压气流吹扫孔底淤积岩渣，避免石粉裹死钻头，引发卡钻、抱钻故障。致密硬岩地段，再适度上调风压，匀速回转冲击破岩。只要设备工况稳定、风压充足，一天稳稳打出三个合格锚孔。
　　干式成孔全程依靠钻杆中空管路送风排渣，不用注水润湿，能够完美规避软质边坡孔壁泡水垮塌的问题，适配山体锚固施工标准。
　　每次钻至图纸标注的设计深度后，绝对不能立刻停机提钻。施工规范明确要求稳钻一至两分钟，小幅修整孔底凹凸部位，再改用低压风长时间反复清孔，直至孔口无细碎岩粉、无石渣吹出，才算清孔合格。
　　郭师傅指着成型的规整锚孔，郑重交代：“邵老师，你一定要记牢，孔底哪怕残留零星废渣，砂浆都无法和岩壁紧密咬合，锚固力会大幅打折，给后期山体护坡留下渗水、滑移、开裂的重大安全隐患。”
　　当日一整天，邵俊凯全程规范佩戴防护用品，严守防尘纪律，严格依照工艺步骤有序施工，打出的三个锚孔，孔位、孔深、垂直度全部精准达标，零废孔、零返工、零隐患。
　　收工之后，廖二哥带着一众架子工友来到钻探点位观摩，满眼羡慕：“邵老师才刚转正上岗，钻孔手艺就赶超不少老工人，还帮咱们全队改掉忽视防尘的老旧陋习，凭学识、细心和自律，稳稳拿到高薪，属实让人佩服。”
　　孙老板傍晚专程巡查工作面，看着整齐规范的成孔、干净整洁的现场，还有全员规范到位的防护装备，满心赞许，拍着邵俊凯的肩头说道：“架子能做成全工区标杆，转行钻工既能严把施工质量，又心系所有工友的身体健康，这份格局和责任心，在工地格外难得。”
　　自此，邵俊凯正式告别架子工种，以专职钻工的全新身份扎根钻探岗位，依靠学识、自律与严谨的手艺，在龙潭电站稳稳立足，开启了靠硬核技术踏实谋生的全新务工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