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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闯龙潭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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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末,世纪交替的钟声渐近,神州大地处处掀起基建热潮。中央电视台连日滚动播报西电东输国家级战略工程,西南深山之中,龙潭水电站正式破土动工的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
这项举国瞩目的世纪工程,让无数不甘平庸的务工者看到了新的希望。
彼时,有三个同乡汉子,一同常年辗转在广州的建筑工地谋生。平日里收工闲暇,几人总凑在一起看电视打发时日。当龙潭电站开工建设的新闻画面出现在荧幕上时,三人的心,不约而同地活络了起来。
“这般国家级的大工程,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我们常年窝在城里盖楼,日复一日都是重复的活计,一辈子也熬不出头。”
“不如咱们结伴往西南去闯一闯,趁着还年轻,去龙潭这片热土追一回梦,说不定能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新路。”
三人本就是交情深厚的老乡,朝夕共事、性情相投,几番闲谈过后当即一拍即合。简单收拾好行囊,怀揣着满心憧憬,辞别了熟悉的广州工地,一路辗转奔波,向着群山深处的玉峨县奔赴而来。
等三人风尘仆仆赶到玉峨县城时,天色早已沉沉暗下。初来乍到,异乡之地人生地不熟,贸然进山多有不便。几人一番合计,索性先在县城寻了一间平价小旅馆落脚,休整一晚再做打算。
晚饭过后,三人买了啤酒、袋装花生,回到狭小的客房里,围坐一桌,借着淡淡的酒意,商量起来日的去路。
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轻响。
其中一个同乡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迷茫:“邵老师,咱们如今已经到了玉峨县城,前路两眼一抹黑,明天到底该怎么安排?你拿个主意吧。”
另一个同乡也跟着附和,眉头微微皱起:“是啊,咱们人生地不熟,工地在哪、招工如何,一概都不清楚,总不能漫无目的地瞎闯。”
邵俊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出自己的想法。
“依我之见,明天一早,咱们直接动身前往工地找活。”
话音刚落,旁边的同乡面露迟疑:“可咱们都带着行李箱包,拖着箱子背着包裹,一路奔波多有不便,找起活来也束手束脚。”
“这正是我想说的。”邵俊凯点点头,说出了早已想好的盘算,“我觉得,行李万万不能随身带着。咱们一早起来,把所有行囊都寄存在旅馆前台,空手轻装上阵去工地打听招工。”
“那你说说,具体该怎么安排?”
“我白天已经打听过了,从县城到龙潭工地不过十公里路程,往来有专线小面包车,单程车费只要五块钱,车次又多,出行十分方便。”
邵俊凯条理清晰,缓缓说道:“咱们轻车简从先去工地打探行情,若是顺利找到合适的活计,再折返县城取回行李,安安稳稳入住工地;若是不如意,咱们再另做打算,也不至于被行李拖累。”
一番话说得条理通透,两个人顿时眼前一亮。
“这个主意实在周全!”
“不愧是邵老师,考虑事情就是比我们长远稳妥。”
三人当即敲定计划,把酒喝完,收拾妥当桌面,早早歇息休整,只为养足精神,迎接第二天去往龙潭工地的征程。
一夜无话,山城夜色静谧安然。
翌日天刚蒙蒙亮,三人便早早起身,整理好全部行李,一同来到旅馆前台。
“老板,麻烦帮我们暂存一下行李,我们去龙潭工地找活,傍晚回来再取。”
前台老板笑着应声:“放心放在这儿,保管妥当。”
安顿好行囊,三人吃过简单的早饭,便来到街边等候专线面包车。十公里的山路,五元车费,往来穿梭的小面包车络绎不绝,是当地往返县城与工区最便捷的交通工具。
车子一路颠簸驶出县城,向着深山腹地缓缓前行。山路蜿蜒曲折,越靠近工区,周遭的山势愈发险峻。
行至半路,司机透过后视镜留意到三个陌生的外乡人,随口搭话:“三位是刚来龙潭找活路的吧?想好要去左岸还是右岸了?我这车终点是左岸工区,若是想去右岸,就得在前面龙潭大桥桥头下车过桥。”
三人都是初次抵达此地,哪里分得清工区的布局,这下正好借着和司机交谈,摸清了龙潭工地左岸、右岸的划分区别。
这一路闲谈,也让初来乍到的三人长了见识,多了几分行路的阅历。
“师傅,我们头一回来,分不清哪边招工多,麻烦您往前再多开一段,哪里工人聚集热闹,我们就在哪里下车。”
“没问题。”
司机爽快应下,继续驱车向前。
不多时,山谷深处机器轰鸣阵阵入耳,挖掘机、渣土车来回穿梭,沿路尽是修路、砌筑边坡的工人,一派热火朝天的开荒盛景。干燥的施工土路延伸向远方,满眼都是蓬勃的建设气息。
“师傅,就在这里停车吧!”
三人推门下车,双脚正式踏上了龙潭水电站的施工土地。
清晨天色晴好,烈日高悬。松散的黄土路面被来往车辆碾得凹凸不平,但凡有工程车疾驰而过,车轮便会卷起漫天黄沙,一条滚滚尘龙扶摇腾空,顺着山风四处弥漫,扑面而来的尘土呛得人难以睁眼。
三人顾不上风尘扑面,整理好衣衫,沿着施工道路一路前行,挨个走访各个施工队伍打听招工。
出门在外讨生活,无非就是问几桩实在事:队伍是否缺人、日薪工钱多少、吃住如何安排,是全包食宿,还是只包住不包吃,生活费怎样结算。
三人边走边问,将各家施工队的待遇条件一一比对,心里反复权衡取舍。本以为国家级工程条件优厚,纵使辛苦也尚可坚持,可现实的艰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想。
临近正午,山间天气说变就变。一阵山风卷过,淅淅沥沥的山雨骤然洒落。
这场雨来得急促,去得也迅速,半个时辰不到便云开雾散。雨水压落了漫天尘土,却把原本干燥的黄土路泡成了粘稠湿滑的泥潭。
厚重的黄泥死死黏住鞋底,每抬一步都格外费力,稍不留神就会深陷泥中。裤脚沾满泥污,鞋袜尽数湿透,行走其间狼狈不堪。
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这便是龙潭开荒工地最真实的日常。
亲眼见识了这般恶劣的环境,两个同乡心中怀揣的追梦热忱,早已被消磨殆尽,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退缩。
三人寻到一处高地边坡歇脚,其中一人连连摇头,语气满是无奈:“邵老师,这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实在不想再继续找活了。”
另一个同乡也满脸苦色,连连附和:“可不是嘛!刚进工地的时候,车马一过尘土漫天,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一场雨过后,灰尘是没了,可满地泥泞寸步难行,鞋子都差点拔不出来。这般苦日子,我熬不住,我打算直接回广州。”
两人的目光齐齐投向邵俊凯,等着他做出抉择。
邵俊凯望着眼前繁忙不息的工地,又望向连绵叠翠的群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们若是心意已决,执意要走,我绝不勉强。”
他语气平和,态度笃定:“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想就这样空手而归。我打算再往前走走看看,若是实在无法立足,再做返程打算。如今,我便不与你们一同回去了。”
同乡二人见他决心已定,知道再多劝说也是徒劳,只好就此挥手道别。昔日结伴追梦的三个同乡,就在这片陌生的深山工地匆匆分离。两人转身踏上返程广州的路途,只留邵俊凯孤身一人,继续坚守初心。
目送同乡的背影远去,邵俊凯拍去裤脚的泥渍,独自一人沿着施工道路继续向前寻访活路。几经辗转,他在前方渣土填埋工区,找到了一支广西本地施工队。
带队的韦老板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当地韦、莫皆是大姓,工地上众人都习惯称这支队伍为韦队。
此时韦队正好承接了电站山体泄洪暗渠的修筑工程。电站开山施工产生的海量渣土需要集中填埋处理,为了不影响后续库区蓄水与山间泄洪,淹没区必须修建封闭式暗渠。
工人先用石块混合水泥砂浆砌筑渠壁,夯实加固后再加盖水泥盖板,用来疏导山洪、阻隔泥沙,是开荒阶段必不可少的苦力基础活。
邵俊凯上前问清待遇:日薪十五元,只包住,不包伙食。
这个工钱在当时并不算优厚,吃住条件更是简陋艰苦。但对孤身在外、一心想要扎根立足的邵俊凯来说,能有一份活计、一处安身之地,就已是难得的机缘。
他没有过多犹豫,当即应下了这份差事。
敲定工作之后,邵俊凯才折返玉峨县城,取回寄存的行李,重新赶回龙潭工地,住进了韦队临时搭建的施工驻地。
所谓的驻地,不过是深山里就地取材搭起的简易工棚。竹竿木杆撑起骨架,外层蒙上一层薄薄无纺布,只能勉强遮风挡雨,算不上像样的房屋。
工棚之内,一块块木板拼凑成床铺,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空间逼仄狭小。屋内更是杂乱无序,工人们的劳保鞋、休闲鞋、拖鞋随意堆放,放眼望去遍地鞋袜,简陋之中满是底层务工生活的烟火窘迫。
每逢山风呼啸,单薄的棚顶便被吹得哗啦作响;一旦落雨,雨点敲打在布面上噼里啪啦,整夜喧嚣难安。
就是这样一处简陋破败的工棚,成了邵俊凯初闯龙潭、扎根深山的第一个落脚点。
前路漫漫,世事浮沉。这个独自留下来的异乡汉子,即将在这片尘土与泥泞交织的土地上,一步一步踏稳脚跟,开启自己全新的奋斗人生。
而此刻无人知晓,多年之后,这片工区里会崛起一支以他姓氏为名的队伍,声名远震深山。
初闯龙潭的序章,已然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