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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必有后福 姑娘的力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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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泱推开寝殿的石门,一股暖融融的饭菜香便扑面而来,矮桌上摆了三四样菜,桌角搁着一只粗陶小炉,炉上温着一壶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历无咎正站在桌旁盛汤,袖口挽到肘弯,和他那副冷峻的眉眼怎么看都不搭。他听见门响,立刻放下汤勺几步迎上来,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关切地问:“泡完可觉得好些了?”
扶泱看着他眼底那片还没散尽的隐忧,弯起嘴角:“好多了,温泉里那丝太初灵力温温的,泡的时候能感觉到经脉被慢慢浸润,筋骨都松快了不少。”
历无咎的眉头依旧蹙着,显然不信她这般轻描淡写。扶泱抬手贴上他的脸颊,手指带着刚从温泉里带出来的暖意:“不信你摸摸我的手,是不是不冷了?”
历无咎抬手覆上她的手背,将她的手轻轻压在自己脸侧,将脸贴进她的手心轻缓地蹭了一下。他闭了闭眼,睫毛扫过她的指尖,再睁开时眼眸里是铺天盖地的自责。
“好了好了。”扶泱收回手,歪头瞅了瞅他身后那一桌子饭菜,“好香,做了什么好吃的?我饿了。”
历无咎牵起她的手领到矮桌前坐下,扶泱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夹了一片卤肉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眼睛微微睁大,含混不清地说:“还是那个手艺,分毫不差。”
历无咎看着她吃得眼睛都亮起来的模样,眉眼终于有了一丝舒展。他将盛好的菌菇汤推到她手边,自己却没有动筷只是看她吃,说道:“方才我和族长商量过了,这几日你就按辛夷说的,每日去温泉调息滋养,让经脉先适应太初灵力,等过几日你的经脉不再滞涩再重新尝试引渡灵脉。这次不再用大量灵力灌入,而是以你的溯灵之力为引,太初灵力为辅,慢慢来。”
扶泱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她将那片山野菜放进碗里,随意而轻松地说:“其实不用这么费心,就算治不好也没关系,顺其自然就好。”
“什么叫治不好没关系!”历无咎皱起眉,焦急地说,“我已经累你受了十道灵罚,又于菩提院禁足!如今经脉受阻溯灵之力用不了,我不能再害你连它都失去了!”
扶泱放下筷子,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声说:“怎么是害呢?若说害,我也害你陷入五宗绞杀,害你差点在斩妖台上身死。你重伤初愈,我在竹屋还推开你,让你气急攻心,我才是差点要了你的性命。你说‘害’,这个词太重了,我们之间,不该有这个词。”
“那不一样!”历无咎反手一把握住她的手,“我对你,皆是自愿为之,甘之如饴。哪怕是把命给你亦无怨无悔,可我的存在对你来说,却是致命的危险。”
扶泱一惊。她看着他的眼睛,此刻正翻涌着深不见底的不安。她忽然想起在斩妖台上他承认蛊惑她,他把所有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把命交出去换她不受牵连。她警惕地问:“是不是我师父跟你说了什么?”
历无咎沉默了一瞬,只是那一瞬,她就知道了答案。
“历无咎,”扶泱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一字一句,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起誓,“不是说好了吗?那些人妖殊途的陈词滥调,我一句也不听,你也不许听!堂堂灵主,在北冥残党阵中面不改色,在斩妖台上孤身面对五宗围剿也不低头,怎么反而在这件事上畏首畏尾的呢?”
历无咎看着她,眉间那团不安的阴影像是被她这几句话碾碎了,垂眸低低地笑了一声:“是了,是我着急了,泱泱教训的是。”
扶泱看着他那副像被驯服了所有的野性,却唯独对她俯首帖耳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柔软。这个人,在战场上杀伐果决从不手软,在五宗面前冷傲淡漠不可一世,却在她面前把最脆弱的内里毫无保留地剖出来给她看。
他不怕死,却怕她被他连累;她不怕失去力量,却怕他因她自责。彼此皆倾尽所有,却依然常觉亏欠。
扶泱往他碗里夹了一块卤肉,语气轻快地说:“好了好了,先吃饭!这山野菜你在哪采的?石者之山上都是玉树琼枝,哪来这些稀罕东西?”
历无咎长吁一口气:“泱泱想吃,便不是稀罕事。”
扶泱眯起眼用筷子朝他点了点:“你是不是又安排兰九辞去跑腿了?他一个王庭令使,千里迢迢来石者之山,还得替你跑下山采野菜?”
“谁说兰九辞了。”历无咎理直气壮地看着她,“为你洗手作羹汤,我什么时候假手于人过?”
她用筷子戳了戳碗底,低笑着没再应话。两人就着油灯慢慢吃着,偶尔说几句温泉水的水温和明日调息的事。用过膳,历无咎将碗筷归置到一旁的托盘里,起身准备离开。
扶泱将他送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框,历无咎的脚步忽然停住了,他就那样站定在石阶上,既不进来也不出去。
扶泱不明所以:“怎么了?”
历无咎低头看着她,眼底浮起狡黠的光:“泱泱当真不留我?”
扶泱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我就说,无事献殷勤,又是炖汤又是布菜,原是别有用心。”
“这便冤枉了。”历无咎的眉头无辜地蹙起来,“菜是自己采的,汤是自己炖的,想让泱泱吃得舒服些,怎么就成了别有用心?”
扶泱讥诮道:“你心里想什么,自己不知道?”
历无咎握住她搭在门框上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眼里盛着温顺诚恳,可那温顺底下压着的是他惯常的狡黠,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说:“泱泱的吩咐,我定当铭记于心。要身正自持,要守心克己,要每日自省,没有成礼,绝不逾矩。”
扶泱看着他那副故作示弱的样子,几乎能想象出他若是此刻显露真身,那双毛绒绒的尖耳一定正可怜巴巴地耷拉下来。
忽然,她伸手一把拽住他胸口的衣襟,动作不大却极干脆,他被拽得弯下腰,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落下了一个轻快的吻。
历无咎愣在原地,那双还盛着狡黠的眼眸骤然睁大,便听见她的声音说:“不会太久的。”
数日后,石者之山山腹深处,太初灵脉源头。
竹问垂首恭敬道:“前番疗伤以灵脉为主,此番老朽与诸位长老商议过了,改成以姑娘的溯灵之力为引,太初灵力为辅。姑娘只需调动体内的溯灵之力让它自行运转,太初灵力会跟随它的流向渗透进去。”
扶泱点了点头:“多谢族长,有劳诸位长老。”
历无咎的右掌轻轻落在她后心,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后怕的语气说:“若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说,半息都不要忍。”
扶泱侧过头看着他:“我会的。”
竹问缓缓阖上双眼,四位长老同时结印于膝,五道银白色的妖力从他们周身溢出,无声地没入平台中央的符文阵眼。
扶泱闭上眼,溯灵之力从她丹田处缓缓升起,顺着经脉缓缓淌开。太初灵力没有急着涌入,而是跟随着溯灵之力的流向,自然而然地渗透进来。她感受到自己体内有力量在自主地、有节奏地收放,那些滞涩了太久的经脉在太初灵力的浸润下逐渐舒展开来,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脉管中流动的声音。
变故发生在一息之间。
扶泱的眉头骤然蹙紧,太初灵力再次开始在她经脉中越聚越多,那种熟悉的滞涩感重新浮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脊椎底端直窜后脑,她咬着下唇,将几乎要溢出口的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停!她的双手抓紧了膝上的衣料,额角渗出的冷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淌,面上却依旧努力维持着一片平静。
历无咎在她眉头蹙紧的同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他的手一顿就要撤开,可下一刻看见她紧紧抓着膝上衣料的手。她在忍,在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去挣开那些旧疤。他悬在半空中的手重新轻轻落回,将自己的妖力化作更细更柔的丝缕,绕过那些旧疤,从侧面去辅助她的溯灵之力。
就在这时,一道蓝白色的力量从溶洞深处涌来,那股力量穿过符文阵眼,顺着地脉的流向无声无息地汇入扶泱体内。
竹问猛地睁开眼,四位长老同时一震,连平台外围的辛夷和兰九辞都被那道突如其来的蓝白光芒照得愣了一下。那道力量和溯灵之力极为相似,却更古老、更磅礴、更纯粹。
它汇入太初灵力之中,无声地滑入扶泱经脉中最滞涩的几处旧疤,那些旧伤在这股力量的渗透下迅速软化消解,原本被阻断的通道被重新打通。
扶泱感觉到自己的溯灵之力正与那股蓝白力量无声地交融,太初灵力不再滞涩,而是以一种极其顺畅的方式被溯灵之力牵引着缓缓化开,渗透进经脉最深处。
溶洞中一片寂静,忽然,扶泱猛地弯下腰,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呕在平台上。她撑着自己的膝盖剧烈地咳嗽,每咳一声都有细碎的血沫从唇边溢出。
历无咎立刻收手,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泱泱!”
辛夷已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平台在她面前蹲下,手指搭上她的腕脉。扶泱按着自己的胸口,呼吸从急促渐渐归于平缓,脸上的苍白却没有加深,反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透。
辛夷捏着她的腕子从腕脉一路往上探,再从经脉流转中感知她神魂的状态。半晌之后,她睁开眼,欣喜地说:“姑娘的经脉,比之前通畅了许多,神魂中的旧疤几乎探不到了!姑娘感觉如何?”
扶泱抬起右手随意地将嘴角的血迹蹭掉,随即摊开掌心,一道极纯净的淡蓝色光芒从她掌心升起,笔直而稳定,宛如一柄被拭去尘埃后终于重新出鞘的剑。溯灵之力从她掌心蔓延开来,溶洞中那些沉默的古老符文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柔和的嗡鸣,连脚下的平台都开始发出轻微的震颤,仿佛整个溶洞都在回应她。
兰九辞惊叹:“姑娘的力量,似乎比以前更盛了。”
辛夷双手交叠在腹前,郑重地行了一礼:“恭喜姑娘,神魂旧伤已愈,经脉畅通无阻。恭喜灵主,姑娘的溯灵之力,不但恢复了,比受伤之前更精纯。”
竹问缓缓站起身,拄着乌木拐杖走到扶泱面前,敬畏道:“这便是感应天道本源的溯灵之力,老夫活了数千年,今日终是有幸得见。姑娘有福,灵主有福,孟极一族能尽一份绵薄之力,亦是族中大幸。”
历无咎没有看那道蓝光,只是依旧扶着她,关切地问:“当真没事了?”
扶泱转过头看着他,伸出手五指又轻轻合拢,反复几次,感受某种久违的力量真的回到了自己体内。她放下手,转向竹问说:“族长,方才运转溯灵之力时,晚辈不经意感知到山中几处禁制有所亏损,东南侧两处、西北角一处,阵纹已经松动,怕是撑不了多久。”
竹问浑身一震,对着扶泱深深一揖:“多谢扶姑娘指点,姑娘身体刚刚恢复,便替孟极一族察见隐患,老夫感激不尽!”
“孟极一族倾力助我,晚辈只是尽一点微薄之力回报。”扶泱虚扶了他一把,随即收回手重新迎上历无咎的目光,让他那双紧锁的眼眸将自己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个遍,“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历无咎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肩膀的手缓缓收紧,将她轻轻拢进怀里。
扶泱任他抱了一会儿,才从他怀里轻轻退开。她转过头看向溶洞深处,那道蓝白力量涌来的方向如今只余一片幽暗,借着钟乳石散发着残存的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