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2、祖地寻踪 历无咎,你 ...
-
轿辇窗外的景色,渐渐过渡成北冥寒川的冰原,又在一片茫茫的雪色中,忽然被一座巍峨的黑色山影截断了视线。那座山通体呈墨色,山腰以上被雾气笼罩,山脚下延伸着大片的苔原,泚水从山巅发源,沿着岩壁层层跌落,水声在冰原上回荡。
“这就是石者之山。”扶泱掀开轿帘,轻声呢喃。
轿辇在山脚停下,兰九辞和辛夷从后面的车驾上下来,四人站在山脚仰望时,更觉这座山的奇异。
历无咎走到山壁前抬手,妖力在他指尖凝聚成一道细细的光线,他将掌心轻轻覆在山壁上,那道妖力便精准地嵌入某个看不见的锁孔。雾气从中央向两侧缓缓分开,岩壁上凭空裂开一道狭长缝隙,透过那道缝隙,能看见里面溢出的光,那是满山美玉折射出又被雾气揉碎了的虹彩。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此刻他站在这里,牵着她的手,带她走进自己最初的世界。
扶泱跟着他跨进那道缝隙,脚下是一条极窄的石径,两侧的岩壁上嵌满了未经雕琢的瑶碧美玉,越往里走,视野便越开阔。石径尽头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谷中散落着数十座石屋,屋前的石阶上坐着三三两两的孟极族人,有的在打磨玉石,有的在晾晒草药。
族人看见生面孔,原本闲适的姿态瞬间绷紧,几个年轻人警惕地站起身,银白色的妖力在指尖若隐若现。当他们的目光落在为首那道身影上,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同根同源的清冽气息后,所有人的警惕都在一瞬间化作了敬畏。
一位老者从谷地深处走来,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在历无咎面前停下,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灵主大驾,有失远迎。”
历无咎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的身子轻轻托了起来:“族长不必多礼。”
族长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历无咎与扶泱紧握的手上,笑容和煦道:“老朽竹问,不知贵客尊姓大名。”
扶泱忙松开历无咎的手,躬身回礼:“晚辈扶泱,此番冒昧前来叨扰,还望族长勿怪。”
竹问引着几人穿过谷地,走入一间用整块墨玉凿成的石殿,各自落座后族人端上沏好的泚水茶,茶盏也是墨玉所制。
扶泱目光穿过殿门望着谷地里那些安静劳作的族人,他们身上有一种和历无咎极其相似的气息,清冽的,疏离的,如同石者之山顶终年不散的雾气。
历无咎放下茶盏:“玄骨叛军在北冥流窜,石者之山地处北冥边缘,族人可曾受波及。”
竹问摇了摇头,平和道:“劳灵主记挂了,孟极一族在石者之山世代隐居,禁制天成,外人难入。玄骨残党虽在北冥肆虐,却从未发现过此处的入口,族中一切都好。灵主此番归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历无咎将扶泱的情况简要说明,十道灵罚灼伤神魂,溯灵之力受阻,以及辛夷推测的太初灵脉与溯灵之力的同源性。竹问听罢眼中掠过惊诧的光,隔着几案转向扶泱伸出右手,扶泱会意,将手腕轻轻搁在案边。竹问没有触碰她的脉门,只是将手掌悬在她腕间上方,一缕似雾气般的妖力渗入她的经脉。
殿中安静了许久,竹问收回手,缓缓点了点头:“确是神魂有亏,灵罚灼伤之处,阻断了力量流转的通路,这种伤寻常药石难及。”
历无咎握紧了茶盏,忙问:“那太初灵脉,是否有助于她恢复?”
竹问认真思量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太初灵脉是石者之山的根基,也是孟极一族的本源。这位姑娘体内的溯灵之力,恰与太初灵脉同根同源,若在灵脉源头辅以灵主的妖力为引,或许能将神魂中那些疤痕慢慢消解。”
“扶姑娘是为救灵主而受的灵罚,便是整个灵坤的恩人。灵坤上下,救她是义不容辞。况且灵主本就是孟极一族的子孙,太初灵脉不是老朽一人之物,是孟极一族世代守护的祖源,自然也是灵主的。”竹问从椅中缓缓站起身,拄着乌木拐杖,对着历无咎躬身行了一礼,“此番救助扶姑娘,孟极一族,皆听灵主调遣。”
历无咎站起身双手扶住竹问:“多谢族长。”
石者之山的夜与别处不同,头顶不再是灵坤王庭上方被云海半遮半掩的朦胧天幕,而是一道窄长的裂隙,两侧岩壁将夜空裁成一条墨蓝色的河。
扶泱被引到一处倚着山壁而建的寝殿,殿内的四壁是打磨得光滑的墨色岩石,矮桌上搁着一盏石雕的灯,灯芯是一块天然的荧光石。最特别的是那扇窗,它不是雕花木窗,而是岩壁上凿出的一道狭长缝隙,镶嵌着一片薄薄的玉石,月光透过玉石滤进来。
引路的女子退了出去,而历无咎和兰九辞、辛夷随竹问族长去探查太初灵脉,商议后续治疗的事宜。
扶泱独自走到那扇石窗前向外望去,不远处的一丛瑶碧玉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随即一个银白色的脑袋从玉石后方探出来,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扶泱推开门走到殿外的石阶上,蹲下身,朝着那双眼睛招了招手,一个七八岁孩童模样的小身影从石头后面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小男孩一头蓬松的银白色短发,发间支棱着两只毛茸茸的尖耳朵,一条蓬松的尾巴拖在地上,尾尖缀着一圈玄色的斑纹。他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白短袍,袖子挽了好几道,显然是拿大人的衣裳改的。
这么小的孟极,化形还没学全,耳朵和尾巴都收不回去。扶泱忍不住笑出了声,蹲下身与他平视,温声问:“你是刚学会化形吗?”
小男孩眨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扶泱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耳朵,那只耳朵在她指尖微微一颤,随即温顺地耷拉下来,触感又软又绒。
她心中顿时一片柔软:“原来是只小孟极啊。”
那个人也总是这样,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她,偶尔露出几分兽性的依赖。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知道,那是孟极一族最本真的样子。她忽然想,历无咎小时候大概也是这副模样,蓬松的银白头发,收不回去的尖耳朵,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躲在石头后面偷偷打量生人。
“你多大了?”她柔声问。
小男孩伸出两只手掌,五指全部张开,晃了晃后收回一只手,只伸出五根手指对着她。
“五岁?”
他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地纠正:“五十,五十岁。”
扶泱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差点忘了,妖族的长势和人族不一样,眼前这只还没学会收耳朵的小孟极,按人族的算法已经够当她祖父了。她又问:“那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
“族里的大人说,山里来了大人物。”小男孩蹲在地上,双手托腮,“还有个奇怪的人族姐姐。”
“所以你是偷偷跑来看人族的?”扶泱忍不住逗他,“那你觉得我奇怪吗?”
“不奇怪。”小男孩认真地摇了摇头,眼睛依旧亮晶晶的,“你长得很好看,比族里的姐姐们都好看。”
扶泱被他逗得眉眼弯弯:“那我是你见过的第一个人族咯?”
小男孩却摇了摇头,刚要说话,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小男孩闻声回头,看见来人,瞬间弹起来一头扎进扶泱身后,两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把脸埋在她的衣料里,只露出两只尖耳朵瑟瑟发抖。
扶泱抬起头,就看见历无咎正朝她走来,他看见扶泱蹲在地上,又看见她身后那个探头偷看的身影,脚步微微一顿。
“看来我们灵主大人不怎么招孩子喜欢啊。”扶泱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身后那只小孟极的脑袋。
历无咎看着她身后那双紧紧抓着她衣袖的小手,不满地说:“他也不招本座喜欢。”
小男孩闻言,又往扶泱身后缩了缩。历无咎眯起眼,伸手一把揪住那孩子的后领,把他从扶泱身后提了出来,肃然道:“哪来的顽童,这么没规矩。”
“历无咎!”扶泱连忙去护,“当心把人吓着了!”
一个年轻女子快步朝这边走来,先对着扶泱微微躬身,又看向被历无咎拎着的小男孩,却不敢上前,只是低声道:“雪芽儿。”
扶泱看了一眼来寻人的女子,又看了看历无咎手里的小孟极:“原来你叫雪芽儿啊。”
雪芽儿趁机从历无咎手中挣脱,一溜烟跑到女子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女子将孩子往身后拢了拢,恭敬说道:“小女绯衣,幼子无知,冲撞了灵主和贵客,万望灵主恕罪。”说着便摁着雪芽儿的脑袋一同弯下腰去。
扶泱连忙伸手虚扶了一把:“不必如此!这孩子很可爱,只是恰好路过陪我说了几句话,没有冲撞,更谈不上恕罪。夜深了,快带孩子回去歇着吧。”
绯衣直起身感激地看了扶泱一眼,又悄悄瞥向历无咎。见他没有说话,绯衣连忙又行了一礼,牵着儿子的手快步退下。雪芽儿走了好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看了扶泱一眼,咧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目送那对母子消失在石径拐角,扶泱转身随历无咎一道走进寝殿,她在矮桌旁坐下,悠悠地看着他调侃道:“当初在隗桑部,那几个孩童拿木鸟撞了你,你也没见生气,今天怎么对一个小孩子这么不客气?”
历无咎幽幽地锁着她的脸:“我不喜欢泱泱护着他的样子,对他笑,摸他耳朵,帮他说话,他还拽着你的袖子不放。”
扶泱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中,随即忍俊不禁,肩膀都在微微发颤:“历无咎,他是个孩子,才这么高!”她用手比了个高度,“你连小孩子的醋也吃!”
历无咎没有反驳,只是依旧用那种幽怨的眼神看着她。扶泱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意更深,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历无咎却忽然站起身,绕过矮桌走到她面前,将她带着站起,俯身轻轻环住她的腰。
“泱泱很喜欢孩子?”
扶泱愣了一下,茫然问:“小孩子很可爱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历无咎忽然一本正经地说:“我活了几百年,见过人族的夫妻,也见过妖族的眷侣,但从来没有见过人族和妖族结合,能孕育出子嗣的。如果泱泱真的很喜欢小孩子的话,我让辛夷研究研究,想想办法。”
扶泱瞬间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耳根立时烧了起来,她抬手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胸口,气急败坏地说:“历无咎!你在口出什么狂言!辛夷是救死扶伤的医者,是神农再世,不是……不是送子娘娘!你让人家研究这个,你简直……”
“泱泱教训的是。”历无咎接上她的话,也不恼,只是依旧环着她的腰不放,“辛夷还有更重要的事,确实不宜让她再费心神。那,还是我们自己研究吧。”
说着,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扶泱贴上他温热的胸膛,隔着衣料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缓缓升高。他低下头吻上她的耳后,鼻尖沿着她耳廓的弧度缓缓往下蹭,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
扶泱浑身一颤,被他吻过的那片肌肤像是被点燃了一串细密的火花。她咬着下唇刚想开口说什么,他的手已顺着她的腰线抚上来,指尖勾住了腰带,轻轻一拉。
扶泱一个激灵,猛地按住他在自己腰间作乱的手,将他往旁边一推:“历无咎,你又不老实!”
历无咎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手臂却依旧松松地环在她腰上,没有完全放开。他垂眸看着她,委屈巴巴地说:“泱泱翻脸不认人。”
“我哪里翻脸不认人了。”扶泱的气息还有些不稳,脸上红晕未褪,却硬撑着摆出一副正色凛然的模样,“你我尚未成礼,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可前日……”
“前日是意外!”扶泱立马打断他,“是心不由己!是情不自禁!如今更应该自省!”
“泱泱好狠的心。”历无咎的声音闷在交叠的衣料里,让人听不出是在讨饶还是在控诉。
他往她颈窝里又蹭了蹭,鼻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的锁骨,手指勾着她腰间的系带,轻轻绕着圈,不拉也不放,就那么若有似无地拽着。扶泱被他这些小动作磨得浑身发麻,一边缩着脖子躲他的鼻尖,一边去掰他勾着自己腰带的手指。
“历无咎!你!出去!”
“砰”的一声,殿门被重重合拢。
历无咎被推到殿门外,门板就在他鼻尖前合上,他垂眸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石门。石门上嵌着的玉石透过月光,隐约能看见殿内那道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门站着,从耳根到脖颈都泛着未褪的红。
想到她刚刚说的‘尚未成礼’,他忽然忍俊不禁,转身踏着满地的月光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