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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刑台血痕 要是当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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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台设在太上观后山的一处孤崖上。
扶泱被两名执法弟子带上来,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终于在天衍宗的队列里,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凤小爻站的眼眶有些发红,一只手死死拽着玉琳琅的袖子。玉琳琅没有甩开他,那双总是盛着骄傲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扶泱扯了扯嘴角,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收回目光,径直走到刑台正中央那道朱砂画就的圆圈里。
八名执法长老分列刑台八角,随着扶泱站定,同时抬手结印。
暗金色的光顺着阵轨蔓延,蟠龙铜柱嗡鸣,符文次第亮起,光幕自地面升起,在扶泱头顶三尺处合拢,化作半透明的穹顶,雷电般的纹路在穹顶上缓缓游走。
灵罚之阵,已成。
云珩从座椅上站起,静默几息才开口:“扶泱,你欺瞒师长,逆阵救人,毁太上观基业,伤同道弟子。你可认罚?”
扶泱抬起头,神色平静:“弟子,认罚。”
云珩咬牙,右手微抬:“行刑。”
光幕亮起,穹顶上的雷电疯狂地朝着中央汇聚而去。
灵罚,落下。
金色的光柱直劈而下,击中扶泱的后背,她的视野花白了一瞬,耳朵里响起一阵嗡鸣。
没有皮开肉绽,没有鲜血飞溅,灵罚击的不是肉身,是神魂。
那不是寻常的痛,是由一根烧红的铁棍直直捅进脊柱里,沿着经脉,漫彻五脏四肢。
扶泱咬紧牙,把这当作“还能忍“。
可这道尺子很快就断了。
灵罚继续落下。
扶泱的身体剧烈一颤,直直跪了下去,呼吸支离颤乱,唇瓣被咬出了血痕,光幕在头顶嗡鸣不休,每一次闪烁都让她身体条件反射地抽搐一下。
台下,凤小爻猛地往前迈了一步,被玉琳琅一把拽住,他的眼眶红得要滴血,嘴唇哆嗦着:“师妹……”
中间落了几道,扶泱已分不清,只知道自己的骨头在抖。
长发从簪中散落,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后颈青筋浮起,一道落在后心时,她的身体像一只被箭射中的雀,猛地向上一弓,一口鲜血从紧咬的齿关间溢出,指尖抠着石缝,妄图从那冰冷的石头里汲取一点撑下去的力气。
穹顶之下,八面阵旗同时嗡鸣。
她能感觉到的,只剩铺天盖地的痛,灼烧的、撕裂的、碾碎的、从骨髓深处往外翻涌的痛。耳中的嗡鸣盖过了山风,盖过了台下的啜泣与呼喊,她连闷哼都发不出了,只是伏在石板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最后一道来时,光柱几乎有水桶粗细,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落下。她的神魂像被生生撕裂成两半,眼前先是一片刺目的白,随即坠入无边的黑暗。
她在黑暗里浮沉,记忆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画卷,一片片从眼前掠过。
她看到天禾镇的老槐树,看到婆婆坐在门槛上择菜,午后的阳光落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
她看到云归居的引灵花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倚在树下,提着灯笼等她回家。
她看到绝岭城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有人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
她看到竹屋的烛火在夜风中跳了一下,有人扣住她的后脑,在她唇上留下一个滚烫而绝望的吻。
扶泱的指尖在石板上蜷了一下。
要是当时,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就好了。不是推开他,不是把不舍伪装成决绝,而是坦坦荡荡地告诉他:我的心在你那里,不管我走到哪里,那都是我的归处。
她欠他一句真心话。
她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急速下坠,周围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然后渐渐远去,化作一片朦胧的嗡鸣。
可就在那嗡嗡作响的余韵里,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呼唤。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穿过山巅呼啸的风,穿过光幕的嗡鸣,穿过所有嘈杂的人声,固执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扶泱!”“师妹!”
在那片混乱的边缘,她似乎看到一个影子在风中一闪而过,快得像一个幻觉,又像一只被月光惊动的雪豹,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松雪气息。
是幻觉吧。这里是太上观,是五宗齐聚的刑台,他怎么敢再来。
她的意识如同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飘向无边无际的黑暗。耳边最后剩下的,是山巅呼啸的风声,是那个名字在她心底反复回响的余韵。
终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凤小爻踉跄着冲上刑台,扑跪在她身边,颤抖着伸手去探她的鼻息。玉琳琅紧随其后,死死盯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瘦弱身影。
刑台上的光幕彻底消散,只留下石板上那道朱砂画的圆圈,已经被血浸得模糊了边界。
而在刑台边缘,在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扶泱身上的那一刻,一缕极淡的松雪气息,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山风里。
没有人注意到,在人群最外围的阴影里,有人站了很久,久到十道灵罚全部落完,久到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被众人围住,才终于强迫自己转身。
山风卷过孤崖,将那缕气息吹散得无影无踪,从不曾存在过。
扶泱醒来的时候,感觉眼皮像是被人用线缝住了,每一次试图睁眼都牵扯着钝痛的神经。
周围有声音,很轻,很模糊,有人在走动,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铜盆搁在台上的脆响,还有一股药草气味在空气里浮沉。
她尝试着又动了一下眼皮,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光涌了进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静室里,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太上观的道袍,袖口挽起一截,正在往铜盆里拧一块帕子。
扶泱的目光顺着他手臂的线条往上移,落在他的袖口,缠枝莲纹,针脚细密。
“醒了?”那人放下帕子,侧过头来看她。
扶泱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济世……大师……”
“别急着说话。”济世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端过一碗温水,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将她小心翼翼地扶起来些许,把碗沿凑到她唇边,“灵罚击的是神魂,不是皮肉。你看着没什么外伤,实则体内经脉灼损严重,神魂震荡未平,少说也得躺上十天半月。来,先润润喉。”
扶泱小口小口地吞咽,就着济世的力道重新躺回去,气息虚浮:“多谢大师相救。”
“医者仁心,何谈谢字。”济世将碗搁回小几上,又拧了帕子,替她擦拭额角渗出的虚汗,一边擦一边说道,“你从刑台上下来,就只剩半口气了。本如方丈亲自出面,向妄虚子观主讨了个人情,才允了由老道为你疗伤。老道在这儿守了三天,你总算舍得醒了。”
扶泱看了看他袖口那圈细密的缠枝莲纹,沉默了一息,轻声道:“上次在太上观的回廊下,弟子问大师,是不是故人。大师说,无论是故人是路人,不过都是一场因缘际会,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济世拧帕子的手一顿。
扶泱没有移开目光,依旧看着他:“可是大师,如果真的过去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您还穿着袖口绣缠枝莲纹的道袍?”
静室里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钟声隐隐传来。
“这个花纹,”扶泱的声音很轻,“婆婆从小给我做衣裳,每一件袖口都会绣上这个。”
她抬起眼,看着济世的侧脸,那上面已经爬满了岁月的沟壑,和婆婆一样,都是被时光打磨过的人。
“大师,您姓罗。”
济世将帕子搭在铜盆边缘,缓缓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袖口那圈已经洗得有些褪色的莲纹,沉默了很久,开口:“老道俗家姓罗,单名一个松字。”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越过半开的窗棂,声音平得有些刻意:“依兰她,跟你说过什么?”
“婆婆从未提起过您。”扶泱如实道,“我只知道婆婆曾经的丈夫姓罗,其余的往事,她一概不提。只是那天在回廊下,看到大师袖口的花纹,我才猜,或许是她。”
她一度以为,那个人早就死了,死在婆婆心里,死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
济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钟声已经完全消散,终于开口:“老道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蔺婆婆。”
扶泱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听着,听一个垂暮的老人,用平静的语气,一点点撕开自己藏了半生的旧伤疤。
“那年,我到云府投奔师兄云霁,也就是你的外祖父。说是投奔,其实不过是走投无路,想求师兄看在同门一场的情分上,给我一口饭吃。”
他努力回忆着那些被时光模糊了的细节。
“师兄不嫌弃我落魄,留我在府上暂住,让依兰来照顾我的起居。”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她性子沉静,心细如发,不管什么时候,说话都温温柔柔的。她见我的旧衣裳磨破了袖口,连夜挑灯,在上面绣了一圈缠枝莲纹。她说,这花纹能辟邪,能护着我平平安安。”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济世回忆着,“我不甘心这辈子就寄人篱下碌碌无为,我和依兰决定私奔,离开云府。”
他闭上了眼:“我们在一个没人认识的小镇落了脚。我给人抄书写信,她给人浆洗衣裳,日子清苦,倒也安稳。后来依兰怀孕,给我生了个女儿,小小软软的一团,我抱在手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那女儿呢?”
“夭折了。”济世叹息道,“不到两岁,一场风寒,就没了。”
她知道婆婆有过一个女儿,婆婆偶尔在深夜做针线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那是骨头缝里经年不愈的旧伤,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女儿走后,依兰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哭不闹,整日整日地坐在女儿的床边,手里捧着她穿过的小衣裳,一句话也不说。”济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我以为时间能抹平一切,可她的伤没平,我的心却先变了。日子太苦了,我过够了那种三餐不继,碌碌无为的日子。我开始怀念从前修道习武的光景,念念不忘道法精妙,仙途无限,终于有一日,我离开了家。”
“您入了太上观?”
“嗯。我本就有些根基,又得观中师长青眼,重新开始了修行,从最底层的杂役弟子,一步步做到道医堂的管事。再后来,观中长辈将堂主之位传于我,五宗同修都尊我一声‘济世大师’,夸我悬壶济世,妙手仁心。”
“可您没有去找过婆婆。”
“我不敢。”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坦诚的懦弱,“我怕看见她恨我的样子。”
“可是大师,婆婆从来没有恨过您。”
济世猛地抬起头。
“她只是从不提起您。”扶泱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重,“一个人如果恨另一个人,会诅咒,会怨怼,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那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咀嚼,直到嚼出血来。可婆婆没有,她把您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藏得那么深,深到连我这个从小被她养大的人,都不知道您还活着。”
“大师,您有没有想过,您是怕看见她恨您的样子,还是怕看见她不恨您的样子?”
济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您方才说,您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扶泱移开目光,落在窗外,“可是大师,婆婆是去年春天才去世的。”
“您若当真觉得对不起她,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去寻她?您是太上观道医堂的堂主,是中天人人敬重的‘活神仙’。您想找一个人,怎么会找不到呢?就算找不到,在天衍宗宗主将他的外甥女收入门下的消息传遍五宗的时候,在‘扶泱’这个名字连同灵根尽碎被当成茶余饭后谈资的时候,您难道没有想过,那个把‘扶泱’养大的人,会是您认识的人吗?”
扶泱也没有等他的回答,望着头顶朴素的木梁,声音平静得近乎悲悯。
“其实,我没有要怪大师的意思。婆婆这一生,从来都不是为了怨恨谁而活的,她小时候是外祖母的贴身丫鬟,外祖母嫁了人,她跟着去。后来她又跟着我母亲去了天衍宗,照顾完母亲又照顾我,直到去世前,还在为外祖母、为母亲、为我操心。”
她说着,眼眶终于有了些微的湿意。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可我不觉得她可怜,因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她真心想做的。她对外祖母忠,对母亲爱,对我护。她的心就那么大的地方,全都给了别人。她这辈子,唯独在您这件事上,为自己选了一回,不管结果如何,至少选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
她抬起眼,看向济世,眼眸里没有指责,没有怨怼:“婆婆不恨您,我也不会替她恨您。”
此刻,这个被五宗同修尊称一声“活神仙”的老人,在终南山上一间朴素的静室里,对着一个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晚辈,终于红了眼眶。
他没有哭,到了这个年纪,眼泪早就不听使唤了。他只是觉得心底有一股积压了半辈子的浊气,终于在这一刻,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推了出来。
扶泱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滋味。
这个人辜负了婆婆,大半辈子都在逃避,如今老了老了,又穿着婆婆亲手绣的衣裳追忆往昔。
可笑吗?可笑。
可恨吗?也不全然。
他只是这世间无数个平凡的男人中的一个。他爱过她,却又更爱自己的前程;他抛下了她,却又用余生去追忆那段被他亲手斩断的情分。
“大师方才说,您是受本如方丈所托前来救治。”扶泱终于开口,“其实您自己也分不清吧,究竟是受托而来,还是想借着我这个故人之后,看看自己有没有被原谅。”
济世微微一怔,没有否认。
“无论如何,您救了我,这份恩情弟子会记着。”扶泱微微垂眸,“婆婆若在世,大概也不会希望我因为她的旧事,去为难一个救过我命的人。可我依旧觉得,您不必觉得对不起婆婆,她若在意,早就来找您了,她不来找您,不是因为恨您,是因为她把您放下了。”
“您也该放下了。”
济世看着她,窗外的晨光终于破开了浓雾。
“依兰把你教得很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身着灰布僧袍的年轻僧人出现在门口,双手合十:“济世大师,方丈命弟子来传话,扶泱施主的伤势既已稳定,今日便该前往菩提院了。”
济世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山河依旧,人事已非。唯有这缠枝莲纹,还能替老道记着,曾经也有人待老道真心实意过。”
他看着她,没有再唤她“小友”,也没有再自称“老道”:“你的道比我走得坚定,希望你能一直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要像我一样,到垂垂老矣之时,才发现自己追求了一辈子的东西,不过是一场空。”
扶泱看着他,微微一笑:“也希望道长有一天,能真正放下执念。缠枝莲生生不息,可有些念想,该断的时候,还是要断的。”
她转身,被年轻僧人扶着走出静室。
钟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沉,一声接一声,洗涤着这世间所有的执念与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