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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江 谭熹坐在靠 ...

  •   谭熹坐在靠窗的车厢座位上,手指放在笔记本键盘上,已经半个小时没动了。
      旁边的大爷有些警觉的瞥了他好几眼,屏幕上的剪辑软件还循环播放着一个美妆博主的好物分享,大爷摇摇头,摇晃着身体离开了座位。身边骤然一空,谭熹才恍然一般抖了一下,不知道飞去哪了的神魂才依依不舍的回了窍。
      列车上的机械女声清晰地报站:“巴中东站到了,请乘客带好行李物品准备下车。”谭熹才合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里,单肩挎着黑包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准备下车,之前坐在他旁边的大爷早就溜达过去了,看见他走来,本着两个半小时的珍贵同座情对他友好的笑了笑,谭熹看了他半天没想起来他是谁,也压根没注意过这几个小时身边的人是圆是扁,只好归结为巴蜀人民的热情好客,于是他严肃的点点头,颇有领导视察工作的意味。
      画面实在诡异,饶是见多识广的老大爷也沉默了,搞不懂这个大小伙子是有什么毛病,门一开就迫不及待的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谭熹顺着人流挪到出站口,身边的人纷纷掏出身份证准备刷码出站,他也跟着从外套包里摸出那张户籍在北京的身份证。站外,包车师傅们举着牌子,操着一口四川话唾沫横飞的拉着每一个带着行李出站的人们:“帅哥走哪里?”“通江差一个差一个,马上走了!”“还有莫得走旺苍的!出发咯出发咯——”
      谭熹捏着身份证站在人流末尾,看着旅客熟门熟路被师傅揽走,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背包肩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走出高铁站,热浪先一巴掌拍了过来,和北方纯粹的干热不同,这一掌感觉带着手汗,扇得他一柱子愣在了原地。
      一个黑衣大叔咧着牙笑着凑了过来:“往哪走啊帅哥?我不等人,现在就能走。”谭熹打量了他一会,发现他既没有喷口水也没有上手拉人,于是在内心把他归到了高端服务人员那一档,点点头,有些生硬的开口:“我走南江。”大叔大手一挥,“来吧帅哥。”自然地帮他拿过肩膀上的背包,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出租车。谭熹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和笑成花的脸,隐隐感到一股不详的预感。
      不等他有时间后悔,大叔吆喝他上了车,按下了打表器出发了,还不忘提醒谭熹系好安全带。谭熹靠着车窗,随着车身晃动,他的头一下一下轻轻在窗户上磕着,卡上了大叔嘴里哼的跑调小曲儿的点,他莫名觉得有些好笑的荒谬,撑着身体坐直了,大叔从车内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操着一口川普自然地搭起了话:“帅哥不是本地的吧,一个人来旅游啊?”谭熹点点头,没接话。
      大叔干了很多年司机,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客人,知道对于这样沉默寡言的乘客来说聊天唠嗑跟原地加班没什么区别,本着客户至上的服务精神,大叔非常上道的闭上了嘴。
      出租车开上了巴陕高速,一路向着南江开进。
      谭熹看着车窗外,高速两边郁郁葱葱的山林,有些入神,两边的山像没梳过头就出门了,树枝横七竖八的戳向车道,几株野草从水泥护坡的裂缝里硬挤出来,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北京的绿化带从来不会这样,那里的草如果敢长歪一寸,第二天就会被园艺工剃成平头。
      这里的土壤是红土。谭熹心想。
      南江南的收费站出现在视野里后,大叔终于停止了他的独唱:“帅哥,你要在哪个位置下,全城可送哈。”谭熹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后知后觉的点开手机地图,和那些看不出作用的地名大眼瞪小眼半天,手指握紧手机边缘,憋出了一句:“......这个,大堂坝,是商业街吗?”大叔偏了偏头:“啊?是广场舞街,那边全是老太太跳老年迪斯科,怎么,想学啊?”谭熹被“广场舞街”这个堪称猎奇的词汇组合冲击的半天说不出话,脑海里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一整条街的老太太们整齐划一跳迪斯科的诡异画面,嘴唇微微颤抖着:“我不学......”
      出租车停在了大堂坝一棵巨大的黄果树下,大叔看着手机里278块钱的转账页面笑的合不拢嘴,“帅哥慢走啊,好好玩。”仰天大笑开走了。谭熹站在树下被喂了一口尾气,呛的咳了一声,提着背包带子,原地转了一圈,发现四条街长得一模一样,又转了一圈。
      还是先找个宾馆住下吧。谭熹叹了口气,点开旅行APP搜索起高评分宾馆。等他站在宾馆门口,手伸进裤兜准备拿身份证摸了个空时,他深吸一口气,确信了,这地方有点邪乎,克他。
      前台小姐姐非常抱歉地笑着,告诉他没有身份证就不能办理入住,谭熹已经有些麻木了,面色平静的把五个口袋翻了个底朝天,还反手摸了一下屁兜。最后从手机壳里面抽出一张北京飞机票根,谭熹和微笑的前台小姐姐对视了一会:“我能先住再补办吗?”
      小姐姐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容弧度不变。
      “那我能用这张票根证明我是良民吗?”
      小姐姐的笑容开始带上了一丝担忧。
      谭熹只留下了一个沧桑的背影。
      他蹲在宾馆门口,蹭着里面的冷气,在航班管家上翻着回北京的机票,从天府机场下飞机到现在不过五个小时,他除了一口尾气什么也没吃,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我到底来这里干嘛......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手机即将告罄的电量,感觉自己刚出发时不顾一切的勇气也要见底了。
      身后的冷气突然一滞,似乎被什么挡住了,谭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明朗的声音出现在他身后:“哈喽兄弟,没带身份证吗,住店不?”
      天籁降临。谭熹近乎虔诚的抬起头,先看见的是一双穿着运动短裤,肌肉紧致线条流畅的长腿,少年顶着过曝镜头一样刺眼的阳光低头看他,留着寸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逆光里勾勒出利落的轮廓。
      谭熹和少年对视了一会,站了起来,“远吗?”少年摇摇头,“就几十米,我家里开的,自己也住,条件差不到哪去,你先去看看呗。”
      谭熹就这么跟着人走了,这在他前二十三年人生里都是完全空白的经历,找不到任何可参考文献。少年显然热情的过了头,在前面絮絮叨叨家里的鸡毛蒜皮,丝毫没有注意到谭熹早就云游天外的神情,“你来的凑巧,我爸也刚到家,我妈这会估计正做饭呢,你要是不想出去吃,能在店里凑合一顿。”,边说边拉开玻璃门扬声道:“妈!有客人来住店!”
      说是宾馆,准确的说应该是民宿,前台就是个简陋的木头台子,仔细一看应该是从哪个婚庆公司顺来的,上来还写着“永结连理,恩爱不移”。前台对面就是个中岛厨房,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切菜,一边数落坐在旁边木质沙发上的丈夫:“一天到晚就坑外地人,人家商务车四十块钱,你打个表能收个将近三百块,这钱赚着也不嫌昧良心,在城里跑跑出租有什么不好......”男人笑呵呵的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我又不赚他回头客的钱,错过一个可就少赚一回,你以为冤大头很好遇到吗?”男人似乎才听到门口的动静,一边拿茶几上的西瓜一边看过去:“鱼娃回来......了?”
      西瓜落回了盘子里。
      谭熹看着僵住的黑衣大叔,他慢慢挑起了眉。
      女人切菜的声音停了,微张着嘴茫然地看着他俩,少年也不唠叨了,扭着头看他,满眼“你居然花三百块钱打车”的难以置信,大叔尴尬得如坐针毡,左右开弓把自己的地中海摸得油光锃亮,眼神在小店的每个角落飞了个遍,愣是没敢看门口的青年一眼,气氛诡异又窒息。
      四十块钱打表收三百,赚一回少一回,难得一遇的大冤种......
      谭熹感觉自己血压有点上去了,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来应对这个要命的场景,无声地做了三次深呼吸,镇定的开口:“我住店。身份证丢了,能住吗?”
      女人恍惚了半天,男人背对着门口拼命挤眉弄眼,她才后知后觉的回答:“......哦,行,能住,没问题..鱼娃帮他登个记吧。”
      李愉哦了一声,从“永结连理”里面掏出了一个皱皱巴巴的作业本,翻到后面几页,往谭熹面前一放:“喏,你名字和身份证号,押金一百五。”
      谭熹看着面前油炸干一样的“登记册”,头更痛了。
      写完后,李愉举着手机对着作业本拍了照,对着电脑做好了电子登记,把一张简陋的房卡放到他面前,“行,妥了。房间就在二楼,207,你上去右转就是。”
      谭熹也没精力来挑剔房间的质量了,一进门就裹着衣服往床上一躺,鞋子都没来得及脱,先睡了一觉。
      等到天黑透了,谭熹终于被锲而不舍的敲门声吵醒,房间闷热的厉害,谭熹烦躁的抹了一把头发,穿着湿透的衣服起来开门,门外是李愉,“你醒啦?下去吃饭,刚才就来叫你了,没动静,我估计你睡着了。”李愉似乎感受到他房间堪比桑拿房的温度,往里面谈了探头:“你怎么不开空调?”谭熹还没清醒的脑子迟钝的转了转:“......不是中央空调吗?”李愉沉默了一会,指着墙上的空调说:“那你以为这玩意是摆设吗?”
      见谭熹一副睡眼朦胧反应不过来的模样,李愉走进房间,拿起柜台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空调,“你会开不?按这个黄色的键就行了。”眼神里带着“你该不会真不会吧”的试探,谭熹知道自己被怀疑是个傻子了,但按他现在的表现来看实在难以反驳:“我会,谢谢。”
      李愉点点头,“那就行,下来吃饭吧,空调不用关,你这房间热死了。”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转身先跑下了楼。
      谭熹只好换了身衣服,用小皮筋把脑后的头发扎了个小揪揪,在凉爽的房间里叹了口气,转身出门。
      等他下来的时候,菜已经摆在桌上了,阿姨在锅里翻炒最后一道菜,大叔在旁边盛饭,李愉在倒饮料,看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谭哥,你喝橙汁还是可乐?”“白开水就好。”阿姨听笑了:“小年轻喝什么白开水?跟我们家老大爷似的,鱼娃,去给人家倒杯橙汁儿。”
      阿姨把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小谭别客气啊,平时也有不少客人在这儿蹭饭,提前说一声就行,想吃啥给阿姨说,厨房也可以自己用。”谭熹点点头说了声谢谢,不大的小方桌上刚好坐四个人,竹笋炒青椒,豇豆炒肉,一盘不知道是什么的清炒蔬菜,中间一盆番茄鸡蛋汤,菜不多,但量大,一盘都是谭熹在饭店见过的两倍多。大叔举起手里的啤酒杯:“小谭啊,来碰一下,叔给你赔个不是,收了你冤枉钱,叔心里也真过意不去。这样吧,这几天让鱼娃带你出去玩,吃点好的,当叔给你赔礼了。”谭熹赶紧举起杯子轻轻碰了碰:“不碍事,毕竟赚一次少一次。”
      大叔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听出来是真不介意还是阴阳怪气,只好哂笑着碰了杯。李愉在旁边乐的直抖,被他老娘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
      吃完饭,李愉被阿姨予以重任,带谭熹出去散会步,消消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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