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贻枝春》那时月

1、第 1 章 心上一颤

　　雪下的很大。
　　“酆将军，本王想在此歇息一晚。”郢宣瞧了瞧眼前的小庙，挑开帘子的指尖比庙顶上的厚雪更白三分。
　　他的声调轻飘飘的，像极空中飘下的雪花，眼眸流转，定定的投向车窗边沉默寡言的人，眸中一如飘着雪花的天空般澄净。
　　酆贻闻声，一下子握紧了缰绳，扭头瞧他一眼，心上一颤，腰间乌黑的匕首摇晃几下：“听王爷的。”
　　郢宣不禁勾唇一笑。

　　一时雪愈大。
　　郢宣进了庙里，只见庙中有一菩萨像，久无人理，权杖落灰，明珠蒙尘。郢宣心中一动，以衣袖拂去像上的灰尘。
　　屋内生了火，一时暖和起来。外头渐渐黑了，地上铺了锦被，郢宣端坐着，探手取暖，轻声问：“酆将军，怎的不敢看本王？”
　　酆贻立在门前，紧盯着门前的一颗老树，挺拔的背影似是有一瞬的僵硬，耳尖悄无声息的爬上了一抹红。
　　片刻，他沉声道：“王爷说笑。”
　　郢宣轻笑一声：“酆将军的耳朵竟是要比本王身前的火光还要红了呢。”
　　酆贻眼前的老树枝头上积攒了层层的雪，宛如开了满树银花，轻风一过，银花扑簌簌下了满地。
　　“将军不来坐么？”郢宣语调含笑。
　　“王爷今晚早点歇息，明日还要过桥。”酆贻轻声道。
　　“过什么桥？”
　　“庙前百里是一处悬崖，唯一石桥可通，明日天亮启程。”酆贻道。
　　“将军站在门前，风吹的本王好冷。”郢宣打趣道，“叫本王如何歇息。”
　　酆贻闻言，抿了抿唇，回身进屋，走到火堆旁坐下。

　　“酆将军瞧了半天，可瞧出门前是什么树么？”郢宣朝他一笑。
　　火光映着他的脸庞，衬得他勾起的唇角清晰起来。
　　酆贻竟有几分燥热，赧然垂眸，摇头。
　　“是梨树。”郢宣道，“本王府中有一颗老梨树，除了去年太后寿宴，本王十年间不曾踏出府一步，便是它日日陪在本王身边，本王对梨树熟悉的很，方才在马车里一眼便认了出来。”
　　“去年太后寿宴上，末将曾与王爷见过一面。”酆贻道。
　　“是么。”郢宣勾唇一笑，“本王听闻此次送行，虽是皇兄下的旨意，却是太后的意思，此去和亲，一路天寒地冻，劳烦将军送本王一程了。”
　　“末将职责所在。”酆贻道。
　　“本王不这么看。”郢宣瞧着眼前的火光，缓声道：“将军的职责是为国平患，去年将军方才大胜，如今却心思全无，不知为何？”
　　酆贻怔了一下，默然半晌，沉声道：“悬崖上立着石桥，明日过了桥，王爷可还会记得那座石桥吗？”
　　郢宣轻笑一声：“本王想来，这石桥立于悬崖上，经年累月，度人无数，明日过了桥，过后本王记不记得这座石桥不打紧，这石桥记不记得本王，才是重要。”
　　酆贻沉思片刻，火光忽的映亮了他的眼眸，道：“王爷所言有理。”

　　一时，夜深人静。
　　郢宣瞧着火光出神，良久，温声道：“本王十年来未曾出府，在府中时，常想去外面看看，不曾想如今一出门，便是这么远的路。”
　　酆贻原本静静的凝视着他的脸，不觉失神，闻言回过神来，一下子想起什么，眼中染上痛楚，道：“若非当日寿宴，王爷也不会……”
　　郢宣轻声打断他，道：“将军不必如此想，人在世上，是有原因的，本王想通了这一点，便不觉委屈。”
　　酆贻不解，一时沉默。
　　郢宣轻笑一声，恍然道：“本王自小在皇宫中时，太后与母妃相熟，太后让将军送本王，已是恩赐。”
　　酆贻垂下眼眸，一时心绪难言。
　　“本王回想过去，母妃常说，本王出生那日，一时下了好大的雪。九岁那年，母妃死时，天上下着雪，屋里只本王一人，眼看着母妃死去。”郢宣的语调极轻，轻轻地回想。
　　屋外刮起了疾风，风雪声隐约透进屋里，复又被火柴的噼啪声盖住。
　　郢宣缓声道：“听闻过往前去和亲的，皆在一年后染病而死，本王这一路便是死路，将军既送本王一程，本王有一问想问将军。”
　　酆贻沉声道：“王爷但问无妨。”
　　郢宣静了静，道：“将军数次平患，有朝一日，这边战事突起，将军可能胜之？”
　　酆贻道：“若有那一日，末将定不胜不休。”
　　“将军此言，本王便放心了。”郢宣点头，“望将军大胜，莫要令人步本王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