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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晨席同坐 柳氏与阿姝 ...

  •   天光微亮”,薄雾浅浅笼着马家宅院。昨日大婚余下的零星红绸还挂在檐角,被晨露浸得温润,风来轻晃,落几点细碎红渣在青石板上。一场热闹落尽,宅子褪去仓促的喜庆,只余下新人初至的陌生与沉静。

      阿姝按着时辰起身梳洗,换了一身素净衣衫,发髻梳得整齐干净,不缀半点饰物。昨夜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反反复复都是娘亲模糊的背影,一朝醒来,枕边微凉,心口也空空落落。今日是柳氏过门后,二人头一回坐在一起吃早饭,小小的心里攒着满腔拘谨与别扭,脚步都比往日轻缓许多。

      她攥着袖口,慢慢走向正厅,不敢带出半点声响。

      正厅内早已备好了早餐,几碟清淡小菜、一屉白面小馍,配着温热的杂粮清粥,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柔和了晨间微凉的空气。

      马君粮端坐主位,神色平和沉稳,是一副安稳度日的大家长模样。

      身侧的柳氏已然换去昨日艳丽的紫红嫁衣,一身素雅豆绿布衫,发髻利落,仅簪一支素银小钗,洗去新婚的隆重张扬,浑身皆是居家妇人的温软妥帖。她安静端坐等候,姿态从容有度,不刻意热络,也不见生疏冷淡。

      阿姝在厅门口稍作迟疑,抬步轻轻走入。

      厅堂寂寂,无人言语,唯有热气轻轻浮动,风声穿窗而过。寻常晨起的安稳光景,落在阿姝心里,却像一场无声的规矩试炼,让她浑身紧绷,局促难安。

      她小步走到柳氏身前,垂着眉眼,脊背绷得笔直,规规矩矩弯身行了晚辈大礼。唇瓣轻翕,声音细弱柔软,带着孩童藏不住的怯懦与生疏:“阿姝见过母亲。”

      这一声称呼,是昨日父亲既定的名分,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可从她口中道出,干涩又生硬,满是孩童独有的别扭与拘谨。她不是不懂规矩,更不是刻意冷漠,只是心底牢牢念着逝去的娘亲,一时迈不过心底那道坎,只能凭着礼数撑住场面体面。

      柳氏抬眸看向她,眼底漾开一抹浅浅温软的笑意,抬手轻轻虚扶:“快起身吧。”

      说罢,她从平整衣袖里,摸出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油纸包,轻轻推到阿姝手边桌沿。油纸干燥整洁,边角压得平整,显是提前细心收拾过的。

      “昨日初见仓促,给了你荷包。今日晨起,带了些蜜渍杏脯,你尝尝。”

      柳氏语气家常平淡,只是亲人之间随手递些零嘴的温和口吻,没有刻意讨好的刻意,也没有长辈居高临下的疏离,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阿姝垂着眼,迟疑着伸出小手,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纸面,心头便是轻轻一颤。

      她小心掀开油纸一角,一股清甜温润的杏香扑面而来,不甜腻、不浓烈,是她刻在心底的熟悉味道。纸中杏脯切得匀整,果肉厚实通透,裹着一层淡淡的蜜光,色泽温润好看。

      这味道、这模样,阿姝再熟悉不过。

      从前每到夏末杏熟,娘亲总会亲自挑选最饱满的黄杏,洗净去核,细细晾晒半干,抹上熟蜜封坛慢渍。每到秋冬闲时,这便是她最爱的零嘴,软糯清甜,从不会齁口。娘亲走后,坛中存的杏脯早早吃完,家中再无人会做,她原以为,往后再也尝不到这般贴合心意的滋味。

      猝不及防重逢旧日味道,阿姝整个人微微怔住。

      昨夜她还在心底悄悄抵触,暗暗打定主意守着分寸,守着对娘亲的念想,与新来的柳氏保持距离,安分守礼、不亲不近。可柳氏这份不动声色的细致,精准戳中了她无人知晓的小小执念,无声无息,却格外动人。

      “收下吧,坐下吃饭。”马君粮看着女儿怔愣模样,轻声温声提点。

      阿姝指尖攥紧纸包,鼻尖微酸,低着头小声道谢:“谢谢母亲。”

      这一声感谢,比方才的称呼多了几分真切动容。

      她依礼在侧边小位落座,面前粥食温热适口,可她心绪纷乱,满心都是手中的杏脯,半点胃口也无。只拿着小勺有一下没一下扒拉着粥米,寥寥几口,便轻轻放下了碗筷。

      她心里格外纠结。

      收下这份温柔,好似默认了新人入局,辜负了娘亲;可若是执意推开,又显得自己执拗任性,辜负旁人真心。

      小小年纪的心事,被一包酸甜杏脯困得进退两难。

      她不愿在正厅多留,起身微微欠身告退。转身脚步稍急,脚后跟不慎磕上木门槛,身子轻轻一晃。阿姝慌忙扶住门框站稳,不敢抬头回望,低着头快步走出正厅,匆匆返回自己小院。

      反手合上门,隔绝了外头所有光景,她紧绷一早上的身子才彻底松弛下来。

      屋内清静无人,阿姝将油纸包轻轻摊在桌面。晨光透过窗棂落下,映得琥珀色的杏脯透亮温润,好看得让人舍不得入口。

      她捻起最小的一片,轻轻咬下一点。

      熟悉的软糯清甜漫满舌尖,一瞬间,连日的委屈、思念、不安尽数翻涌上来。鼻尖骤酸,眼底瞬间蓄起温热水汽,她连忙抿紧唇瓣,用力眨眼,硬生生压下将要落下的泪水。

      她早已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肆意撒娇哭闹。

      良久,她细心叠好油纸包,拉开抽屉,将这包杏脯与昨日收下的水红绣叶荷包放在一处,轻轻合上抽屉。

      纷乱的心绪、突如其来的温柔、无解的纠结,尽数被她暂时封存。

      日头渐渐升高,府中下人各司其职,慢慢清理掉昨日大婚的痕迹,宅院彻底褪去喜庆,恢复了平日安稳的模样。

      临近午间,天光温暖。阿姝独自去往饭堂用午食,不用陪长辈同桌,不必拘礼,格外自在。途经回廊之时,廊柱阴影里,传来两道压低的私语。

      两个婆子趁着清闲闲话,全然没察觉走近的阿姝。

      “柳氏家底殷实,商户女儿不愁吃喝,何苦来咱们家做续弦?”
      “看着性子温顺安分,事事妥帖周到,半点不争不抢,可越是这样,越让人看不透心思。”
      “听说老爷昨夜新婚,反倒独自在书房坐了大半夜,想来心里,终究放不下前夫人。”

      细碎话语声声入耳。

      阿姝脚步顿住,静静立在原地,反复琢磨那句“图什么”。

      她年纪尚幼,看不懂成年人世间的利弊权衡、利害算计。在她简单纯粹的眼里,柳氏温和细心、处事稳妥,待父亲安分守礼,待她宽厚周到,从无苛责刁难,不过是想踏踏实实安家过日子。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缘由。

      不等她多想,两个婆子瞥见她的身影,瞬间噤声闭口,神色讪讪,匆匆躬身散开。

      廊下重归清静。阿姝轻轻摇头,不再深究自己看不懂的大人心事,安静去往饭堂用了午饭,随后独自折返小院。

      午后日光融融,铺满屋内,驱散了晨间微凉。

      阿姝铺纸研墨,端坐案前静静练字。一笔一画,横竖端正,纷乱的心绪,在笔墨书香里渐渐沉静。

      直到笔尖落在一个“家”字上,她忽然顿住,笔尖悬于纸面,迟迟无法落下。

      从前的家,是娘亲灯下缝补的身影,是院里老槐树的岁岁枯荣,是父女二人安稳平淡的朝夕,圆满又温暖。

      可如今宅院依旧,光景已然不同。

      这座装下她所有童年的家,凭空多了一个人、一份新的温柔、一套新的规矩。

      迟疑良久,她终究稳稳落笔,将“家”字写得端端正正。随后握着笔,在字旁添上两个稚嫩潦草的小字:娘,回。

      三字并排落在纸上,无人窥见,无人读懂,只藏着她心底最隐秘、最执着的期盼。

      写罢,她将纸张仔细对折,夹进厚书卷深处,踮脚放进书架最高处,妥帖藏好自己的心事。

      窗外微风掠过光秃秃的槐枝,吹得窗纸簌簌轻响,屋内安静得只剩风声。

      静坐片刻,院外传来轻柔脚步声,柳氏的贴身丫鬟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方裁得整齐的素色软棉布。

      “小姐,夫人知晓你日日伏案练字,握笔久了指腹容易磨红僵硬,特意寻了细软棉布,亲手裁尺锁边,做了裹笔布套,护着指尖舒服些。”

      丫鬟放下布套,便躬身悄然退去。

      阿姝伸手抚过棉布,料子绵软细腻,针脚细密均匀,每一处都是用心收拾过的模样。柳氏没有再送吃食,避开了重复的心意,偏偏留意到了她日日练字的细碎难处,这般无声的体贴,最是动人。

      连日压在心底的戒备与抵触,在这一刻悄然松了大半。

      心底紧绷的弦缓缓松弛,唇角掠开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快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刻意疏离,任由软布静静搁在砚台旁,安稳妥帖,再不别扭。

      暮色渐渐西沉,日光一点点褪去,院落覆上一层温柔薄暮。

      院外传来丫鬟轻柔的唤声,请她前往正厅用晚餐。

      阿姝缓缓回神,轻轻吐纳一口气,收好纸笔,掸去衣角微尘,起身推门,走入渐沉的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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