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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婚期已定 媒人敲定二 ...

  •   年关一过,曹村的积雪便一日日薄了下去。

      马家宅院里的年节气息淡得几乎察觉不到。苏晚晴新丧,马君粮吩咐一切从简,院中连廊下的旧饰物都早早撤了,只在大门两侧贴了副素净的白纸对联。偌大的宅院,比往年冷清了许多。

      正月初八,媒婆又来了。

      这一回她没在厅堂里坐着喝茶寒暄,而是直接进了马君粮的书房,关起门来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书房里,媒婆笑得满脸褶子,掰着手指头把柳家的条件又数了一遍:“马老爷,这柳家姑娘今年刚满十八,身子骨康健,没病没灾。最难得的是,她自幼帮着家里打理庶务,算账管人样样在行,是个持家的好手。面相更是没得挑,旺嗣宜生养,保准能给马家添丁进口。”

      马君粮坐在案后,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媒婆见他不动声色,又添了一把火:“马老爷,您如今家大业大,内宅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操持。阿姝小姐也大了,身边没个妇人教导,终究不便。这柳家姑娘进门,保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您省心。族里的老爷们可都盼着这事呢。”

      听到“族里的老爷们”几个字,马君粮指尖微微一顿。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媒婆一听这话,知道事情成了,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张红纸:“马老爷,我特意请人合过八字了,二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最是大吉大利!”

      二月十八。

      马君粮垂眸望着红纸上端正的字迹,心头沉沉一坠。

      只剩短短一个多月,便是春暖花开、新人入门、旧事翻篇之日。

      脑海中不受控制浮起往昔光景,往年初春未至,苏晚晴总会牵着阿姝立在院中老槐树下,指着枯枝里暗藏的生机,轻声闲话春暖抽芽的景致。如今老树枯枝依旧矗立庭院,积雪压断枝桠的痕迹清晰可见,可那个温柔撑起整座家的人,再也不会归来。

      心底愧疚翻涌,万般不舍纠缠,终究拗不过世俗规矩、宗族大义。

      他抬手缓缓折起红纸,压在厚重账本的最底端,如同将心底仅剩的私情、执念与愧疚,一并深深封存。

      “便依此日。”

      媒婆大喜,连忙应声,叮嘱两日后送来完整聘礼清单,待他核对敲定便走礼数过礼,随后脚步轻快地告辞离去。

      书房再度归于死寂。

      炭火渐弱,杯中美茶凉透。马君粮静坐案前久久未动,窗外寒风穿庭,吹得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簌簌作响,满室空落,满心怅然,无从消解。
      ……

      消息是阿姝从厨房婆子嘴里听到的。

      那日午后,她去厨房取热水,刚走到廊下,就听见两个婆子蹲在灶台边闲话。

      “听说了没?老爷要娶新夫人了,二月十八过门!”

      “哎哟,这么快?那柳家姑娘到底啥来头?”

      “做粮食生意的人家,家底殷实得很。媒人说面相旺嗣,宜生养,族里的老爷们都点头了。”

      “那阿姝小姐可咋办?可怜见的……”

      阿姝站在廊柱后面,手里的铜壶差点滑落。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疼。

      二月十八。

      她默默在心里把这个日子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无法更改的判决。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攥紧了铜壶的把手,指节泛白。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稳稳地提起热水,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脚步和平日一样轻缓,一样安静。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把铜壶放在桌上,热水晃出来一些,烫红了手背。她低头看着那片红渍,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却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走到案头柜子前,拉开柜门,指尖轻轻抚过那件藕荷色夹袄。

      “娘……”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二月十八,家里就要来新的人了。”

      夹袄的布料依旧柔软,针脚依旧细密,可指尖触上去,却觉得比从前凉了许多。

      她抱着夹袄坐在桌前,把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

      傍晚时分,马君粮来了阿姝的院子。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才推门进去。阿姝正坐在桌前抄字,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父亲,连忙起身行礼:“爹爹。”

      马君粮看着女儿过分温顺的模样,喉头动了动,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化成一句:“过些日子,家里会来位新夫人。”

      阿姝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女儿知道了。”

      马君粮等着她追问,等着她哭闹,等着她像从前那样扑进他怀里撒娇。可阿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截沉默的枯木,没有一丝波澜。

      他心里一酸,抬手想摸摸她的头,手抬到半空,又缓缓落下。

      “你……”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转身走了。

      阿姝站在原地,听着父亲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才慢慢抬起头。

      窗外暮色四合,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她重新坐回桌前,铺开一张新纸,蘸了墨,一笔一画地抄起母亲生前教她的《女诫》来。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写到“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时,手腕忽然一抖,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渍。她盯着那团墨渍看了许久,忽然把笔搁下,伸手去摸衣襟内侧那块绣着半朵兰草的碎布。

      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才稍稍松了松。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这一次,她写得极慢,极稳,仿佛每一笔都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抄完一页,她搁下笔,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出神。母亲生前教她写这些字的时候,总是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纠正。那时候她嫌母亲管得严,总想偷懒少写几页。如今母亲不在了,她却恨不得把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仿佛只要字写得够好,母亲就能从某个地方回来,看见她的进步。

      可她知道,母亲不会回来了。

      就像这个家,再也不会是原来的样子了。

      她忽然想起方才父亲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他抬起又落下的手。他不是不爱她了,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怎么面对这个即将被新人填满的家。他把她当成了需要懂事的孩子,却忘了她也只是个没了娘的女儿。

      烛火跳了一下,映着纸上的墨字明明灭灭。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卑弱”二字,指腹下的字迹冰凉坚硬,像一道刻进骨血里的规矩。她知道自己往后要守这道规矩,要恭顺,要谦让,要做一个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的嫡女。可她心里清楚,这份恭顺不是给新夫人的,也不是给父亲的,是给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娘亲的。

      窗外夜色渐深,烛火摇曳,映着她小小的身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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