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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砖房子 大巴在镇口 ...

  •   大巴在镇口停下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我下了车,在路边站了两分钟。这是一个普通的小镇,一条主街,几排楼房,远处是农田和低矮的山丘。空气里有烧秸秆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我按姑姑给的地址找到了那条老街。青砖房子就在巷子尽头,门口几盆月季,墙上残留着褪色的红对联。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只是照片里的红灯笼已经不见了,对联也褪得几乎看不清字迹。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心脏跳得不快,但每一下都很重。

      一个老妇人从隔壁门里出来,手里拎着菜篮子。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找谁?”

      “请问陈芳家是这里吗?”我指着青砖房子,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我是李刚的同事,出差路过,帮他带点东西。”

      老妇人点点头,没有起疑。“阿芳不在,去城里好几年了。她妈在家——你是说妞妞她外婆?”她朝门里喊了一声,“陈婶,有人找!”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从门里出来,头发花白,围着一条褪色的围裙。围裙系带处打了好几个结,旧的断了接新的,花色都不一样。她眯着眼看我,目光里有种不加掩饰的审视。就是电话里那个声音。我记得。

      “您是妞妞的外婆?”我问。

      “你是谁?”

      “我是李刚的同事。”我把同样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我心里一紧——她会不会听出我的声音?那个深夜电话里,我接过她的电话,说过“我是刘美”。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转身让我进屋。屋里很简陋,水泥地面,白灰墙,墙角堆着几袋米。堂屋正中央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马尾辫,对着镜头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照片下面用彩笔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李念芳。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李念芳。姓李。不是姓陈。念芳。思念芳姨。这两个字拆开看每一个都和我无关,合在一起却像一记闷拳——那个男人用自己女儿的名字昭告天下他在思念谁。这和那只蓝色杯子一样,都是一个人的习惯——用身边所有的东西来标注那个不能被提起的名字。蓝色的杯子,念芳的孩子,戏曲频道。

      “那是妞妞?”我指着照片问。

      “是。去年照的,七岁。”老太太给我倒了杯水,纸杯,温水。她的手背上有老年斑,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暗色。“你找阿芳有什么事?她过年都没回来。妞妞吵着要妈妈,我说你妈在城里赚钱给你买新衣服。她信了。去年信,今年不知道还信不信。”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不像在抱怨,像在陈述一个已经习惯了的事实。我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手指很稳。我说:“李刚让我帮他带点东西给陈芳,我以为她在老家。”

      “李刚?”老太太看了我一眼,“你跟他一个公司?”

      “嗯。”

      “他人不错。”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每个月都寄钱回来,没断过。妞妞的学费、钢琴班、看病买药,都是他出的。要不是他——”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我在心里替她补全了后半句:要不是他,这个家撑不到现在。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两千块钱。不是李刚让我带的,是我自己准备的。

      “这是李刚让我转交的,说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老太太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没有数。她习惯了。每个月都有人送钱来,她不需要数。

      “阿芳在城里还好吧?”她问。

      “挺好的。”我说。她每天六点起床拖地洗衣熬小米粥,她叫我姑娘,她给我夹菜,她用李刚的杯子倒水给我喝。水温刚刚好。她手指冰凉。

      老太太点点头,没有多问。她转身去厨房给我添水,围裙带子在身后飘飘荡荡。那条打了几个结的围裙带子上沾着几点油渍,洗过但没洗掉。趁这个间隙,我快速扫了一眼堂屋——墙角的小书桌上堆着课本和作业本,封面写着“李念芳三年级三班”。旁边是一个文具盒,打开着,里面贴着一张大头贴:年轻时的陈芳,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裹在粉色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大头贴下面压着一行褪色的字迹:妞妞百日照。母亲:陈芳。父亲——后面被贴纸盖住了。

      我用指甲小心地挑起贴纸的一角。贴纸黏得很牢,只掀开了半边。露出的字迹是蓝色圆珠笔写的,被撕过的痕迹很明显,但残留的笔画仍然可以辨认——一横,一竖弯钩,一横折钩。一个“李”字的上半部分。我把贴纸按回去,收回手。指甲上沾了一点贴纸的胶痕,黏黏的。

      老太太端着水杯回来,我没再多问。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她在身后说“慢走”。声音沙哑,和那天深夜电话里的语气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不是在哭,只是在道别。

      我沿着老街往外走。经过一家小卖部,停下来买了一瓶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靠在柜台上,随意地开口:“老板,打听个事。陈芳是住前面那栋青砖房子吧?”

      “是啊。”老板吐掉瓜子壳,“你找她?她去城里好几年了。”

      “我知道。我是她同事,出差路过。听说她女儿在这边上学?”

      “妞妞嘛,都十岁了,在镇小上三年级。”老板又嗑了一颗瓜子,“李刚的女儿——你认识李刚吧?也是你们公司的?他们是一家的。”

      一家的。我的手指在瓶盖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他们结婚多久了?”我问。

      “结婚?”老板想了想,“那可有年头了。我记得是九几年的事,在镇上摆的酒,我老婆还去吃了席。后来李刚去城里发展,阿芳也跟着去了。挺好的——李刚人不错,发达了也没忘了老家的老婆孩子,月月寄钱。”

      他把“老婆孩子”四个字说得那么自然,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我拧上瓶盖,说了声谢谢,走出小卖部。阳光很刺眼,老街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

      老婆孩子。月月寄钱。人不错。

      我沿着老街走回镇口,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五小时后我回到城里,推开家门,陈芳在厨房做饭。她听到门响,探头出来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吃了没有?”

      “吃过了。”我说。

      她点点头,缩回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继续响着,和每一个普通的夜晚没有区别。我走进卧室,关上房门。把今天的录音备份,照片上传云端,信封里剩下的钱放回抽屉。然后打开备忘录,在昨天那行字下面加了新的一行:“青砖房子。李念芳。贴纸下面的‘李’字。小卖部老板说——老婆孩子,月月寄钱,人不错。”

      我盯着“李念芳”三个字看了很久。思念芳姨。那个名字是李刚起的。在妞妞出生那天,他把她抱在怀里,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叫念芳。那时候陈芳躺在他身边,头上还裹着坐月子的头巾。他们是一家的——小卖部老板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犹豫。在他的认知里,这不是秘密,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唯一不知道的人,此刻正坐在一百四十平米的婚房里,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像把最后一张牌反面朝上放进牌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证据链完整了。录音,照片,银行流水,1994年的结婚照,汇款单存根,还有今天在青砖房子里看到的那个被贴纸盖住的“李”字。这些碎片已经拼出一幅不需要再补充的画面。我花了快两年才看清这幅画面里藏着什么——一个被叫做“芳姨”的女人,一个被叫做“李念芳”的孩子,一个每月按时寄钱回老家的“好男人”,和一个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站在画面之外的妻子。

      我打开抽屉,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档案袋、照片、回执单、密封袋里的耳环。这些东西像一副已经集齐的牌。明天,我会把这副牌全部抽出来,正面朝上,一张一张摆在餐桌上。

      我关上抽屉,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宝宝,妈妈快要准备好了。再等一天。就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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