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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折角的那页
季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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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深的出租屋不大,但有一面墙全是档案柜。铁的,灰白色,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像一面沉默的墙。柜子里的东西是按年份排列的:近三年是他自己整理的材料,三年以前的,是沈逸留下的。沈逸的习惯是把每一份调查资料都打印出来,用牛皮纸袋装好,在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编号和关键词。季深接手之后,把那些牛皮纸袋按时间顺序重新排了一遍,编号从001到187。188是空的,季深一直留着,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到它。
此刻他坐在那面墙前面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份旧报纸,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二日。头版右下角有一小块讣告,不到三百字,措辞得体、信息模糊:"资深媒体人沈逸先生因意外不幸离世,享年四十六岁。告别仪式定于……"季深把这一小块讣告看了不下五十遍。每看一遍,他都在心里默默标注那些不对劲的地方:没有死因说明,没有事故地点,没有目击者,没有警方通报。一份在娱乐圈跑了二十年新闻的老记者,死得如此干净、如此模糊、如此没有细节——这本身就是一个细节。
他合上报纸,抽出一个牛皮纸袋。编号019,封面上写着"林"和一个问号。这是沈逸生前最后一个月频繁调阅的材料之一。季深记得自己第一次打开这个袋子时,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拍摄于某品牌晚宴的模糊照片,和一页手写笔记。照片上的人群中有一个侧脸,沈逸用红笔在它旁边画了一个小圈。笔记上只有一行字:"2007年和2015年,眼神一致。"
那行字季深看了很久。一份从2007年到2015年横跨八年、中间还换过名字换过脸的记录,沈逸把它单独拎出来,在笔记本里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名字——苏静妍。但沈逸没有写下结论,他只写下了一个问号。季深后来沿着这条线索挖过两个月,查了那场晚宴的所有嘉宾名单、前后三年的公开活动影像、以及所有能在公开渠道找到的苏静妍相关资料。他发现了一件事,不算太奇怪,但很均匀——苏静妍的变化周期,和大多数一线艺人不太一样。她的颜值巅峰维持得太稳了,稳到没有波峰也没有谷底,像一条被人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那些她"休息""调养""闭关"的时间段,在后续重新出现时状态总会精准地回到同一条水平线上,不多不少。而其他艺人的状态波动更自然,忽高忽低,在镜头前有没有明显的"好"和"不好"的周期。
季深不是那种会轻易说"有鬼"的人,但沈逸留下的那些问号太多,多到他没法假装它们不存在。这三年里他用最笨的办法——蹲机场、翻旧通告、比对时间线——把沈逸生前标注过的几个名字逐一摸了一遍。有的纯属巧合,有的只是沈逸当时线索不足导致的误判,但有一个名字始终没有脱落。苏静妍。每次他试图绕着走,这个总会在某条岔路的尽头重新出现。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老徐"两个字。老徐是以前和沈逸合作过的摄影记者,现在在另一家媒体做视觉总监。他很少主动联系季深,但每次联系都有东西。
"喂。"
"深子,我翻到一组旧素材,可能你感兴趣。"老徐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犹豫,"三年前沈逸让我跟拍一个人。不是苏静妍,是另一个,男的。那人那阵子在拍一部民国戏,沈逸让我专门盯着他候场时的状态——不是拍他在台上,是拍他没开拍之前、一个人坐在那的时候。"
"是谁?"季深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已经摸到了旁边的便签纸。
"厉先野。"
季深在便签上记下这个名字。他听过,最近三个月频繁出现在各种推送里的名字,因为一部戏爆了。"沈逸当时为什么盯他?"
"他没说。他只说了一句——'你拍完给我看,我跟你讲为什么,但这个事儿不能写在邮件里。'"老徐顿了一下,"后来他没来得及跟我讲。"
季深没有追问那一句。他和老徐之间有一种默契,关于沈逸的事,不需要把"已经没了"这个事实反复挑明。"那组素材还在吗?"
"在。硬盘我存着呢,一直没删。你什么时候来拿?"
"明天。"
挂了电话,季深把"厉先野"三个字写在便签上,贴在桌边的白板右上角。那块白板上已经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名字、日期、箭头和问号——沈逸标记过的人、他自己补充的人、以及那些名字之间连成的网。有十几条线从不同的名字出发,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没有一条是完整的。
季深注意到白板的左下角,贴着一张两个月前新增的照片,是一个年轻男孩的脸,发布会上拍的,被周围十几支闪光灯包围得锃亮。照片下面季深写了一行小字:"吴源,非正常出道路径,数据曲线异常。"他还没想好吴源到底属于什么类别,只是凭直觉觉得这个人出现的方式和节奏,和沈逸以前给他讲过的一个判断标准很接近——"有些人来得太突然、太完整、太像被设计好的。"季深把照片贴在那,是想让自己不要忘记:除了妖和资本,还有第三种变量。
他关掉台灯,房间里只剩下窗外路灯投进来的一层淡黄色光线。那面灰白色的档案柜在暗处显得更厚、更静,像一堵被时间压实了的墙。季深坐在折叠椅上,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安静地呼吸着,听水箱里水流的声音。
三年前沈逸去世的那天晚上,季深接到电话时正在地铁上。车厢很挤,他腾不出手去接,等到了下一站下车回拨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对方是沈逸的邻居,说救护车刚走。季深赶到沈逸家的时候,门没锁,屋里灯亮着,桌上还有一杯凉掉的茶和一沓散开的文件。季深没有动任何东西,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盏灯,发现桌面上那沓散开的文件里,有一页被沈逸折了一个角。那一页上只写了一句话——"他们不用吃饭,但他们要吃别的东西。"
季深后来把那句话裱进了自己的笔记本扉页,每翻一页都能看到它。他不知道"别的东西"是什么,他也没见过任何能吃下这种东西的人,但他相信沈逸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清醒的、冷静的、真实的。一个在娱乐圈跑了二十年新闻的老记者,不会无缘无故在一沓文件里折角留下这种句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街道。深夜的城市,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声音被夜色压得很低。季深心里在想一件事,一件事他这三年一直在想——沈逸的死,是意外,还是人为。如果是人为,那动手的人知不知道沈逸查到了哪里,知不知道沈逸有一个徒弟,知不知道这个徒弟现在还在继续。
他回到桌边,把写有"厉先野"的那张便签从白板上揭下来,重新贴到了白板的正中央。旁边的箭头重新画了一条,从厉先野拉向一个季深还没来得及标注的名字——那场民国戏的剧组名单上,还有一个名字和苏静妍的资本方有交叉。季深在箭头的末端画了一个问号,然后把笔放下。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个写着编号188的牛皮纸袋,空的。他还没有往里面装任何东西。但他知道,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