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灵月搅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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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落定三日。
人皇正殿清宁规整，内外两间隔一道素白屏风。
依旧分榻，依旧疏离。
晨起天光透过窗棂，落在案前堆叠的人族奏折上。
银澈端着一盏温好的灵茶，轻步走近。
他垂着眼，动作轻缓，指尖稳稳托着茶盏，半点声响也无。
走到上官羽身侧，微微俯身。
“人皇，晨间灵茶。”
声音细软温顺，带着常年小心翼翼的克制。
上官羽抬眸。
入眼便是他温顺低垂的眉眼，干净得没有一丝锋芒。
耳尖微微泛白，肩线习惯性绷着，哪怕身在人皇殿，依旧改不掉谨小慎微的姿态。
他在我跟前尚且如此拘谨。
可想而知，在精灵族那些年，活得有多卑微。
上官羽伸手接过茶盏，声线平和。
“不必时时拘谨。在这里，自在便可。”
银澈睫毛轻颤，浅浅颔首。
“臣妃知晓。”
他退到一旁，安静立着，不打扰、不逾矩，像一抹无声的影子。
殿外脚步声渐近，侍女躬身入内禀报。
“陛下，精灵族灵月郡主到访，说是探望王妃。”
话音刚落，银澈身形微僵。
不过片刻，灵月一身艳色灵裙，缓步踏入大殿。
眉眼明艳，气场张扬，进门目光便直直锁在银澈身上，笑意浅淡，却字字带刺。
“妹妹如今当了人皇妃，果然气度不同了。”
银澈垂首行礼：“灵月姐姐。”
“不必多礼。”
灵月抬手，看似亲昵虚扶，指尖却刻意重重擦过银澈小臂。
银澈身子微缩，下意识往后撤了半寸，下颌轻轻绷紧。
疼痛隐忍的神态，一瞬即逝。
灵月视而不见，转头看向上官羽，语气柔了几分，句句暗藏挑拨。
“人皇，澈儿自小体弱怯懦，性子太过软绵。”
“从前在族中，连旁支小辈都能欺辱他。如今身居高位，怕是不懂规矩，惹人笑话。”
银澈指尖悄然攥紧衣摆，依旧沉默，不争不辩。
灵月余光扫过他隐忍模样，心底妒意更盛，继续轻声道：
“我只是担心，妹妹出身低微，见识浅薄。”
“身居皇妃之位，恐难担人灵两族交好的重任，误了陛下大事。”
这话字字诛心。
明着关心，实则当众贬低，想在上官羽心里，彻底钉死银澈卑微无用的标签。
殿内一瞬安静。
银澈垂着眼，眼底浅浅覆上一层委屈，却依旧不肯开口辩解半句。
从小到大，次次如此。
被诋毁、被轻视、被当众践踏尊严。
他习惯沉默，习惯忍让，习惯把所有委屈自己咽下。
上官羽放下茶盏，眸光淡淡看向灵月，语气不冷不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朕的王妃，品性如何，轮不到外人置喙。”
灵月脸色微僵。
“人皇，我只是据实而言，并无恶意……”
“无恶意？”
上官羽眸光微沉。
“他入殿三日，安分守己、温润得体。”
“比起动辄搬弄是非、心怀狭隘之人，妥当百倍。”
一句话，直接当众落了定论。
灵月面色瞬间红白交错，难堪至极。
她从未被人如此直白落脸，尤其还是在自己最倾慕的人皇面前。
银澈猛地抬眼，碧眸里带着错愕，心底一阵温热翻涌。
长这么大。
从来没有人，为他说过一句公道话。
从来没有人，护过他一次。
灵月咬着唇，强压心底戾气，勉强躬身：“是臣女失言，还望陛下恕罪。”
“退下吧。”上官羽淡淡出声。
灵月攥紧手心，深深看了一眼安然立在一旁的银澈。
眼底恨意、不甘、嫉妒尽数藏起，转身离去。
殿门合上，喧嚣散尽。
大殿重新归于安静。
银澈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半晌，他轻轻抬头，看向端坐案前的上官羽，声音轻得发颤。
“人皇……方才，不必为臣妃得罪姐姐。”
上官羽看向他眼底未散的湿润，语气放轻。
“为何？”
“灵月姐姐是族中嫡女，身份尊贵。”银澈垂眸，字字卑微，“臣妃本就低微，受几句非议，理所应当。不该因我，让陛下与精灵族生隙。”
他永远先考虑别人、先顾大局、先委屈自己。
温顺不是天性，是常年被欺压磨出来的本能卑微。
上官羽望着他单薄隐忍的身影，缓缓开口。
“你是朕明媒正娶的皇妃。”
“朕的人，无人可欺。”
短短八字。
银澈浑身一震。
心口像是被温水漫过，酸涩又滚烫。
他怔怔看着眼前清冷矜贵的少年人皇，眼底第一次，漾开细碎的光亮。
灵月走后，殿内彻底清净。
银澈站在原地，缓了许久的心神。
片刻后，他上前默默收拾案前散落的奏折，指尖轻柔，动作细致。
每一份卷宗，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上官羽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他从不争宠、不诉苦、不邀功。
受了委屈，转头依旧安分做事。
太过干净，太过懂事，反倒让人愈发心疼。
“不必忙了。”上官羽出声，“坐下歇歇。”
银澈愣了愣，乖乖在侧位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带着常年的规矩与拘谨。
“臣妃无事。”他轻声答，“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妃本分。”
上官羽看着他温顺的侧脸，缓声开口。
“往后灵月再来寻你麻烦，不必忍让。”
“受了委屈，直接告知朕。”
银澈指尖微动，轻轻摇头。
“可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从小被教的，便是忍、是让、是息事宁人。
反抗换不来尊重，只会换来更重的打压。
上官羽看着他根深蒂固的怯懦，心底微沉。
“在这人皇殿，不必忍。”
银澈抬眸，撞进她清冷却认真的眼底。
心口轻轻一颤，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只觉得安稳、踏实。
往后数日。
日子过得安静温柔，日复一日皆是细碎陪伴。
上官羽晨起理政，银澈便准时备好温水灵茶，安静伴在一侧，不吵不闹。
上官羽深夜批奏至夜深，银澈便默默燃着安神灵香，守在外间，困了便伏在案边浅眠。
从不逾矩，从不靠近内榻。
屏风相隔，内外两分。
外人看，是帝妃相敬如宾、端庄守礼。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一人藏女儿真身，不敢近身动情。
一人被锁男骨秘辛，懵懂无知，只知依赖。
这日入夜，秋雨落窗，淅淅沥沥。
殿内灯火摇曳，暖意融融。
上官羽批阅完最后一卷奏折，微微抬手，揉了揉眉心。
身侧立刻传来轻浅脚步声。
银澈端着一杯暖茶走近，声音轻柔：“陛下累了，喝点暖茶歇歇吧。”
雨夜静谧，他的声音软得像雨雾。
上官羽接过茶盏，抬眸看向他。
灯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长睫垂落，温顺又干净。
“夜深了，你怎还未歇息？”
“听闻陛下尚未安歇，臣妃不敢先眠。”银澈垂眸，轻声道，“臣妃守着，心里安稳。”
原来不知不觉，他已经开始依赖我。
这份纯粹无求的信任，太重，也太干净。
上官羽喉间微轻，淡淡开口：“去内榻歇息吧，雨夜寒凉。”
银澈立刻摇头：“不可。臣妃规矩在前，不敢僭越。陛下居内殿，臣妃在外间便可。”
他恪守本分，分寸拿捏得一丝不苟。
上官羽看着他固执温顺的模样，心底轻叹。
“无碍。”她出声，“今夜雨寒，你睡内殿软榻，我在外间。”
银澈瞬间怔住，碧眸里满是错愕。
“陛下……万万不可！臣妃身份卑微，怎能让陛下居外？”
“你是朕的王妃。”上官羽语气平静，“无需这般自轻。”
银澈站在原地，心口滚烫一片。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你低微、你卑贱、你不配。
唯独这个人皇，一次次告诉他，你不必卑微，你值得善待。
他鼻尖微酸，低头轻声道：“臣妃……知晓了。”
他转身走向内殿，脚步轻轻。
走到屏风边缘，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案前的少年人皇。
灯火之下，那人清冷孤挺，却唯独对他，万般温柔纵容。
这一刻的心动，无声无息，彻底扎根心底。
安稳日子不过旬日。
各方暗流，已然悄悄涌动。
人族旁支王叔再度入宫求见，立在大殿正中，躬身进言，字字暗藏锋芒。
“陛下！”
“精灵王妃出身旁支，血脉卑微，心性懦弱，难堪正妃之位！”
“近日万族皆有闲话，笑我人族人皇，迎娶庶支弃子，丢尽人族颜面！”
另一老臣立刻附和。
“臣恳请陛下，贬黜精灵庶妃！另择神族、狐族尊贵嫡女为后，稳固人族国本！”
两人一唱一和，句句针对银澈。
看似为国进言，实则想挑拨帝妃嫌隙，搅乱朝堂安稳，伺机动摇皇权。
殿外廊下，银澈本是奉茶而来，恰好听见这番话。
脚步瞬间顿住。
身形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茶盘边缘。
熟悉的卑微、难堪、无力感，再度席卷全身。
又是这样。
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身居何位。
永远有人拿他的出身、他的血脉、他的过往，肆意诋毁。
他垂眸，眼底微光一点点暗下去。
不敢上前，不敢出声，只能静静立在门外，默默承受。
大殿之内。
上官羽眸光瞬间冷沉。
这群旁支老臣，从未安分。
先前忌惮我男装掌权，断了他们夺位之路。
如今便想借银澈身世做文章，挑拨离间、扰乱朝纲。
她抬眼，看向下方两位老臣，声线冷冽，字字铿锵。
“朕的王妃，品性端良，无半分过错。”
“出身高低，从不由血脉定论，由心性定论。”
“谁敢再妄议朕的枕边人，妖言惑众——”
“以谋乱论处！”
话音落下，威压席卷整座大殿。
两位老臣脸色骤变，瞬间跪地，不敢再多言半句。
“臣、臣知错！”
“退下。”
两人慌忙叩首，狼狈退离大殿。
殿内风波暂平。
上官羽抬眸，精准看向廊下僵立的纤细身影。
“进来。”
银澈身形一颤，轻步走入，低头垂眸，声音轻轻的。
“陛下……”
“都听见了？”上官羽看着他。
银澈点点头，喉间发涩：“是。”
“委屈？”
银澈立刻摇头，用力压下眼底酸涩。
“臣妃不委屈。他们所言……并无错处。臣妃的确出身低微，配不上陛下。”
他已经下意识认同别人对他的贬低。
十几年的打压，早已刻进骨血，难以根除。
上官羽起身，缓步走到他身前。
居高临下，静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银澈。”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唤他。
银澈抬头，碧眸懵懂望着她。
上官羽字字清晰：
“你无需配不上任何人。”
“在朕这里，你足够好。”
银澈怔怔望着她。
心口翻涌的温热与酸涩交织，眼眶微微泛红。
他咬着唇，用力忍住眼底湿意，轻轻应声：“……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