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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摊牌 一 回来 ...

  •   一
      回来后,我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准备……
      第一个月,我见了三个律师。最后定了方律师,四十多岁,短发,说话比我还不客气。电话里我问她“能不能快”,她说“能,但你得把东西备齐”。
      第二个月,我把两年前截屏的聊天记录、美容院录音……,按时间线整理成了一份文档。A、B、C,每一次的日期、证据、对方的反应,逐条编号。打印出来有十七页。
      第三个月,我算清了账。房子市值、剩余贷款、他的份额折现、我的存款缺口。算完之后我在备忘录里写了一个数字:四十万。我没有。但方律师说,可以协议分期。
      剩下的几个月,我在做两件事。一是确认孩子的抚养权。方律师说,孩子一直跟着我,可以争取,但是得看你的经济能力、父母情况,以及孩子本人意愿。特别是陈锋愿不愿意放弃抚养权。二是等我妈的血压稳下来。她上个月又头晕了,去医院调了药。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跟她说。
      准备到第十个月,我觉得差不多了。
      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跟平时一样的早晨。我起床,洗了脸,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鸡蛋、吐司、牛奶、昨天剩的半棵西兰花、一袋小番茄。然后开始做早餐。
      打三个鸡蛋,加一点盐,搅散。平底锅刷一层油,小火,倒进去。蛋液在锅里铺开,边缘冒出细密的小泡,慢慢凝固成金黄色的蛋饼。翻面,再煎三十秒。出锅,切成四块。
      吐司放进烤箱,一百八十度,三分钟。
      牛奶倒进奶锅,小火加热,到微微冒泡就关火。不能煮沸,煮沸了会结一层皮,小儿子不爱吃。
      西兰花掰成小朵,焯水三十秒,捞出来过一遍凉水,拌一点生抽和香油。
      小番茄洗了六颗,对半切开,摆在盘子边上。
      煎蛋、吐司、热牛奶、拌西兰花。外加一碟小番茄。跟平时一样的早餐。不,比平时多了一样。平时我不做西兰花的,嫌早上时间不够。今天多做了一样,是因为
      我想让这顿早餐好吃一点。
      不是因为想挽回什么。是因为,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全家人坐在一起吃早饭,我希望它是完整的。不是残缺的、匆忙的、随便对付的。是认认真真做出来的,每一道菜都到位的那种完整。
      像告别仪式。
      烤箱“叮”了一声。吐司好了。我戴上隔热手套取出来,两片,微微焦黄,刚好。
      七点整,大女儿的闹钟响了。她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妈,好香。”
      “去洗脸。叫弟弟起床。”
      “哦。”
      小儿子八分钟后被大女儿拖出被窝,闭着眼睛坐到餐椅上。陈锋最后出来,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到餐桌。
      四个人。一张桌子。煎蛋、吐司、热牛奶、拌西兰花、小番茄。
      大女儿吃得很快。小儿子慢慢吞吞地嚼着吐司,不时拿手去抓西兰花。陈锋喝了一口牛奶,看了我一眼。
      “今天做了西兰花?”
      “嗯。”
      “难得。”
      他说“难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微妙的试探。像在问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多吃点。”我只说了这一句。
      他没有再问。
      吃完饭,大女儿和儿子都跟着陈锋出了门。他今天送孩子上学。
      门关上的瞬间,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大女儿掉在地上的一只袜子。白色的,脚后跟绣了一只小兔子。
      我把袜子放好。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陈锋发了一条消息。
      “孩子送完之后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发送。
      两分钟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二
      等待的那二十分钟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客厅收拾了一下。沙发靠垫摆正,茶几擦干净,电视柜上那张全家福——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动。它还摆在那里。四个人笑得很标准。
      第二件:去卧室拿出了那份离婚协议。
      协议是上周联系的方律师帮我拟的。我告诉她情况的时候,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确定?”
      “确定。”
      “条款方面,房子归你,孩子归你,车子归他,存款平分。抚养费他每月三千,探视权每两周一次。你觉得合理吗?”
      “合理。”
      “好。我拟好了发你邮箱。你打印出来让他签字就行。如果他不同意……”
      “他会同意的。”
      我把协议折好,放在茶几上,用一个空杯子压住。白纸黑字,厚厚一沓。
      第三件:我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脸有些浮肿,昨晚没睡好的缘故。但眼睛是清醒的。
      不是那种愤怒的清醒,也不是悲伤的清醒。是一种,做完了决定之后的清醒。像考试交了卷,不管对错,已经写完了。
      门响了。
      陈锋回来了。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我坐在沙发上,看到茶几上压着的那沓纸。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话?”
      “你坐下。”
      他没坐。站在茶几旁边,眼睛扫了一下那沓纸的最上面一行字“离婚协议书“。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林栖——”
      “坐下。”我说,“我没有要跟你吵架。我只是想把这些事说清楚。你听完再说话。”
      他看了我三秒。然后坐了下来。坐在我对面,隔着一个茶几。
      我把协议推到一边。不是现在签的时候。先说清楚为什么。
      “陈锋。A。”我说,“三年前,备考群里认识的。聊天三个月。你说只是聊天,但你对她说‘你比她懂我’。那个‘她’是我。”
      他的嘴动了一下。
      “B。美容院的小林。你说只是聊天。但你们见过两次面。她说你没有上床。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
      他开始搓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发白。
      “C。你说是同事。但她给你发‘到家了’。你秒删了聊天记录,把空白的界面递给我,说‘什么都没有,你满意了’。”
      “三次了,陈锋。A、B、C。第一次你说‘以后不会了’。第二次你签了协议。第三次,你连解释都懒得编了,直接删记录。”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不是突然的,是像一张纸被水浸透,颜色慢慢褪掉。
      他张了张嘴。
      “我没有……”
      我没有停。
      “你每一次都说‘没有’。”我打断他,“第一次说‘没有上床’。第二次说‘没有碰过她’。第三次说‘没有什么好看的’。你的‘没有’我已经听了四遍了。每听一遍,我就少信一点。”
      他张了张嘴。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被人揭了底牌、还想虚张声势的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歉意,有一丝我太熟悉的东西。
      不耐烦。
      “你翻来覆去就这些。”他说,““A是聊天。B是误会。C我跟你解释过了,就是同事。你就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陈锋,证据我都存了。”我说,“聊天记录截屏、美容院录音、你交代的情况我也录音了。这些你要不要一条一条跟我对?”
      他的笑凝固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然后他换了一条路。
      "行。"他往后靠了一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就算这些都是真的。你要怎样?离婚?你离得起吗?”
      “我离得起。”
      “房子有我的名字。贷款没还完。两个孩子,你以为法院会把抚养权给一个常年出差、把家扔给老人的女人?”
      “抚养权的事,律师说没问题。”
      "律师?"他的声音拔高了,“你请律师了?你什么时候……你早就在准备了对不对?”
      “对。”
      他的眼睛变了一下。从虚张声势变成了某种更尖锐的东西,被算计了的恼怒。他最恨的不是我发现了他的出轨。是我比他先动了手。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忽然倾身过来。不是要动手——是那种压低身体、缩短距离、想用气势压人的姿态。
      "林栖。"他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到像耳语,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在A地——做了什么?”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嘴角歪了一下,“你以为我在T地出差?我在A地。我看到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健身房门口。两个人走出来。一男一女。男的高大,穿黑色背心。女的长发,穿灰色运动服。
      是我和陆屿。
      "你还想看更多吗?"他的声音更低了,“你跟顾衍吃饭,我拍了。你跟周牧在清吧喝酒,我也拍了。你在A地三个月——你做了什么,我全知道。”
      我盯着那张照片。
      我的心跳在加速。手指微微发凉。但我的脸没有变。
      因为我早就知道。
      那个陌生号码。那些照片。从第五章开始的所有跟踪——就是他。他监视了我三个月。他一边出轨,一边跟踪我。
      我抬眼看他。
      “陈锋。”
      “嗯?”
      “你跟踪我。”
      他的表情顿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
      “你给我发照片、发短信。你拍我走出健身房,拍我跟人吃饭。你在我住的地方18楼,从窗外拍我站在猫眼前的背影。”
      他的手收紧了。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你在监视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在A地干什么?你和A在酒店的时候,谁拍的照?”
      他的嘴动了一下。
      “那你也……”
      “我没有说我是干净的。”我打断他,“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的脸白了。
      否认没用。威胁没用。反击没用。跟踪的照片也没用,我不怕。他手里所有的牌都打完了,而我一张都没接。
      我深呼吸了一下。
      “陈锋,这段婚姻已经死了。不是今天死的,是两年前A出现的那天就开始死了。中间你签了协议,我回了家,我们假装它还活着。但它没有活着。它在苟延残喘。”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人在楼下按喇叭,尖锐的一声,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
      陈锋低下头。
      “林栖……”
      “让我说完。”
      他闭了嘴。
      “我不恨你。”我说,“这句话我说的是真的。两年前我恨你。一年前我恨你。但现在我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累了。”
      他抬起头。
      “那你……”
      “我要离婚。”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很平静。像半年前在备忘录里写下那三个字的时候一样平静。
      但我没有。
      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四个字太重了。它们从我嘴里出来的那一刻,带走了我身体里某种东西。像拔掉一颗钉子,拔出来的时候连带着扯下来一片锈。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陈锋”,我停了一下,“我需要找回自己。”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他低着头,眼泪滴在膝盖上,把裤子的布料洇成深色的一小块。
      “协议在茶几上。”我说,“房子归我,孩子归我,车子归你,存款平分。抚养费每月三千。探视权每两周一次。你觉得不合理可以提。”
      他抬起头,看着那份协议。
      “陈锋,协议你看看。如果你同意,签字。如果不同意,我们再协商具体条款。”
      “我需要时间想想。”他说。
      三
      他没有签字。
      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走到了玄关。换鞋的时候,他弯着腰,系鞋带的动作很慢,左脚系了一遍又拆了重系,右脚系完了没拉紧,拖着就出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比平时轻。平时他出门都是“砰”的一声,像在跟谁赌气。今天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留在茶几上的那杯水。凉透了。水面上漂着一小片灰尘。
      手机亮了。
      我以为是陈锋,也许他到了车里想通了,要回来签字。
      不是。
      是沈舟。
      “老师,跟你说个事。”
      “我申请调到你们城市的分公司了。批了。下周报到。”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来了。
      我的城市。
      他以前在另一个城市读书、工作。我们之间一直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深夜的消息、偶尔的照片、断断续续的语音。所有的联系都隔着一层屏幕。屏幕是安全的。屏幕这边是我崩塌的婚姻和两个孩子,屏幕那边是他干净的、年轻的、充满可能性的生活。两条平行线,各自运行,偶尔交换一点光。
      但现在,他要来了。
      平行线要变成交叉线了。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害怕。
      也许两者都有。
      高兴是因为在这个城市里,我终于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不是微信上的文字,不是深夜里的语音,是一个活生生的、站在面前的人。
      害怕是因为他来了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
      我已经在A地迷失过三次了。顾衍、周牧、陆屿。每一段都是我在向外寻找的时候犯的错。沈舟跟他们不一样,他比他们任何一个都好。但正因为不一样,我才更害怕。我怕我会把对他的依赖变成另一种逃避。我怕我会用他来填补那个空洞,那个只有我自己才能填上的空洞。
      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两个字。
      “好的。”
      他回了三个字。
      “你还好吗?”
      我盯着这四个字。每次他问我“还好吗”的时候,我都说“还好”。每一次。从来没有说过“不好”。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因为一旦说了“不好”,接下来的对话就会走向一个我不确定自己能控制的方向。
      今天也不例外。
      “还好。”我回。
      他没有追问。
      只发了一个字。
      “嗯。”
      然后过了大概十秒,又补了一条。
      “老师,下周见。”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客厅很安静。陈锋走了,孩子在学校,这间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细细的,从墙角延伸到灯座附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裂到头。
      离婚的事,陈锋说“需要时间想想”。
      他能想出什么来?我不确定。也许他会回来签字。也许他会带他妈来闹。也许他会消失几天再出现,说“我签“。也许……
      我摇了摇头。不想了。该做的我都做了。决定是我的,选择是我的。他的反应不在我控制的范围内。
      我能控制的只有自己。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把早上用过的碗洗了。煎蛋的锅刷了。灶台擦了。冰箱里拿了两个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块一块地吃。
      苹果很甜,脆生生的,咬下去汁水迸出来。
      我吃着苹果,看着窗外。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那份没有签字的离婚协议上。
      协议的白纸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我把苹果盘子往旁边推了推,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两个空格。一个是我的名字,一个是他的。
      我拿起笔,在自己的签字栏里签了名。
      林栖。
      两个字。笔画很稳。
      然后把协议放回茶几上。杯子压好。
      我的一半已经做完了。
      另一半,等他。
      窗外有风。风从阳台的缝隙里挤进来,凉凉地拂过我的手背。
      手背上有今天早上煎蛋时溅到的一点油星。很小的一个红点,不疼了,但还在。
      我看着那个红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舟说“下周报到”。
      下周。
      那也就是说,最快周日,最慢下周一,他就会出现。
      在这座城市里。在离我不到三十分钟车程的地方。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只有一拍。然后恢复正常。
      我咬了一口苹果,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不管怎样。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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