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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崇拜的幻灭与红酒杯底的安全套 一
那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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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条陌生短信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等了三天,对方没有再发过来任何消息。我回拨过那个号码,关机。发短信过去问“你是谁”,石沉大海。
像是有人往湖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散开之后就归于平静。但我知道水底已经被搅动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不想,是没有人可以说。陈锋不可能,闺蜜太远,父母承受不住。沈舟——沈舟不知道这些事。我不想让他知道。
所以我把那条短信截图保存在备忘录的最底层,跟A、B、C的记录放在一起。然后我继续过日子。
做饭、接送、上班、辅导作业。不离婚,但也不爱你。
日子像一台没有感情的钟表,一格一格地走。
直到十二月,公司安排我去A地出差。
二
A地。
我盯着出差通知上的城市名字,看了很久。
A地是顾衍所在的城市。
顾衍。我初中夏令营认识的哥哥。大我七岁。那年我十三岁,他二十。夏令营十五天,他是我们组的辅导员。高瘦,戴眼镜,打篮球的时候会把镜片推到额头上,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十三岁的女孩能懂什么呢。她只知道那个哥哥好厉害,篮球打得好,歌唱得好,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你的眼睛,让你觉得自己被认真对待了。
夏令营结束之后我们加了QQ,后来换了微信。断断续续联系了快二十年。他结婚的时候我发过红包,他离婚的时候我说过“保重”。他在A地买了房、换了车、升了职,每一步我都知道,但只是远远地看着。
联系不多,但从未断过。
他是我的“男神哥哥”——这个词是闺蜜取的,带着调侃,但也带着几分认真。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顾衍代表了我对男性所有美好的想象。聪明、成熟、稳重、温和。跟陈锋完全不同。
这次去A地出差,行程三天。第一天开会,第二天走访客户,第三天自由安排。
第二天晚上,走访结束,我坐在酒店房间里,拿起手机。
跟顾衍最后一次聊天是两个月前。他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A地的夜景照片,文案是“加班到深夜,只有灯光不会辜负你”。我点了个赞,他回了一条评论:“小栖什么时候来A地,哥请你吃饭。”
我看着那条评论,犹豫了几秒。
然后我点开了他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哥,我在A地出差。明天晚上有空吗?”
发送。
三个感叹号的心跳。我说的不是我手机的,是我自己的。
三分钟后,他回了。
“当然有空!明天哥带你去吃好的。你想吃什么?”
我盯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你定吧。你请客,你说了算。”
“哈哈,好。明天六点,我开车来接你。”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酒店窗前。A地的夜景很好看,万家灯火,河流穿城而过,远处的高楼顶上闪烁着红色的航空灯。
明天晚上,可以见见老朋友。吃顿饭,聊聊天。仅此而已。
我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三
第三天傍晚六点,顾衍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
他开一辆深灰色的SUV,车身很干净,显然刚洗过。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他冲我笑了一下。
“小栖,好久不见。”
我看了他一眼。
他变了。
二十岁时候的顾衍是高瘦的,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现在他四十四了,下颌线还在,但被一层软肉包裹着。脸颊圆润了一些,肚子也微微隆起——不是那种明显的啤酒肚,但系着安全带的时候能看出来。头发还是黑的,但发际线比记忆中后退了不少。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手腕上换了一块我不认识的表。身上的香水很好闻,木质调的,沉稳但不老气。
整体来说,他保养得不错。但——怎么说呢,他不再是那个打篮球会把镜片推到额头上的少年了。他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体面的、成功的、充满社会气息的中年男人。
“哥,你胖了。”我系好安全带,直说。
他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没办法,应酬多。”
“你女儿呢?”
“跟她妈。周末我会接她过来。”他发动车子,“走,带你去一家私房菜。老板是我朋友,菜做得好,环境也安静。”
车子穿过A地的市中心,路过一栋栋写字楼和商场。他开得很稳,一边开一边给我介绍——这里新开了一个商圈,那里修了一条高架。他的语气很自然,像一个老朋友在给你当导游。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红灯,他停下来看我。
“还行。”
“还行是真好还是假好?”
我笑了一下。“就是还行。”
他看了我两秒,没有追问。绿灯亮了,他继续开。
这是我喜欢他的地方之一——他有分寸感。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不多嘴。跟陈锋那种刨根问底式的假关心完全不同。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很好的饭。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老巷子里,只有四张桌子。招牌菜是红烧河豚和蟹粉狮子头。顾衍点了一瓶红酒,给我倒了一杯。
“喝一点,放松放松。”
我不太能喝酒。但那天晚上,我喝了。
四
一顿饭吃了两个半小时。
我们聊了很多。聊夏令营那年的事——他说他记得我,因为我是第一个主动跟他要联系方式的小女孩。聊他的婚姻——他说性格不合,不是谁的错,只是两个人在一起太累了。聊他的女儿——说她的眼睛像他,笑起来弯弯的。
他问我工作,问我孩子,问我这些年有没有什么遗憾。
我说:“遗憾太多了,不知道从哪个说起。”
他说:“那就别说。人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往前看比往后看重要。”
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
“哥,你变了。”
“哪里变了?”
“变老了。”我笑着说。
他也笑了。“废话,二十几年过去了。你不也从小丫头变成两个孩子的妈了。”
酒过三巡,我的脸有些发烫。顾衍喝得比我多,但看起来没什么反应。他的酒量一向好。
饭局散场,他说:“要不,去我那儿坐坐?”
我抬头看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坦然,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意味。
我犹豫了三秒。
“好。”
我也想知道,男神的家是什么样的。
五
顾衍的房子在A地的东边,是一个高层小区的二十三楼。
三室两厅,装修风格是美式复古风,落地窗。“茶还是咖啡?”他脱掉大衣,挂在玄关。
“茶。”
他去厨房烧水。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景。A地的灯火从二十三楼看下去,像撒了一地的碎钻。很漂亮。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空吗?”我问他。
“习惯了。“他端着两杯茶走过来,放在茶几上,“离婚之后一直一个人。也挺好。”
我坐到沙发上,端起茶杯。热气熏上来,带着淡淡的香气。
我们继续聊天。聊着聊着,他又开了一瓶酒。不是晚饭那种红酒,是一瓶白色的起泡酒。甜的,入口像果汁,后劲却很大。
“这个好喝。”我说。
“对吧。我专门囤的。“他坐到我旁边,比刚才近了一些。
我不知道是酒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客厅的灯光很暖,茶几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枝白色的小花。窗外是万家灯火,窗内是茶和起泡酒的甜香。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距离很近。不是那种刻意靠近的近,而是自然地、像老朋友一样的近。但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木质调的,混着红酒的气息。
“林栖。”他叫我的名字。
我转头看他。光影里,他的轮廓还是那么深,鼻梁挺直,眼窝藏着阴影。十三岁那年,我就是在这个侧脸里,做过无数场梦。
“嗯?”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很静,像一潭深水。
然后,他凑近了。
我没躲。
那一刻太顺了。音乐正好,灯光正好,酒精正好。心跳快得像要冲出来,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这是顾衍啊,是你喜欢了十几年的顾衍。
我闭上眼。
他的吻落下来。很轻,很慢,带着成熟男人的从容。不像是索求,像是在确认。
我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我想我那时候是醉的。醉在他的味道里,醉在这个虚构的浪漫里。
很上头。
世界在旋转。我想,也许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也许这就叫"得偿所愿"。
六
我没有推开他。
这是我后来反复回想、反复追问自己的一个事实。我没有推开他。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不想细说。红酒、起泡酒、暖光、花香——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的雾,把理智裹在里面,让它变得迟钝、模糊、最终沉默。
他比我大七岁。他是我的男神哥哥。他曾经代表了我对男性所有美好的想象。在那个瞬间,所有这些标签都失效了。我只是一个在婚姻里被掏空了的女人,坐在一个温柔的、体面的、会说话的男人身边,短暂地忘记了现实。
但只短暂了一瞬。
结束的时候,音乐还在放。
但那一瞬间的眩晕过去了。
我躺在床上,理智像潮水一样,哗啦一声退回来,留下一地的狼藉。
他去卫生间洗澡了,水声哗哗地响。
我侧过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了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安全套。
不是一盒。是一盒拆开之后,在里面的六个。排列得很整齐。
他一个人住。
他女儿周末才过来。
安全套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不是藏在什么隐秘的地方,而是随手可取的位置。六个。用过的不算。
水声还在响。我盯着那六个安全套看了大概十秒。
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床上,在这个音箱放爵士乐的夜晚,我不特殊。
他处理完回来,已经穿好了睡衣。头发没乱,神色如常。
他坐回床边,手在我头发上摸了一下。
“太晚了。”他看了看手机,“今晚就在这儿睡吧。明天早高峰不好打车。”
语气很温和。像在留宿一个老朋友。或者一个……固定的伴侣。
没有承诺,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一句"我喜欢你"。
只有“太晚了”和“不好打车”。
我的心沉到底了。
“不了。”
我猛地坐起来,抓起地上的衣服。
“怎么了?”他皱了一下眉,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
“我明天还有早会。”我撒谎了。我的手在抖,扣子扣错了又解开。
我必须走。一秒钟都不能多待。
“我送你。”
“不用!”
我的声音有点尖。我怕他追出来,更怕他不追。
我几乎是逃出那扇门的。
冲进电梯,按下1楼。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到他站在玄关,手里拿着手机,没有跟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送我离开。
就像送走一个顺路搭车的客人。
真的很体面。也很冷酷。
电梯下到一楼,我几乎是跑着冲出小区。十二月的夜风灌进我的衣领,冷得我打了一个激灵。但我没有停。我站在路灯下,叫了一辆网约车。
车开过来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二十三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
我上了车,报了酒店地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子驶入夜色。我靠在后座上,疲惫的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闪过那六个避孕套,整整齐齐地在抽屉里。像一排沉默的证人,不需要开口,就已经把真相说完了。
顾衍的真相。
他不是什么男神。他只是一个中年男人。一个跟我丈夫一样的、充满社会气息的、拥有众多伴侣的中年男人。只不过他比陈锋更体面,更会说话,更有分寸感。
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七
回到酒店之后,我洗了很久的澡。
水很烫,蒸汽弥漫在整个浴室里。我站在花洒下面,让水从头顶浇下来,一直浇到皮肤发红。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顾衍发的:“到酒店了吗?晚上唐突了”
第二条是沈舟发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四分。
“老师,今天读了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特别想分享给你——‘所有的迷茫都是因为还在路上,到了终点的人不会迷茫。’”
两条消息,一前一后,排在屏幕上。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顾衍的消息让我恶心。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在做完之后,用“唐突”这个词来定义这件事。轻飘飘的,举重若轻的,像是不小心踩了别人的脚。
沈舟的消息让我想哭。不是煽情的那种哭,是一种……被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托住了的那种感觉。
我回了一个字:“好。”
沈舟秒回:“老师还没睡?”
“刚回来。”
“出差辛苦了。早点休息。”
“嗯。”
我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重新站到花洒下面。水冲在我身上,我闭上眼睛。
多巴胺上头。是的。今晚的一切都是多巴胺在作祟。红酒、暖光、旧日的崇拜、长久以来的缺失感——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制造了一种“被珍视”的幻觉。
但幻觉就是幻觉。
男神跌落神坛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我关掉花洒,擦干身体,穿上浴袍,走到窗前。A地的夜景还是很好看。但我看着那些灯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回去了。回到我自己的城市,回到我的两个孩子身边,回到我那名存实亡的婚姻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至少,那里没有谎言。
至少——我以为没有。
我拿起手机,准备定明天的返程机票。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顾衍。不是沈舟。
是那个陌生号码。
跟上次不同,这次不是短信,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间酒店房间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杯水、一包烟,和一部手机。手机的屏幕亮着,微信聊天界面上,对方的头像是一朵——
白色的雏菊。
A。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白色雏菊。A的头像。但这张照片不是A发给我的——这个陌生号码不是A。
那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照片的背景里,床头柜的边缘有一个很小的细节。一个钥匙扣。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logo——我认识那个logo。那是陈锋公司的周年纪念品。
我放大照片,盯着那个钥匙扣。
心跳慢了一拍。
陈锋在T地出差。A在T地。
但这张照片里的酒店——床头柜上的水杯、烟盒的牌子、台灯的样式——我见过这个酒店。不是T地的酒店。
是A地的。
我现在所在的A地。
窗外,A地的夜空被城市灯火映成暗橘色。二十三楼那扇窗户的灯,已经灭了。
我把手机攥紧,退到床边坐下。
那个陌生号码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他知道我在A地吗?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新消息。
“姐姐,A地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