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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空房子 一 陈锋 ...

  •   一
      陈锋来搬东西的那天,是个周六。
      他带了两个纸箱和一根黑色行李带。没有叫人帮忙,一个人来的。进门的时候跟我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我也点了一下。两个人像合租多年终于决定分道扬镳的室友,客气得令人心酸。
      他从卧室开始收拾。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的声音——衣柜门拉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叮当声、拉链拉上的嘶嘶声。偶尔他会在某个抽屉前停很久,翻东西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犹豫哪些该带走、哪些该留下。
      他带走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少。
      两箱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备考时候的专业书,那套书他翻了无数遍,边角都卷了,扉页上还写着他的名字和日期。一双跑步鞋,灰色的,鞋带系成了死扣,他懒得解开,直接塞进了箱子里。他的电动剃须刀。他的那块表,我去年生日送他的那块,表盘六点钟位置有一道小儿子拿玩具车磕出来的划痕。
      他站在玄关,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目光从客厅扫到阳台,从阳台扫到厨房,最后停在电视柜上的全家福上。那张照片还在。四个人笑得很标准。
      他伸手碰了一下相框。没有拿走。
      然后他提起两个纸箱,出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听到他在楼道里走。箱子磕在楼梯扶手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远。然后单元门开了又关了,“咣”的一声。
      之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引擎响了几秒,轮胎碾过地面的沙沙声,然后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驶出了小区大门,拐上了主路,汇入了车流里,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然后不见了。
      我站在阳台上,风吹着头发。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但我没有回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空空荡荡的停车位。那个位置,陈锋的车停了五年的位置,地面上有一块比周围颜色深的油渍。是他的车漏机油漏出来的。我催过他好几次去修,他每次都说“下周去”,一直没去。
      现在不用修了。车开走了。油渍还在。
      二
      我回到屋里,开始收拾他留下的痕迹。
      衣柜。
      拉开门,左边是我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着。右边空了。衣架还在,但上面什么都没有了。十几个空衣架挤在一起,像一排被拔光叶子的树枝。
      他的那半边曾经塞得满满当当,衬衫、夹克、西装、卫衣。颜色杂乱,从来不按顺序挂。每次我帮他整理好,第二天就又乱了。我嫌他不讲究,他嫌我管太多。这个争论持续了五年,没有任何结论。
      现在不用争论了。那半边空了。干净了。整齐了。
      但我看着那排空衣架,心里没有一丝“终于干净了”的轻松。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旷感,像走进一间搬空了的房间,回声很大,人很小。
      鞋柜。
      打开。上层是我的鞋,两双运动鞋、一双短靴、一双拖鞋。下层,空了两格。他的那双黑色皮鞋不在了,运动鞋不在了,冬天穿的那双棉鞋也不在了。只剩一双灰色拖鞋,孤零零地搁在角落里。他走的时候忘了拿。
      我把那双拖鞋拿出来。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后跟的位置踩出了一个凹坑。他穿拖鞋走路的时候总是拖着脚,“嚓嚓嚓”的声音,我在卧室里都能听到。每次都说他“走路抬脚”,他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继续拖着走。
      我把拖鞋放进垃圾袋里。
      然后是洗手台。
      台面上只剩我一个人的牙杯。蓝色的。以前旁边还有一个黑色的——他的。现在黑色那个不在了。台面上空出了一块,留着一个浅浅的圆形水渍,是牙杯底部常年积水留下的。
      我擦掉了那圈水渍。
      然后我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
      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以前我刷牙的时候,他会凑过来挤在旁边洗脸。水花溅到我手臂上,我骂他“让一让”,他说“你先来的你让”。两个人挤在一米宽的洗手台前,胳膊碰胳膊,吵吵闹闹的。
      现在洗手台宽了。空了。想怎么挤就怎么挤。不会有人把水溅到我身上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不是因为我变了,是因为这个空间变了。少了一个人之后,镜子里的画面都不一样了。构图变了。留白多了。
      我低头刷牙。薄荷味的牙膏。泡沫在嘴里扩散开来,凉凉的。
      刷完牙,洗了脸。擦干。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灯还开着。洗手台上的蓝色牙杯在灯光下反着光。台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
      我关了灯。
      三
      晚上,两个孩子睡了。
      大女儿九点半睡的。她在被窝里看了一会儿书,我进去催了一次,她说“再看五分钟”。五分钟后我再进去,书扣在枕头旁边,人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微微翘着,大概书里的故事很好看。
      小儿子八点就睡了。他最近睡眠规律了很多,不像小时候那样闹觉。只是睡前一定要抱着那只丑小熊,女儿送他的那只。他把小熊塞在下巴底下,蜷成一个虾米,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我站在两个孩子的房间门口,看了他们一会儿。
      他们还不知道。或者说他们感觉到了什么,但还没有人来告诉他们。大女儿这几天话变少了,吃饭的时候偶尔会看一眼玄关,那里以前总放着陈锋的鞋。现在鞋没了。她没问。但她看了。
      小儿子太小了。六岁。他还在每天晚上等爸爸回来给他讲故事的阶段。昨晚他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出差回来”,我说“快了”。他说“明天吗?”我说“可能还要几天。”
      我欠他们一个交代。
      但不是今晚。今晚我连自己都交代不了。
      我走进客厅,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一个频道,是深夜档的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声从电视里传出来,罐头笑声一样假。我把音量调到最低,几乎听不见。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
      陈锋以前坐的那个位置。
      他喜欢窝在沙发的左边,腿搭在茶几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我嫌他腿伸得太长挡路,他说“你绕一下”。我说“这是我家”,他说“这也是我家”。
      现在这是我家了。只是我的。协议签了。房子归我。
      我应该觉得解脱。应该觉得轻松。应该觉得终于自由了。
      但我坐在他以前坐的位置上,感受着他留下的那个凹陷,沙发垫子被压得比其他地方低了一些,我坐进去的时候,身体自然地往后靠,刚好卡进那个形状里。
      像一个模具。他坐了五年,把沙发坐出了自己的形状。
      我坐在他的形状里,盯着没有声音的电视屏幕。
      屏幕上的画面在动,人在笑,光在闪。但什么声音都没有。整个客厅像被按了静音键。
      我环顾四周。
      这个家是我和陈锋一起选的。五年前,我们看了十几套房子,最后选了这一套。选它的时候我们站在阳台上,他说“你看,这边的视野多好”。我说“厨房有点小”。他说“够用了“。我说“不够,我做饭的时候转不开身”。他说“那我以后帮你打下手”。
      他从来没有帮我打过下手。
      但我们在这个厨房里做了五年的饭。大部分是我做的。偶尔他煮个泡面,煎个蛋,或者热一碗剩粥。厨房的灶台上有一块油渍,他炸东西的时候油溅出来,我让他擦,他说“等会儿擦”,然后就忘了。那块油渍就在灶台上待了三个月,后来被我一怒之下用钢丝球刷掉了。但痕迹还在,隐约能看到一块比周围颜色浅的印子。
      客厅的墙上还留着一个小孔。那是他挂投影仪的时候打的。他想在客厅弄家庭影院,我说“别折腾了”,他说“你不懂”。打完孔发现投影仪买错了型号,挂不上去。孔就留在了那里。我用一张便利贴贴上了。便利贴上画了一个笑脸。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便利贴已经褪色了,笑脸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黄色圆圈。
      这些痕迹。这些细碎的、无意义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痕迹。
      它们还在。但其中一个人不在了。
      我没有哭。
      我只是坐在那里,坐在他留下的凹陷里,看着这些痕迹。像一个考古学家坐在废墟里,辨认着每一块碎片的来历。
      这个碗是在哪个超市买的。那个相框是谁送的。墙上那个钉子原来挂过什么。茶几上那道划痕是怎么来的。
      每一件东西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两个人。
      现在故事还在,但其中一个角色退场了。剩下的那个人要对这些道具怎么办?留着?扔掉?还是假装它们不存在?
      我不知道。
      凌晨一点,小区的路灯自动灭了。客厅暗下来,只剩下电视屏幕的微光。综艺节目早结束了,现在放的是一个深夜广告什么减肥茶,一个身材很好的女人在镜头前转圈。
      我关了电视。
      黑暗笼罩下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远处的灯光,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没有睡着。脑子很清醒。太清醒了。清醒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在黑暗里格外响。
      以前这个时间,陈锋会在我旁边。不管他在书房还是在客厅,这个屋子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那种声音你平时不会注意,但它消失的时候,你会觉得整个房子都空了。像拔掉了一个塞子,所有的声音都漏出去了,只剩下你自己的。
      四
      凌晨两点零三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数字白色的,在黑暗里很亮。
      手机震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这个时间点,谁会发消息?
      屏幕亮着。一条微信。
      沈舟。
      “老师,还没睡?”
      我盯着这五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怎么知道我没睡?
      也许他不知道。也许他只是也睡不着,随手发了一条。就像他以前在部队站岗的时候,凌晨两三点给我发消息一样,不是为了等我回复,只是想找一个出口。
      但这次他碰对了。我没睡。
      “嗯。”我回。“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他回。
      然后停了几秒。
      “明天有个汇报,有点紧张。”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笑。很轻的笑,没出声。
      “你紧张什么?“我打字。
      “怕自己表现不好。“
      “你已经够优秀了。“
      “老师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然后是一小段沉默。我以为他要去睡了。但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老师,你是不是在想事情?”
      “嗯。”
      “想什么?”
      我犹豫了几秒。
      “想空了。”
      “什么空了?“
      “房子空了。陈锋搬走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三十秒。
      “……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了。每次我都说“还好”。但今天——凌晨两点,黑暗里,一个人坐在另一个人的沙发凹陷里,我不想说“还好”了。
      “不知道。”我打了这四个字。
      发出去之后,我又觉得这四个字太模糊了。但他没有追问。
      他发了一句话。
      “老师,如果一个人太久了,会习惯孤独的。但习惯不等于喜欢。”
      我盯着这句话。
      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灭了。我又按亮,重新看了一遍。
      习惯不等于喜欢。
      他说的是他自己吗?他退伍复学的那两年,一个人在宿舍里,一个人在食堂吃饭,一个人在图书馆写论文。他习惯了。但他不喜欢。
      还是他在说我?我在这段婚姻的最后两年,习惯了不被爱。习惯了不翻手机。习惯了说“好”。习惯了沉默。但我从来不喜欢。
      又或者他在说一种更普遍的东西。人都会习惯孤独的。像水适应容器的形状。但适应不等于被填满。水在容器里还是水,不会变成容器的一部分。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
      最后打了三个字。
      “谢谢你。”
      他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猫趴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配字:“不早了,试试闭上眼睛。”
      “你也是。”我回。
      “好。晚安,老师。”
      “晚安。”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黑暗里。心跳还在。但不像刚才那么响了。因为手机是温的。屏幕亮了一会儿,机身微微发热,贴在胸口的位置,像一个很小的暖水袋。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睡着。但也没有那么清醒了。脑子里还是乱的,但乱的频率变了,不再是那些碎片化的记忆和痕迹,而是一个更模糊的、更柔软的东西。
      他说:习惯不等于喜欢。
      我说:不知道。
      也许“不知道”就是答案。不是所有的夜晚都能给出结论。有些夜晚只是让你坐在黑暗里,承认自己不知道。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一个人能不能撑下去,不知道那些痕迹该留着还是该扔掉。
      不知道。
      但至少,有个人知道你不知道。
      这就够了。
      五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
      我在闹钟响之前醒了。大概睡了三个小时。不多,但够撑一个上午。
      我走进厨房,准备做早餐。打开冰箱,鸡蛋还有八个。婆婆带来的那些。牛奶剩半盒。吐司还有三片。
      我打了两个蛋,准备煎。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大女儿走出来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她没有像平时一样直接去卫生间洗脸,而是走到厨房门口,站着看我。
      “妈。”
      “嗯?醒了?再睡一会儿,还早。”
      她没有动。
      “妈,爸爸去哪了?”
      我手里的蛋壳停在碗沿上。蛋液顺着蛋壳的裂缝往下淌,滴在台面上。
      我放下蛋壳,转过身。蹲下来,跟她平视。
      她比我上次这样看她的时候又高了一点。下巴尖了一些,眉眼开始有少女的轮廓了。但眼睛还是小孩子的眼睛,大而清澈,里面装着一个问题。
      “爸爸和妈妈分开了。”我说,“以后你跟妈妈住,周末跟爸爸住。”
      她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过了大概十秒。
      “我知道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让我心疼。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家里爸爸的衣服、毛巾、牙刷、拖鞋都不见了。”她还是没有看我。
      我张了张嘴。
      “妈妈。”
      “嗯?”
      “你会哭吗?”
      我看着她。九岁。她站在厨房门口,穿着我的拖鞋,头发散着,眼睛里面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她在问我,不是问“爸爸为什么不住了“,不是问“你们为什么分开“,她在问我,你会不会哭。
      她在确认我还撑不撑得住。
      九岁的孩子。在替妈妈担心。
      我摇了摇头。
      “不会。”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我也不哭。”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红了。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咬了一下嘴唇,转身走了。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水龙头打开了。水声哗哗地响,盖住了所有其他的声音。
      我蹲在厨房的地上,手里攥着半个蛋壳。
      蛋壳碎了。蛋液从指缝里漏出来,黏黏的,顺着掌纹往下淌。
      我没有哭。
      但我的手在抖。
      大女儿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水声一直没停。我知道她在里面。我知道她没有在洗脸,她在等眼泪自己干掉。等干了她再出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九岁。
      比我勇敢。
      我站起来,把碎蛋壳扔进垃圾桶。洗了手。重新打了一个蛋。
      煎蛋。烤吐司。热牛奶。
      跟昨天一样的早餐。跟前天一样。跟过去五年的每一天一样。
      只是少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不再问“爸爸呢”的女儿。
      和一双红了眼睛但没有哭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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