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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代国俘虏 “我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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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常想起那个冬天。
想起渭水的冰,想起城门口那尊佛像低垂的眼睑,想起那个少年脸上干涸的血痂——和他抬头看长安的眼神。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谁。
师父没说,我也没问。
在栖灵寺,我们学会了不问来处。
可有些人的眼睛,你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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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6年冬,渭水结冰。
阿昙从城门边的茶棚里钻出来,怀里揣着方丈让她买的盐。卖盐的老赵头今天格外大方,多抓了一把塞进她的粗布袋子。
“丫头,天冷,回去让你师父多喝点姜汤。”
她点头,把布袋子拢紧,转身往城门走。走出三步,听见身后有人喊:“快看!那是什么!”
一队人马从北边来,马蹄踩碎薄冰,咔嚓咔嚓的响声在干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牛车上载着一尊石佛,佛高三尺,结跏趺坐,施禅定印。身上沾着北方的泥土,又因天气寒凉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佛像低垂的眼睑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阿昙站在路边,抱着盐袋子。许是哪里的供养人又往长安供了一尊佛,她本不想凑这热闹的。
可眼前这进长安城的队伍太长,周身的人都聚拢在一起,寸步难行,她只得看着那尊佛像从她面前过去。
只是下一瞬,阿昙微微蹙眉。
这佛像身上….有一股若隐若无的灰烬气味。
不是炭灰,是另一种灰,木头烧透之后留下的那种,混着北方干燥的风沙,呛得人喉咙发紧。
她上一次闻到这种气味,是….栖灵寺后山的乱葬岗。每年春天都会有人去烧那些无人认领的旧物,她每次路过都会走快几步,把鼻子埋进袖口里。
可此刻那气味从佛像身上漫过来,她不知为何,又无处可躲,只能屏住呼吸。
紧跟着佛像的,是另一队人马。
没有旗帜,没有号角,甚至没有人说话,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走在长安城门的石板路上。
众人皆倒吸了口凉气,这是.....俘虏的队伍。
一双脚踩过积雪。脚上没有靴子,只有破布裹着,布已经湿透,冻得硬邦邦的,每踩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子。
又一双脚。
再一双。
有的光着,有的裹着皮子,皮子磨破了,露出里面冻得发黑的脚趾。十几个人,被绳子串在一起,低着头往前走。
一个小孩指着俘虏的队伍喊:“阿娘,他们为什么不穿鞋?”
妇人捂住孩子的嘴,把他往后拉。卖盐的老赵头叹了口气,别过脸去。茶棚的婆婆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
阿昙被人群挤着往旁边退了几步,踮起脚尖望过去。
十…十一…十二….
不对,是十三。
十二个大人,还有一个….少年。
囚车里的妇人低着头,握着身旁少年的手,骨节攥得发白。
师父说,看人不要看脸,脸会骗人,要看手。
这妇人指甲缝里尽是泥,有血痂,有冻裂的伤口。她抖得厉害,像是在确认身旁的少年还在身旁。
阿昙把目光从妇人的手上移开,踮着脚往囚车的栏栅间望。
人群挤攘间,她看见了那个少年。
那少年安静得很。
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他脸上有血,已经干了,嘴唇冻得发紫,但紧紧抿着,一声不吭。
那只眼睛太静了,静得和这闹市有些格格不入。
兵卒呵斥着让人们散开,四周的街坊邻居们却挤着往前涌。
她被人撞了一下肩膀,往后退了半步,怀里的盐袋子硌着胸口,扎扎的。
就这么一会儿,等阿昙再踮起脚去看时,队伍已经过去了。末尾的囚车被栏栅的木条和押解兵卒的背影挡了个严实。
雪还在下。
“阿昙。”
猛地回过神,身后有人在唤她。
“师父!”阿昙没想到会在街坊碰到师父,她方才竟没有注意到师父也在这人群之中。
道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灰色的僧袍,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
“又发呆了”,道安揉揉她的头,“盐买好了吗?”
阿昙点点头,把布袋子递过去。道安接过来掂了掂,没说话,转身往城门里走。
阿昙愣了一下,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俘虏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只剩雪地上杂乱的脚印和几滴暗红色的印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
她小跑着跟上,在道安身侧半步的位置走着。
“师父,”她斟酌着开口,“那些人……送到哪儿去?”
道安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不知。”
“好像…那里还有个瞧着与我一般大的…”
道安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阿昙手里的盐袋。
“阿昙,你盐袋子上有个洞。”
阿昙低头一看,粗布袋子底下果然破了一个小口,盐正顺着缝线往外漏。
她赶紧用手捂住,慌乱中盐粒硌进指甲缝里,又痛又痒。
道安看着阿昙,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呀…也是快要及笄的姑娘了。”
阿昙站在原地,捂着盐袋子的破口,手指缝里漏出几粒白生生的盐,落在雪地上,一下就看不见了。
她抬头看着方丈的背影,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只是灰色的僧袍在风里微微晃动,显得有些消瘦。
她攥紧了盐袋子,收回了思绪。
耳边是道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走了,阿昙,回栖灵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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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阿昙没有睡着。
白日街坊上的那队俘虏着实给她吓着了。
栖灵寺里的日子宁静,晨钟暮鼓,经声药香。十几年拢共就这么一亩三分地,外头的风风雨雨刮进来,也不过是隔着院墙的几声雷。
她从没见过那样的人——锁着铁链,面黄肌瘦,被官兵们抽打着。
还有....那只从乱发间抬起来的眼睛。
阿昙盯着头顶的椽子,白日里那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寺里的规矩是日落即息,每日除了师父的禅房,其他屋舍都有时禁。可她这处小药寮是个例外——这原是山脚下尼姑庵里一间堆放药材的耳房,后来师父把她带上栖灵寺,顺手也把那间屋子给了她。
门窗一合,里头便成了谁也管不着的地方。许多个睡不着的夜晚,她都是坐在那间屋子里挨过去的。
阿昙是被师父捡来的。
栖灵寺山脚下有一座尼姑庵,慈安师太是庵里的住持,与师父是旧识。
“那夜我那庵门口忽然多了一个襁褓,哭声大得能把山上的松鸦都惊飞了。”师太伸手拨了拨阿昙额前的碎发,
“你师父那夜下山路过此处,我打开门一看,一个小女娃,脸哭得通红,嗓子都哑了,也不知是谁放在那里的。”
慈安师太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我抱你进去,怎么哄都哄不住。你师父倒耐心的很,哄了你几天几夜。”师太摇摇头,嘴角却带着笑,
“老衲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见一个出家人这般耐心。抱着你在院子里走,一圈一圈的,嘴里还念着经。”
“那我怎么就成了师父的徒弟呢?”阿昙歪歪脑袋。
“说来也巧,你那夜虽哭得凶,可一闻到药草的味道就安静的很。道安把你抱到药寮那晾药的竹匾旁边,你便不哭了,还伸着手去抓那些干叶子。”
“道安说,这是缘分。他正好缺个通药理的弟子,便破例收了你为弟子。”
缘分。
师父与她有缘,说她慧根深重,所以收了她为徒。
于是栖灵寺西边那间闲置多年的药寮便有了主人,阿昙白天跟着寺里的众弟子学经,晌午便钻进那间屋子里,听师父讲一味味药材的脾性。
她知茯苓利水,白术健脾,晓当归补血,通黄芪固表。
师父说,捡到她的那晚,栖灵寺里那株昙花忽然开了。
那昙花养了七年,枯枝败叶的,谁都觉得活不成了,偏偏那一夜抽了新蕊。
“我想了想,便唤你阿昙吧。”道安笑了笑,对自己给新弟子起的名字很是满意。
于是十四年过去了,晨钟暮鼓,四季轮回。
阿昙从前觉得寺里的日子过得慢,不过是从一场雨到另一场雨。
可今天师父说,她快要及笄了。十六岁,女子一生里顶要紧的一个坎儿,往后便算大人了。
要梳髻,要盘发,要被人唤一声“姑娘”。
有时候她会想....只是偶尔会想....
她连自己是谁都还没闹明白,怎么.....就到了要梳髻的年纪?
阿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枕里。
草枕上有干草和旧棉布的气味,是她熟悉的气息,可就是怎么也静不下来。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有些多愁善感了起来。
她想,也许这间小屋子今夜也救不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