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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场 ...

  •   场上一时之间气氛有些难以言说。
      齐衡脸青了绿绿了青,几番变化好不精彩。
      方才他还在言说君浅吟萧明月二人携同心方坠逃离伤得是君家利益,不过半日便又得知君浅吟竟改名换姓成了君家家主且身份不凡。
      不过君倾并没有要翻旧账的意思。
      她拍了拍陈越的脑袋,嘱咐道:“你跟着你明月姑姑回家里等我,知道吗?”
      萧明月不满得嘟囔:“你又干什么去?”
      君倾淡淡道:“幽冥七十六层,给鬼怨缠拔牙去!”
      陈越崇拜地看向君倾:“浅吟姑姑好厉害!”
      君倾嘴角勾了勾:“夸我两句不能抵消你今天可怜的样子!萧长老,你带着他回去好好练练,你看他如今修为连当年一半儿都没有!不进反退了!”
      陈越瘪着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爹娘走之后我明明日日都辛勤修炼,但是修为就是一直在倒退……”
      君倾笑了,从他手中拿过落霜剑:“你爹的剑并不适合你用。落霜的剑气太寒,你年纪太小,寒气沉积在气脉里便不通,越练越堵,越堵越涩,久了你灵力运转便滞涩,修为可不就倒退嘛!”
      萧明月长叹:“我说怎么陈越修为倒退这么多。”
      君倾看了两眼落霜:“这剑我带去改一改再用,明月,你带他去秘库看看,让他自己挑一把先用着。”
      陈越心头暖暖的,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萧明月打趣道:“你看你这小孩,还哭上了。”
      陈越扭捏道:“明月姑姑,浅吟姑姑……”
      君倾捏捏他的脸:“你爹娘身陨后,我本有心找到你带回本家教养,你小子跑的太快了,害你明月姑姑到与君山时扑了个空。”
      萧明月愤愤:“三次,三次都扑空!”
      陈越不好意思地笑笑。
      君倾嘱咐道:“明月,你带他今天就回去吧,这边不用再管了。”
      萧明月点头,也不问缘由,伸了个懒腰便带着陈越化作一道青光消失不见。
      君倾环视一圈四周的修士,眸光浅淡如水。不欲与外人多言,君倾转身便打算离开。
      “师姐!”
      君倾并没有回头,裂空与幽冥七十六层相连,待她走进去又合上。
      沈妙音只来得及喊她一声,她便决然离开。
      她手指轻轻搭在浅吟剑上,带着一丝不经意的颤抖。沈妙音就那样站在原地。风从云海的尽头吹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散又聚拢。四周的喧哗声渐渐远了——那些对她师姐指指点点的声音,那些关于叛逃与追杀的议论,都像是被隔绝在了一层薄薄的水幕之外。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腰间那把灰黑色的剑鞘上。
      然后,她想起来了。
      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曾用这把剑教自己如何执剑。
      本该如此的。
      君倾从前并不是视沈妙音于无物的。
      沈妙音是个孤儿,从她有记忆起就是孤身一人食不果腹。在没有被师父捡回归墟宗之前,她一直在四界内流浪。
      直到沈长留游历到妖族和巫族边境的凤凰台捡到了沈妙音。妙音是师父取的名字,从此沈妙音就在归墟宗安了家。
      师父常年闭关,沈妙音自入宗以来就是跟着师姐修行居住。师姐性子开朗好动,最喜交友。沈妙音跟着她学习符箓剑法,学习吃饭穿衣,学习说话交友。
      沈妙音初来归墟宗时连筷子都不会用,是君浅吟握着手教她怎么拿筷子。她手把手交了沈妙音太多,第一次穿归墟宗的弟子服,第一次拿刻符箓的木牌刻刀,第一次在符纸上拿笔写字,第一次握剑。
      沈妙音入道时师父不在身边,是师姐护在跟前,领着她一步步走进修行。
      人人都说师姐是修道的天才,以心入道悟性极高。确实如此,师姐修行宛如一日千里,总是玩着玩着就感悟天道入定修行。
      师姐总是把刑堂的长老气的要死,经常被长老撵去思过崖思过。师父也说,归墟宗立宗以来去思过崖的人数加起来没师姐一个月内去的多。
      师父提起来师姐总是满意的,骄傲的。他常年闭关游历,很多事情都让师姐代劳。每次师父闭关出关,游历归来都会亲自做一桌饭菜,师徒三人围坐一桌吃一顿团圆饭。
      直到那次师父出关。那次师父没有做团圆饭,他开始亲力亲为管理宗门,不再让师姐代劳;弟子们修行也交给其他长老看管,不让师姐插手。
      沈妙音修为增长后,师姐总是先和她对打帮她巩固修为,平日里师父从不管,可唯独那一次,师父说师姐私底下斗殴欺负同门,罚师姐去与君山种了六十年树。
      六十年日月变化,六十年人间芳菲。等师姐回来早已物是人非。
      等师姐回来,师弟师妹们的修行是沈妙音监管,宗门事务也是沈妙音替师父打理。大半的弟子也不知道为什么更亲近沈妙音,仿佛忽然之间忘记了曾经和君浅吟关系是多么亲密。
      可沈妙音记得。对她来说,师姐亦师亦友。两人在归墟宗曾经情同姐妹,师姐每每逢到神祭日都要感谢上天福泽。她说:
      上天感念我,赐我这么可爱乖巧的师妹!
      与君山六十年机遇如何不可得知,但师姐沉默寡言行止有礼,再也不提从前归墟宗种种。
      一场宗门大比更是给两人之间的关系雪上加霜。
      那是一个雨夜。
      宗门大比的最后一场,君浅吟和沈妙音比了三天,直到灵力耗尽,赤手肉搏到再也抬不起手。
      君浅吟还是如以前一样强大让人望而生畏。
      那本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试,却成了两人之间永远跨越不过去的鸿沟。
      比试受伤是难免的,两人躺在地上,雨水啪嗒啪嗒打在脸上溅起微弱的痛感,可对视的那一眼,两人眼里都是亮晶晶的笑意。
      沈长留神色复杂的将沈妙音抱走。
      没有人管君浅吟。雨夜入了三更,萧明月炼药回屋经过比试台才发现君浅吟还躺在那里。她顺手捡走,从此君浅吟就和她绑定在了一起。
      宗门大比后,沈长留派君浅吟出去寻同心方坠。
      同心方坠是南海君家圣器,不慎被人盗走,君家昭告天下若有人能寻得同心方坠交还君家可提出三个要求,君家自当尽力满足。
      有人贪图君家的人情,有人则贪图圣器本身。
      同心方坠是南海圣女殿的钥匙。圣女殿里有什么不得而知,但君家世代守护圣女殿和南海,圣女殿中的宝物可想而知是何等珍贵。
      君浅吟出山,萧明月与她同行,竟真让她俩寻到了!
      天下人熙熙攘攘,散修各大宗门都对同心方坠有所觊觎,这一路追杀抢夺可想而知。
      她二人回宗后却又立马叛逃。准确来说,是君浅吟叛逃,萧明月并不知缘由,却毅然决然跟随她一起叛逃。
      沈长留与其他八宗连夜商议了什么不知,隔天九宗以“为护南海安宁帮君家找回圣器”为由,给君、萧二人下了生死追逃令。
      自宗门大比后,沈妙音再无从得见师姐。
      直到两百年前君浅吟命牌碎裂,人死剑封。
      沈妙音就那样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四周原本喧闹的百家盛会,此刻竟安静得可怕。那些方才还对她指指点点、对师姐冷嘲热讽的修士们,不知何时已悄然退避三舍,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
      没有人敢上前打扰她。
      风从远处的山巅吹来,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擦过她的衣角。沈妙音低下头,目光死死地落在腰间那把被封存的浅吟剑上。
      剑鞘是灰黑色,没有一丝光泽,像一块被岁月风化的朽木。
      她伸出颤抖的指尖,隔着冰冷的剑鞘,轻轻描摹着剑柄上那道极浅的刻痕。
      那是当年师姐亲手刻上去的。
      “妙音,若有一天你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就摸摸这道痕。它替我陪着你。”
      师姐说这话时,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
      沈妙音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师姐走的那天,天色是阴沉的。她将浅吟剑塞进她手里,指尖冰凉得像一块寒玉。她没有说再见,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踏上了不归途。
      那一别,便是数年,春去秋来不知多少轮回。
      百年光阴稍纵即逝,足够一个凡人从襁褓中的婴儿变成白发苍苍的老朽;足够一座巍峨的仙山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足够让归墟宗没有人再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君浅吟的师姐,没有人会在神祭日笑着感谢上天赐她一个可爱的师妹。
      可沈妙音记得。
      她记得师姐教她握剑时,掌心传来的温度;师姐在思过崖被罚后,偷偷溜下山给她买的糕点;宗门大比时,她躺在泥泞里,露出的那个亮晶晶的笑。
      她也记得,师姐走后,她是如何在无数个深夜里惊醒,摸着身边冰冷的剑鞘,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师姐只是去寻同心方坠了,她很快就会回来。
      直到师姐叛逃。一开始沈妙音是不愿意相信的。
      可她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两百年前,归墟宗的命牌阁里,那块刻着“君浅吟”的命牌,忽然毫无征兆地碎裂成齑粉。
      看管弟子来报的那一刻,沈妙音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碎了。
      她试着拔出来浅吟剑,但是浅吟剑纹丝不动。
      此剑有灵,剑主亡则封剑。
      她告诉自己,师姐不在了,她不能再倒下。她要守着归墟宗等师姐澄清,说她并不是叛逃。
      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只要她足够坚强,就能把那些痛楚深埋在心底,永远不再触碰。
      可今天,师姐回来了。
      不是以君浅吟的身份,而是以君家家主的身份。
      她依旧那么强大,那么耀眼,那么……遥不可及。
      沈妙音抬起头,望向师姐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气,连一丝灵力波动都不曾留下。
      “师姐……”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你为什么不认我?”
      她明明看到了师姐在听到那声“师姐”时,脚步有过极其微小的停顿。
      可师姐终究没有回头。
      沈妙音闭上眼,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砸在浅吟剑的剑鞘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她重新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沉静。
      她低下头,将浅吟剑从腰间解下,双手捧着,郑重地贴在心口。
      “师姐,你不认我没关系。”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
      “但我认你。”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天际翻涌的云海。风从云海的尽头吹来,带着轻柔。
      她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等师姐愿意回来。哪怕要再等两百年,两千年,乃至永生永世。
      不愿意也没关系,沈妙音可以等自己有一天追赶上师姐的脚步。
      沈妙音将浅吟剑重新系回腰间,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归墟宗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很单薄,却挺得笔直。
      风卷起她的衣袂,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刻,沈妙音终于接过了师姐两百年前留下的剑。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师姐身后的沈妙音。
      她是归墟宗的沈妙音,是君浅吟的师妹,是浅吟剑的新主人。
      暮色四合,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而那把被封存了两百年的浅吟剑,在她的心口处,似乎极其微弱地,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剑鸣。
      像是在回应。
      又像是在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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