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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打平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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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陈九斤在码头拉了一上午纤。船是装生丝的,三丈长的大木船,吃水很深,六个纤夫在前面拉,他排第二个。号子一起,六条脊梁同时弓下去,麻绳勒进肩膀的旧茧里,脚掌蹬着湿滑的石板一步一步往前蹭。他咬着牙用劲儿的时候右掌虎口那道伤口被绳子的张力牵开了一点,细细的一线疼顺着筋脉往小臂上爬。
他没吭声。汗从额角淌下来,在下巴尖上挂了一会儿,被太阳晒干了。一上午拉了三趟,每趟走半里水路,卸货的时候给工钱——十二文。他把铜钱在掌心攥了攥,数了两遍,塞进腰带夹层里。
收工的间隙他蹲在码头边上喝水。旁边几个纤夫正蹲着歇气,其中一个叼着草茎,眯着眼看河面。"听说了没?虎丘那边机房又招人了,三钱一天,还管一顿晌午饭。"
"你咋不去?"
"呸。"那人啐了一口唾沫在河里,"上个去的王癞子,干了二十天出来,头发掉了半边,人都瘦脱相了。三钱一天,够你抓药的么?"
几个人笑了几声,又沉默了。陈九斤蹲在旁边没插话,把那句话听了进去。他喝完水把碗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虎丘方向看了一眼。虎丘塔的塔尖从屋顶上方露出来,安安静静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
他走回家的时候在巷口碰见了周铁匠。老铁匠正坐在铺子门口择菜,看见他招呼了一声:"九斤,你那刀要不要再淬一淬?崩口我给你补平了,但刃薄了,使不长了。"
陈九斤在他旁边蹲下来,把腰刀解下来递过去。周铁匠接过去眯着眼看了看刃口,粗糙的指腹在刀身上来回蹭了蹭。"还行,能撑两个月。"他把刀递回来,"回头我打一把新的,给你留一副好刃口。你给不了现钱,拿你拉船的字据抵。"
陈九斤咧嘴笑了一下,把刀插回腰间。"先欠着。"他站起来要走,又蹲回去了。"周叔,问你个事儿。"
"说。"
"拉纤之前那个年代,码头上的工人要是被官府除了籍,还能去哪?"
周铁匠择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陈九斤一眼,没立刻答话,慢吞吞地把手里的菜根掐掉丢进筐里。"得看是犯了什么事。"他说,"要是违了织造局的规矩,那是连码头都待不下去的。拉纤的活不是谁都能干,得有船主肯用你——船主怕惹麻烦的,不敢留。"
陈九斤的喉咙紧了紧。"那我爹当时——"
"你爹当时我帮你问了。"周铁匠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三分,"船主说的是'上面打过招呼,陈家的人不能要'。但你爹认识的人多,后来还是有船主偷偷用他,给现钱不记名,就这么撑了几年。至于再之前他干了什么……"周铁匠摇了摇头,"你爹自己不提,我也不好问。"
陈九斤蹲着没动。午后的太阳从屋檐上斜下来,把他和周铁匠的影子摞在一起。他看着地上那两团影子交叠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谢谢周叔。"
他往家走,路过老槐树的时候花斑猫不在,他照旧蹲下来在树根旁的石板上放了半块从码头带回来的炊饼。放好之后他看了虎丘塔的方向一眼,塔尖在日光里白得像一根骨头。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一句话——"上面打过招呼,陈家的人不能要。"上面是谁?织造局?还是别的人?
他把那些念头按下去,推开家门。猫不在,屋里空荡荡的。他舀了碗凉茶坐在门槛上喝。喝到一半的时候巷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金属磕在青石板上的"叮"——很轻,像一枚铜钱落地的声音。
陈九斤放下碗,站起来。他没戴斗笠,高马尾被午后的风撩了几缕贴在颊边。他走出巷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老槐树对面的墙根上,明金圆领袍在灰扑扑的巷子里亮得刺眼。身形清瘦,肩膀窄窄的,腰间一条窄皮带收紧了腰线,领口滚着暗金线云雷纹。头发半编半散,一缕掺了金线的细辫沿着额顶盘上去,用一枚云纹金冠扣住。余下的发披在肩上,在风里微微拂着,衬着日光泛出一层薄薄的金晕。
那双桃花眼正弯着看他。
"陈九斤?"那人问。声音软糯糯的,尾音往上飘着,带着三分笑七分掂量。五官清秀得近乎打眼,但那双弯着的眼底下有一层什么——薄薄的釉面,底下的颜色看不太清。
陈九斤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上上下下看了那人一遍,从金冠的云纹看到领口的滚边,再看到腰间的窄皮带。日光太亮,那人靠在墙根上,半边脸在阴影里半边脸在光里,桃花眼弯弯的,像在等他开口。
陈九斤又看了他两息。然后他歪了歪头,嘴角慢慢地往上弯起来。
"金少爷,"他说,"你这身衣服比你上次那身好看。"
那人愣了一下。极短的一瞬,桃花眼里的笑意顿了一顿,随即更深了。他伸手拨了拨额角垂下来的一缕碎发,那缕掺着金线的小辫在指间滑过去,金丝一闪。"你怎么认出来的?"
"你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半线。"陈九斤走过去,在他旁边靠着的墙根上并排站着了。"昨儿晚上那个是左边高,笑起来憨乎乎的。刚才这个右边高,薄了。"他侧头看了金满楼一眼,"而且你那个胖东家,塞桂花糕的时候指缝里露了金线。那线跟我眼前这根是一样的。"
金满楼低头看了看自己耳侧那缕金线小辫,桃花眼弯弯的。"裴玉说的没错——你这人,耳朵太灵了。"
"裴玉知道?"
"废话。"金满楼从袖中摸出一包桂花糕,拆开,自己先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这一回他嚼的动作没有上次那么刻意圆润了,下颌线在咀嚼的时候收得更紧,能看出那层脸颊肉的弧度底下是另一副骨骼。"他知道。我给他看过。他头一回见我的时候被我吓了一跳,说'你还真是个人物'。"
陈九斤也捏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糖霜甜得腻喉,但他嚼着嚼着就习惯了。"那你现在来找我干嘛?穿这一身——你就不怕这条街上有人认得你?"
"这条街没人认得这一身。"金满楼把桂花糕包好收回袖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站直了身子,比陈九斤矮了半个头,但脊背挺得很直,往那儿一站的时候整个人像是用金线和玉骨拼起来的,硬朗且利落。"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张管事昨天找的那个喝茶的人,你猜是谁?"
"谁?"
"影楼的掮客。姓什么叫什么不知道,但张管事跟他聊完出来之后,当天下午就有人出了城,往北走了。走得很急,连行李都没带。"
陈九斤嚼桂花糕的动作慢了下来。"往北。"
"往北。太原方向。"
这两个字落在午后的巷子里,像一块石子砸进了水面。陈九斤慢慢地咽下嘴里的桂花糕,脑子里把那张蛛网一样的绢帛地图重新摊开来——虎丘在苏州,太原在千里之外。张管事找影楼的人喝茶,然后有人往太原赶。晋王府的线,一条一条串起来了。
"你跟踪他了?"陈九斤问。
"我的人。"金满楼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平,尾音没有上扬,跟方才软糯糯的腔调判若两人。"城里三条街的乞丐、城外驿站喂马的老头、码头卖茶的婆子,有一半是我花钱养着的。往北走的这个人,走到胥门外的驿站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换了一匹快马继续走。"
他顿了顿,侧过头来看陈九斤。桃花眼在日光里半眯着,嘴角那层薄薄的笑还在,但底下的颜色露出来了一点——冷而沉。
"陈九斤,"他说,"你现在掺和的事,比我原先以为的要大。"
陈九斤把手里的桂花糕碎屑拍干净。他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每一样都跟往常一样。但他心里知道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水流底下有块石头被翻起来了,泥腥气已经冒上来了。
"那你呢?"他问,"你为谁做这些?你爹?你家的生意?还是别的什么?"
金满楼沉默了一会儿。午后的风从巷口穿过来,把他那缕金线小辫吹得荡了荡。他看着远处某个地方,大概是对面屋顶上落着的一只灰鸽子。
"我爹什么都不懂,"他说,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在跟鸽子说话,"他是好人,老老实实做生意,二十几年没欠过谁的账。但总有人想占他的便宜。织造局的人压他的价,张管事每年从他账上硬划走三千两'孝敬'。去年有个管漕运的官想把他家祖宅的地皮强征了盖库房——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没动。"
他转过来看着陈九斤。桃花眼里那层薄薄的笑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隔着釉面透过来一点暖色,像灯罩后面的火。"我替我爹守他那些铺子、地契、他攒了一辈子的体面。我没想做什么大事,我只是不想让那些人觉得'金记好欺负'。"
陈九斤看着他那双桃花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嗤"地笑了一声,从金满楼手里把剩下的桂花糕整包拿过来揣进了自己怀里。
"行了,"他说,"金少爷,你的故事我记住了。七天的事,我干。"
金满楼看着他掏走桂花糕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你拿了我的糕,就是我的人了。"
"滚。"陈九斤往巷子里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穿这一身去七里茶寮,别让柳三娘的伙计以为你是来抢她生意的。"
金满楼笑着靠在墙根上,目送他走回自家门槛。等陈九斤推门进去,门板合上了,他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了。他站直身子,把那缕金线小辫拢到耳后,转身走了几步。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出平江路之前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老槐树一眼。树根旁的石板上放着半块炊饼,蚂蚁正围上去搬。他看了那半块炊饼两息,嘴角又动了一下,这回的弧度里没有釉面了。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个字,转身走了。
明金色袍子在巷口一闪,拐了个弯不见了。
陈九斤进了家门之后没坐下。他站在灶台前面,对着墙上那面模糊的铜镜看了自己一会儿。高马尾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边。他把头发重新拢了拢扎紧,解下腰间的铁刀,搁在桌上,又看了一眼。
金满楼,裴玉,阿蛮,柳随风。平江路的街坊,码头上的纤夫,周铁匠,张婶。
一个个的,像一根一根的绳子。他从小就会打绳结,知道一根绳子没什么用,但几根拧在一起的时候,能拉动一艘三丈长的大船。
他把那卷银丝线从怀里掏出来,在指间绕了两圈。窗外的天开始暗下来了,傍晚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气味和远处人家烧晚饭的柴火气。
他坐在门槛上等着天黑。
今晚他要去一个地方——虎丘山脚下,织造局机房的院墙外面,先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