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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幽窗默记从前恨 异香溯源, ...

  •   白云古庵重归寂静,山门之外增设了两层王府护卫,名义上是看护清修之人,实则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囚笼。元玉仪被勒令闭门诵经,除每日送来的斋饭汤药之外,再无外人可以随意探访。那名收受重金的老僧依旧掌管西院一应事务,待人越发拘谨谨慎,往日里偶尔流露的和善全然不见,处处刻意回避与玉仪对视,生怕一不小心泄露出当日收买的内情。
      冷风穿过禅房窗棂,卷起案上散落的经卷。玉仪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日困住她的淡淡异香。那日仓促对峙,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在闭锁的院门与独处的二人身上,唯独这一缕无形香气,被高德政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归为庵中寻常香火,就此一笔带过。可她自幼生长于大司徒府上,库房常年收纳西域、柔然诸国进贡的珍稀香料,细微差别,早已刻入记忆深处。
      寻常寺院供奉佛祖,多用沉香、檀香、安息香一类固本清和的香料,烟气淡雅绵长,闻之安神静心。而那日笼罩整间西屋的香气,绵软缱绻,带着一丝漠北草原独有的冷润甜意,绝非中原本土出产。那是柔然贵族女子常用的秘香,名为萦尘,本身并无毒性,却极易搅动人的心神,营造暧昧缱绻的氛围感,最适合用来刻意制造流言把柄。此物产量稀少,价格不菲,寻常邺都商户很难批量购入,更不可能是一间城郊古庵能够随意调配使用的。
      玉仪缓缓起身,唤来贴身侍女青禾。如今庵内看管严密,青竹是唯一获准贴身伺候她的旧人,一举一动都在老僧与外围侍卫的监视之下。
      “你仔细回想,那日我们踏入西院之前,院落里可有提前焚香?”玉仪压低声音,目光沉静。
      青竹细细回忆片刻,轻轻摇头:“我记得清清楚楚,入内之前,院中香炉是空的,半点烟气都无。等殿下踏入屋子不过片刻,香气才慢慢弥散开来,当时只觉得古怪,却没能分辨出异样。”
      “这就对了。”玉仪颔首,指尖捻起一缕衣袖布料,那日沾染在衣袂边角的余香,经过数日通风,依旧残留着极淡的印记,“这不是佛寺香火,是特意调配的柔然秘香萦尘。中原极少有人识得,可柔然使团上回抵达邺城,唯有负责对接外事、打理和亲事宜的人,才有机会接触到这类贡品香料。”
      她心中已然隐隐锁定方向。柔然公主郁久闾萦的婚事全权交由高家打理,高洋彼时以闲散姿态接手了一部分使团接待琐事,高德政作为他的心腹,经手贡品采买、香料调配再正常不过。高洋深谙礼法人心,知道普通的构陷容易查证,便选用这种小众冷僻的异域香料,事后香气散尽,无迹可寻,绝大多数人根本分辨不出差别。
      玉仪取来纸笔,并不书写半句案情,只是借着誊抄经文的由头,在经文夹缝处,细细描摹出萦尘香专属的花瓣纹路,又标注出香料独有的三处辨识特征。她知道直接送信极易被截获,只能迂回行事。庵内有一个负责洒扫的小沙弥,心性纯良,素来看不惯老僧贪财势利的模样,平日里玉仪偶尔接济过他干粮纸笔,算是唯一可以信任的缝隙。
      趁着黄昏换斋饭的空档,玉仪将夹着暗记纹路的一页经文折好,悄悄塞给小沙弥,托付他借着去往城中采买杂物的机会,把这张纸送到渤海王府东柏堂,交到高澄的心腹侍卫手中。小沙弥心知事态重大,紧紧攥住纸页,不动声色躬身应下。
      与此同时,被禁足自省的东柏堂之内,高澄并未真正闭门思过。对外只摆出终日静坐看书、反省己身的姿态,暗地里早已调动两股心腹悄然查案。
      一路人马紧盯高德政近一月的开销账目,排查他在柔然使团入城后的采买记录。起初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所有支出都记为绸缎、器皿等常规待客物件,并无香料相关条目。可高澄的旧部行事缜密,没有只盯着明面上的账本,转而寻访邺城专营塞外货物的老字号商号。
      掌柜的还记得,十余日前,高德政曾亲自登门,指名采购一小批柔然进贡的萦尘秘香。这种香料太过小众,寻常世家都不会特意购置,掌柜记忆格外清晰,只是当时高德政特意嘱咐,不许留下记名单据,只用重金封口。心腹拿到掌柜私下写下的证词,连夜送回东柏堂。
      另一路人马专门探查刘桃枝麾下暗卫的调动记录,比对白云古庵出事当日的值守排班,确认事发前一日,有数名陌生暗卫悄悄进驻古庵外围山林,名义上巡查治安,实则全程封锁山道,杜绝外人意外闯入破坏布局。两条线索交织,所有矛头,都隐隐指向了伪装疯癫的二弟高洋。
      高澄坐在灯下,指尖捏着商号证词,神色冷冽。他之前只猜到是人为构陷,却一直缺少精准的物证,如今这缕异域异香,便是撕开伪装的第一道裂口。
      就在这时,侍卫递进来一页带着禅院墨香的经文,正是元玉仪托小沙弥送出的暗记。高澄展开纸页,一眼认出她描摹的萦尘香纹路,与商号证词里记录的香料特征完全吻合。隔着重重禁锢与风雨,两人未曾互通一语,却不约而同抓住了对手精心掩藏的破绽。
      他心头翻涌着动容,更多的是寒意。高洋步步为营,连香料都算计得这般精细,刻意挑选中原人不识的漠北贡品,就是算准了无人能够当场戳穿,想用无形香气定下莫须有的罪名,折断他的羽翼,离间他与父亲的父子信任。
      可千算万算,唯独漏掉了元玉仪自幼遍览四方贡品,恰好识得这一味冷门秘香。
      高澄将纸页与证词一并收好,妥善封存进密匣之中。他清楚,仅凭一份商号证词、一缕香料印记,还不足以直接定高洋的罪。高洋疯傻人设经营多年,高德政、刘桃枝二人必定会誓死顶罪,一口咬定是自己私自行事,绝不会攀附主子。
      贸然揭发,只会打草惊蛇,反而落得一个猜忌亲弟、刻意罗织罪名的名声。
      这时内侍再度登门,传娄昭君召见。
      高澄整理衣饰,去往母妃居所。娄昭君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这些日子,娄昭君同样暗自派人暗访白云古庵,查到了老僧莫名多出一笔丰厚私产,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溯源。
      高澄将萦尘香的物证线索尽数道出,摊开两份凭据。
      娄昭君细细看过,眉宇间寒意渐重:“果然是他。平日里一副懵懂痴愚的模样,心思竟然缜密阴毒到这般地步,连香料这种细微之处都算计周全。我数次试探,都被他滴水不漏搪塞过去,无凭无据,根本无从发难。”
      “母妃不必急于一时。”高澄语声沉稳,眼底已然收起最后一丝手足温情,“这缕异香是伏笔,我暂且按下不表。阿洋野心不止于此,他不会只布局这一次,后续定然还会再施诡计。等到他下一次出手之时,我便将这次的香料物证、资金流水、暗卫调动记录一并串联呈上,数罪并举,到时候再撕破他多年的伪装,父王纵然多疑,也再无法偏袒姑息。”
      娄昭君轻轻颔首,心知这是最稳妥的权谋之计。眼下高欢久病体虚,心绪敏感,一次孤证很难撼动固有成见,唯有积攒完整的证据链,一击致命。
      “我会再安排心腹,悄悄接触那名贪财老僧,不动声色录下他收受银两的口供,一并为你留存。”娄昭君沉吟片刻,补充道,“玉仪身在庵中处境凶险,我会暗中派人多加照拂,护住她周全,静待翻案之日。”
      夜色渐深,白云古庵的禅房之内,元玉仪静坐诵经,看似与世无争。她清楚自己送出的这一份物证,仅仅只是一枚细小的棋子,暂时无法立刻冲破困局,却已经在高洋密不透风的棋局之上,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远在城郊别院的高洋,依旧终日佯装疯癫,时而嬉笑打闹,时而呆坐出神。高德政深夜悄悄入内回禀,告知香料之事并未暴露,所有后手全部清理干净,那名送信的小沙弥行踪隐秘,没有被盯梢的侍卫察觉。
      高洋把玩着手中的玉扣,唇角勾起一抹浅淡阴冷的笑意。他自以为布局天衣无缝,无人能识破萦尘香的来历,却万万没有料到,他轻视了这位前朝遗女沉淀半生的见识与心思。
      无形的香气早已散去,有形的锋芒已然埋下。
      翌日,娄昭君宣兄弟二人同往自己的寝宫。
      娄昭君亲手取一丸寿阳梅香置于银熏炉,星火轻燃,初时烟气浅淡,片刻便有一缕清酸冷韵缓缓散开,恰似含章殿檐下落梅暗香,不似寻常宫香那般甜腻张扬。
      过了半晌,娄昭君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前几日城郊白云古庵闹出风波,你听闻了?”
      高洋茫然抬头,眨了眨眼,挠了挠头发:“听闻了,大家都说大哥做错了事。可是我觉得,大哥只是想去给阿爹祈福而已,为什么大家都要怪大哥呢。”
      又是这套假意求情、实则暗戳戳坐实事端的说辞。他从不直白构陷,只用一副天真视角,把精心策划的圈套,轻轻包装成一场无心之失。
      “你平日里偶尔会帮着对接柔然使团的琐事,可曾接触过漠北运来的香料?”高澄顺着话头,不动声色地试探,目光牢牢锁在高洋脸上。
      高洋神色没有半分慌乱,依旧是一派茫然,摇着头摆手:“香料?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闻着头晕,我从来都不碰。高德政倒是偶尔会打理待客的物件,不过他做事细致,从来不会拿来问我。”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把采购萦尘香的干系彻底推给心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进退有度,滴水不漏,多年的伪装早已炉火纯青。
      “原来是这样。”高澄淡淡颔首,不再追问,仿佛真的只是随口闲谈。
      高洋见状,知道此番试探已然应付过去,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又恢复了痴顽童态,没坐片刻便借口贪玩,晃晃悠悠起身告辞。走出花厅的刹那,方才涣散懵懂的眼神骤然一敛,掠过一丝极冷的锋芒,转瞬又重新覆上茫然的假面,一路说说笑笑,引着下人离去。
      待高洋走远,娄昭君才缓缓蹙起眉头:“果然半点破绽都不肯露,心思城府,远比我们预想的更深。方才我已经派人去接触白云古庵那名老僧,许以重金,又拿捏住他老家亲眷的把柄,方才勉强让他写下亲笔供词,承认收受重金、受人指使私锁院门、配合布置异香,只是那人再三发誓,只认得送信给钱的是高德政的随从,从未见过幕后主子。”
      说着,娄昭君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供词,递到高澄手中。纸上字迹潦草,却字字清晰,是老僧亲手所书,还按了手印。
      “这份供词,又是一层筹码。”高澄仔细看过,将纸卷收好,“单独拿出来依旧不够,高洋随时可以舍弃一枚棋子自保。我们只需妥善封存,静待他下一次出手。”
      而此刻的白云古庵之内,暗流同样不曾停歇。
      玉仪被严加看管,日常活动范围仅限西院禅房与小院,老僧得了高德政暗中送来的安抚银两,行事越发谨慎,刻意约束庵内僧众,严禁任何人再与玉仪私下接触,尤其重点盯着那名曾经帮忙送信的小沙弥,时常刻意敲打。
      玉仪看似终日静坐诵经,心如止水,实则一直在默默观察周遭动静。她发现,每隔三日,便会有一名身着便服的男子悄悄入庵,私下与老僧密谈,那人步履沉稳,腰间佩戴的腰牌纹样,正是刘桃枝麾下暗卫专属的标记。
      显而易见,高洋一方依旧在严密监控这座古庵,生怕遗留半点疏漏,随时准备销毁隐患。
      这一日黄昏,细雨濛濛,小沙弥借着清扫院角落叶的机会,刻意绕到禅房窗边,趁着看守侍卫转身避雨的空隙,用极低的声音飞快低语:“姑姑,那暗卫今日叮嘱老僧,如果日后有人追查香料旧事,便一口咬定是自己一时贪心,自行置办香火,绝不能攀扯旁人,事后会再送一笔巨款,保他全家衣食无忧。若是泄密,便要祸及家人。”
      玉仪指尖轻轻捻动佛珠,面色依旧平静,只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晓。
      对方已经提前做好了弃子的预案,心思缜密至此。
      “辛苦你了,务必保重自身,切莫被人察觉异常。”玉仪低声叮嘱。
      小沙弥轻轻点头,躬身继续劳作,装作无事发生。
      入夜,细雨敲打着窗棂,禅房内一盏孤灯摇曳。玉仪铺开素纸,没有书写案情,只是细细描绘出那枚暗卫腰牌的纹路细节,连同自己观察到的值守轮换规律,一并记下,准备再度寻找合适的机会,传递给东柏堂。
      她清楚,现在还不是翻案的时候。对手布下天罗地网,每一步都预留退路,贸然出击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连累无辜的小沙弥与老僧。唯有耐心蛰伏,静静等待对方再次露出破绽,将一桩桩罪状串联成完整的锁链,才能一击封喉。
      另一边,城郊别院之中,高洋独坐密室,褪去了白日所有痴癫伪装,眉眼冷戾阴沉。
      高德政躬身立在下方,低声回禀探查的动静:“主上,白云古庵一切稳妥,老僧已经被彻底拿捏,就算日后被审问,也绝不会出卖主子。东柏堂那边依旧平静,没有派人再来追查香料相关线索,想来高澄暂时没有抓到切实把柄。”
      “他性子隐忍,越是安静,便越是在暗中筹谋,不能掉以轻心。”高洋指尖敲击着案几,眼底寒意沉沉,“一次香局只能折损他几分名声,远远不够。父王卧病,对他的猜忌已经埋下,接下来,可以再筹划别的路子。之前拟定的谋划,可以慢慢铺开了。”
      “属下明白。”
      “还有,盯紧白云古庵的那个元玉仪。”高洋唇角勾起一抹阴恻的弧度,“这个女子远比看上去更聪慧冷静,居然能察觉到萦尘香的异样,是个隐患。不必急于动手加害,只需持续严加看管,断了她所有向外传递消息的渠道即可。等彻底扳倒高澄之后,再慢慢处置。”
      “是。”
      密室之内烛火幽暗,一场新的阴谋已然悄然酝酿。
      东柏堂里,高澄握着刚刚送来的第二份暗线讯息,纸上细致描摹的腰牌纹路,与自己查到的刘桃枝部下调配记录完全吻合。
      他缓缓将纸页归入密匣,合上匣盖,眼底最后一丝对手足的温情彻底熄灭。
      他可以容忍争权,可以容忍政见不合,却无法容忍对方一而再、再而三使用阴毒诡计,拿名节构陷,拿无辜之人做棋子。
      既然对方执意步步紧逼,那这场漫长的隐忍对峙,终会迎来清算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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