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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驾崩 凉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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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西川使府,一处避光暗室之内。
凉州牧李焉手中捏着刚由八百里快马自京城递来的密报。
大齐皇帝李龚,驾崩了。
皇帝李龚在位这些年,朝廷三番五次给远镇凉州的李焉下绊子,害得他好苦。
追本溯源,这是李龚其父,也就是齐仁宗李毅种下的恶果。
齐仁宗李毅子嗣稀薄,弥留之际,膝下仅余李龚这名年仅九岁的幼童。
把江山交到一个乳臭未干、羽翼未丰的毛头小子手上,无异于持重金行于闹市。
为免 “重金” 遭各方觊觎抢夺,齐仁宗李毅索性托付姜太后为首的姜氏势力,辅佐新君。
又钦点五位顾命大臣共辅幼主,分别是太常苏恒、镇南侯萧策、御史中丞崔凛,日后权倾朝野、女儿册立为皇后的侍中兼录尚书事王全,以及李焉。
李毅与李焉同属开国第五代宗室,虽是一脉同宗,平素却并无交情。
李毅登极称帝,风光无限。
反观李焉这一支宗室早已衰败落魄,传到他这一代,连宗室体面都维系不住。
李焉尚不足五岁,农忙时节便要下地帮衬家计。
若非他不甘一辈子困于田垄,趁西北作乱之际投军从戎、屡立战功,如今怕是仍同祖辈一般,终年躬耕于黄土。
也正凭着军功宗室的双重身份,李焉在齐仁宗李毅一朝仕途顺遂,甚至获特许上朝佩剑。
只是齐仁宗李毅临终前期盼朝堂多方制衡的局面,终究没能成真。
太常苏恒最先出事,有人揭发他儿子欺男霸女,顺藤摸瓜又查出其子贪墨公款、手脚不干净。苏恒最终被判凌迟,苏家亲族六支尽数流放,朝堂也借着此案掀起一阵肃贪清查之风。
顺着这条线深挖下去,揪出姜氏一族大肆卖官鬻爵的劣迹,姜氏根基因此大受重创。
御史中丞崔凛似是预感到大祸将至,没过多久便递上奏折请求致仕归乡。彼时李焉尚看不透内里门道,还同镇南侯萧策一同前去劝慰崔凛,劝他感念先帝托孤遗命,继续留在大齐朝堂辅佐新君。
可崔凛只是摇头叹息:“有些事一旦发生便无可挽回。自己不过是车轮前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若是执意螳臂当车,最后只会落得凄惨下场。”
李焉彼时只当崔凛年事已高、常年体弱,又笃信鬼神才生出避世之心。直到一日清晨,府中下人传来镇南侯萧策起兵谋反的消息,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入宫护住幼主与姜太后。
待他匆忙闯入宫中,才知晓王全早已召集一众大臣齐聚大殿议事。
诸位朝臣见李焉衣衫散乱、满面怒容,皆是诧异。众人虽收到宫中传召,知晓要商议要事,却无人想到他会这般失态现身。
李焉环视殿内百官,心中稍稍安定,可还未等他平复心绪,王全的声音便缓缓响起,“李将军,你随身佩剑入殿,是何用意?”
李焉理直气壮回话:“此乃先帝特许,本就是为护卫君上……”
话音未落,被王全打断:“先帝已经驾崩,如今新君临朝。按新朝规制,还请将军解下佩剑。”
李焉暗自思忖王全这番话背后的用意。他本性直率,向来一是一、二是二,可王全从来都不是坦荡之人。
就是简单的一句话,都会被王全赋予不少特殊的含义。
话音刚落,数名宫中侍卫上前,打算强行夺下李焉的佩剑。
见此情景,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焉当即拔剑出鞘,剑锋直指王全:“先帝赐我佩剑上殿之权,我谨遵遗命。先帝托我辅佐幼主,我亦尽心行事。倘若王侍中觉得先帝遗训可以置之不理,那你今日又凭什么以顾命大臣的身份立于此处?”
殿内众人眼见二人剑拔弩张,心中暗叹:若是御史中丞崔凛尚在朝堂,好歹能从中调和周旋,如今众人坐山观虎斗,避免殃及池鱼。
有位机灵的大臣暗中差人去请姜太后,指望太后能出面稳住局势。
所幸二人虽怒目相向、兵刃相对,却并未真正动起手来。
姜太后匆匆赶来,大略弄清前因后果,满脑子都是一个想法。
陛下的心愿终究是落空了。
最后的最后,王全彻底独揽辅政大权,成为了实质上的皇帝。
而李焉则借着凉州西境羌人屡次犯边为由,被外放凉州戍守,一去便是八年。
但也正是边关数年风霜,洗去了他一身莽撞,让他心智愈发清明通透。
他每每回想过往,都不禁感慨当年自己何其愚钝。
直至那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结束,李焉才彻底看清,王全想要更多更多。
恍惚之间,少年天子李龚那张十三岁的青涩面庞,隐隐浮现在李焉眼前。
岁月在虚影里飞速流转,那张稚嫩的眉眼慢慢长开、成熟、垂老,最终的容貌神态,与弥留之际的齐仁宗李毅别无二致。
李焉缓缓阖上双眼,又骤然睁开。
眼前沧海退散,幻象更迭。他仿佛一瞬穿越数年光阴,重回齐仁宗临终那日。
幽暗静谧的寝殿之内,帝王屏退百官,单独传召他入内。
李焉甫进寝殿,药气刺鼻。
案头叠放的奏折为风所拂,翻飞似瀑。
香炉青烟缭绕,烟霭间,一人侧卧榻上,容颜枯槁,面无血色。
大齐自太祖开国,金戈铁马定四方疆域,立朝八十余载。历经数代传承,朝堂积弊丛生、地方势力渐长,皇权日渐松动。
到齐仁宗这一朝,外有边患不休,内有权臣外戚暗流涌动,早已不复初年大一统的鼎盛威势。
即便齐仁宗竭力制衡,奈何积重难返,难以挽回颓势。
临终之际,最让他牵肠挂肚,就是年仅九岁的太子龚。
他凝望着李焉,开门见山道:“他日若权臣乱政,妄图倾覆李氏社稷,你可清君侧、扶社稷、安李氏江山。”
这几乎是在告诉李焉,若是太子李龚扛不住这江山社稷,你可伺机自立。
李焉大惊,伏地叩首,连称不敢。
李毅压根不信,李焉当真如同表面那般,对九五之位毫无半分觊觎之心。他眸底飞快掠过一丝戒备与嫌恶,说出了最后的嘱托:“无论何时、无论局势如何,留李龚一条生路。”
昔日宋国宋宣公,舍弃嫡子,传位亲弟宋穆公,自以为兄弟和睦、保全宗族。可待到穆公临终,想要还政宣公嫡子,两系王族自此结下死仇。宣公子嗣恨叔父一脉窃取王权,穆公诸子贪恋君权不肯退让,宋国公室骨肉相残、接连弑君,整整五十年朝堂动乱,宗室子弟死伤无数。
晋国亦是同理,晋穆侯崩逝,其弟晋殇叔借机篡位,硬生生把正统太子驱逐出境。太子归国夺权之后,晋国两代宗室互相清算,朝野血流不止。
凡行弟承兄位者,兄弟生隙、子嗣结仇,先帝子嗣与旁支宗亲必会不死不休。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说完这一句,仿佛耗尽了李毅周身最后一丝气力。他眼皮沉重垂下,缓缓阖上了双目。
李焉闻声抬头,望向龙榻上这位走到生命尽头的帝王。
不同于李毅,李焉先是惶恐不安,随即心底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