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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1 ...

  •   江念五岁那年的冬天,北京下了很大的一场雪。

      江淮从研究所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雪粒子簌簌地扑在脸上,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冷。他裹紧大衣,走到地铁站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下着雪的夜晚。只不过那年他还在上高中,站在南城一中图书馆的台阶上,等一个女孩。

      那年也下雪。南城极少下雪,偏偏那一年就下了。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见她远远地跑过来,羽绒服帽子歪戴着,鼻尖冻得通红。她跑到他跟前,仰起脸,笑得眼睛都弯了。他当时想,这个女孩怎么这么容易高兴。后来他才知道,她不是容易高兴,而是因为看见了他。

      江淮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是傅悦黎发来的消息:“下班了吗?念念说想你了,要等你回来才肯睡。”

      他回:“在路上了。让她先睡,别等我。”

      过了几秒,傅悦黎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里头是江念奶声奶气的声音:“爸爸!我等你!我不困!”

      江淮笑了。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在飘雪的地铁口站了一会儿。周围人来人往,行人都缩着脖子走得飞快。只有他站着,像被风按了暂停。他忽然很想快一点到家。那个曾经让他觉得全世界都无处可去的人,如今也有了想飞奔回去的地方。

      回到小区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推开家门,暖气和饭菜的香气同时涌出来。傅悦黎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笑了:“回来了?先洗手,饭马上好。”他还没来得及应声,一个小团子就从客厅冲了出来,抱着他的腿,仰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叫:“爸爸!”

      江淮弯腰把江念抱起来。她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又揪了揪他围巾上的雪粒子。傅悦黎走过来,把围巾和外套接过去,顺手拍了拍他肩上的雪。她的动作自然得像重复了一千遍。事实上,也真的重复了一千遍了。

      “去洗手,菜都好了。”她说。

      “好。”江淮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抱着女儿往洗手间走。

      饭桌上,江念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幼儿园里的事。她说她们班有个小男孩总是把饺子馅偷偷扔到桌子下面,被老师发现后大哭。她说她明天要带七巧板去学校,和同桌一起拼小房子。她说爸爸你明天可不可以送我上学,妈妈总忘我的水壶。

      江淮说好。傅悦黎在旁边瞪他:“你什么时候有空送她?你不是八点半就要到所里。”

      “送完她再去也来得及。”江淮说。

      “你就惯着她吧。”傅悦黎笑。

      江淮也笑。他给女儿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往傅悦黎碗里添了块鱼肉。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灯光照出去,能看见大朵的雪花斜斜地落。屋里的暖气很足,桌上有菜,身边有她,膝头还挨着女儿不安分的小脚。江淮忽然觉得,他这辈子绕了那么远的路,尝了那么多苦,好像就为了走到这样一个寻常的晚上。

      等江念终于睡着了,傅悦黎轻手轻脚地关了儿童房的门。江淮正坐在客厅的飘窗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走过去,缩进他怀里,把腿搭在他膝盖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听着窗外的雪声。这房子是他们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每个角落都有他们的痕迹。她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江淮低头看她。

      “我在想,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也是下着雪。”傅悦黎说,“你从图书馆出来,我跑过去。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人怎么连站在雪里都这么好看。”

      “你那天迟到了半个小时。”江淮说。

      “不是二十分钟吗?”傅悦黎抬头。

      “半个小时。我数着。”

      “你数我迟到的时间干嘛?”傅悦黎戳他的胸口。

      “因为我在等你。”江淮说,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等你的每一分钟,都特别清楚。”

      傅悦黎不说话了,只把脸埋进他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渐渐和窗外的雪一样缓。他想起多年前南城那场雪,想起少年宫里她握他的手,想起河堤上放风筝时她回过头来的笑。想起她跪在墙根下放可乐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不等了,我要光明正大站在你旁边”。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少年时被关在阳台上,被逼着优秀,被父亲用奖杯和排名丈量。他觉得自己像一艘没有岸的船,风吹到哪里,他就漂到哪里。直到她出现。她蹲在墙根下,像一株不起眼的草。可她看见了他。不是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的江淮,不是那个年级第一的江淮。她看见的,是那个会在深夜翻墙去天台发呆的、敏感而破碎的江淮。

      然后她留了下来。

      从那以后,他所有的漂泊,都有了方向。

      “江淮。”怀里的人困意朦胧地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今年过年,想回南城吗?”她问。

      “想。”他说。

      “那等念念放假了,我们回去看墙。”

      “好。”他应着,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睡吧。”

      傅悦黎没再说话。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鸟。江淮把杯子放到一边,伸手关了灯。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把他们的轮廓镀成一片安静的银白。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可他已经不再需要随风漂泊了。

      因为他有岸了。

      他的岸,就是此刻睡在怀里的这个人,和儿童房里那个踢了被子的小家伙。

      他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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