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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李章:有 ...

  •   【李章:有什么我能帮忙配合的,随时说。】

      【zZZ:还真有一个。】

      这句之后,朱朱卖起关子。李章追问,她才支吾回复:

      【zZZ:柏荔不让随便说,这是我们电影的核心创新点。学长你有心帮忙的话,直接问柏荔吧!】

      李章开始反思自己什么时候跟他们混得这么熟,想帮忙还得靠自己主动争取。

      但回到办公室,他还是乖乖给张柏荔发微信。

      【李章:导演老师,听朱朱说你们需要帮忙,你看我能做什么?】

      消息发出去十几分钟都没动静。

      李章又一次拿起手机检查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他扣转手机:“请进。”

      张柏荔推门进来,顶着随意扎起的丸子头,头上歪别着一只薯片发夹,脸上架着副大框眼镜,很符合文艺作品里赶稿作者的通常形象。

      不等李章说话,她先往沙发上一靠。

      “啊——沙发就是比折叠躺椅舒服。”

      前不久,张柏荔才在这张沙发上和朱朱和好。今天又在这张靠背高度刚好垫着后脖颈的沙发上,与自己的颈椎和解。

      李章看着她,忍不住笑:“导演老师,这是来申请预算,还是来借我的沙发?”

      张柏荔闭着眼,懒洋洋地抬了抬手:“都不是。”

      “那是?”

      “来征用主席本人。”

      李章靠回椅背:“我听起来像公共物资。”

      “差不多。”张柏荔终于睁开眼,“我们急需一个演员。”

      李章挑眉:“非诚勿扰,只演主角哦。”

      “嗯……”张柏荔摊摊手,“主角你怕是演不了。”

      “导演你说话太直接了。”

      “因为主角不是人。”

      李章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什么意思?”

      “我们的主角,是一只鹦鹉,”张柏荔把手里的几张纸递到他面前,“但是现在缺了一个配角。”

      李章接过那几张纸。

      封面正中写着两个字:《它说》。

      “哪个配角?”

      “年轻馆员。”张柏荔从沙发上坐起来,“原定的演员明晚要参加答辩预演,来不了了。学长你形象好又聪明,台词不多,今晚看剧本,明晚直接拍。你可以的!”

      李章低头翻了两页:“怎么这么急?”

      “你不知道所有人的档期有多难约,”张柏荔轻轻叹一口气,脸上倒看不出多少着急,但眼神里透着疲惫,头顶那只薯片发夹仍旧歪着,像随时可能从丸子头上滑下来。可她带来的几页纸边缘微微发皱,右下角多了两道折痕,应该已经被她反复捏过许多次,“我以为导演只要照着剧本盯着演员喊action和cut就好,现在才知道,连每个人几点到,现场道具用什么胶带固定都要管。”

      李章问:“原来的演员为什么突然来不了?”

      “他们学院的指导老师刚从外地回来,临时通知明晚做答辩预演。关系到课程成绩和后面的项目申报,他必须去。”

      “没商量过换时间?”

      “他们小组有六个人,老师后天又要出差,不可能为了我们调整。”张柏荔说,“我已经让他好好准备答辩了,不用两头惦记。”

      李章往后翻了翻。

      年轻馆员总共五个镜头,台词只有寥寥几句,却贯穿了旧图书馆那部分故事。临时删掉不难,但删掉之后,鹦鹉学会的第一句话就没了来处。

      “学长,你愿不愿意帮帮我们?”张柏荔仍是这样,有求于人的时候态度好得不像她。

      李章重新打开剧本:“愿意。你接着说,我演什么。”

      张柏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

      她往前挪了挪,将剧本翻到第一页。

      故事的主角是一只鹦鹉。

      生态园登记名叫阿福,学生却都叫它“馆长”。它总爱从园区飞出去,停在图书馆的窗台、银杏树和旧馆屋檐上。它不懂人为什么总在书页前停留,只记住了许多人随口说过的话。

      “闭馆啦。”

      “再看一页。”

      “你会回来的。”

      图书馆翻修、搬迁,读书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那些连说话的人自己都快忘记的声音,却被一只鸟留了下来。

      “你演的年轻馆员,是教它学会第一句话的人。”张柏荔说,“每天闭馆前,你推着书车经过阅览室,提醒最后几个学生该走了。戏份不多,但这句话后面会重复很多次,所以不能随便说。”

      李章读了一遍那句台词。

      “闭馆啦,明天再来。”

      后来,在最风雨飘摇的那些年代,这句台词,在老图书馆被贴上封条的那一晚,再次响起。在那时,所有人都知道明天会如期到来,但没有人知道这一闭,下次开馆将是何时。

      —

      为了等到周五晚上这两个小时的档期,宣传部几乎把所有人的日程拆开重排了一遍。

      生态园管理员最初不同意把鹦鹉带离园区。阿福年纪不小,脾气却不小,平时自己飞出去和被一群陌生人围着拍摄是两回事。

      张柏荔和朱朱往生态园跑了三趟。

      第一次带剧本,第二次带分镜,第三次把所有涉及鹦鹉的镜头单独列成一张表。

      阿福总共出镜四次,最长的一次不到十秒。拍摄不用闪光灯,不强迫它完成飞行路线,也不让陌生人碰它。所有机位先交给管理员确认,拍摄时管理员全程在场。一旦鹦鹉表现出应激,立刻停止。

      张柏荔还准备了替代方案。阿福不愿意落在指定位置,就只拍羽毛、影子和飞行空镜,剩余部分靠叫声和剪辑完成。

      管理员把计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终于同意带阿福去旧阅览室待一个小时。

      图书馆更难协调。

      正常开放时间不能架灯、铺线,也不能影响学生自习。闭馆后虽然清静,却有保安巡楼、消防通道和设备用电的规定。张柏荔先找图书馆学生助理打听流程,又带康柏乐实地勘景,列明摄影机、灯光和收音设备的型号及功率,连电线从哪一侧贴墙走都在平面图上标了出来。

      管理老师最终批下周五晚上九点到十一点。

      旧阅览室只开放这一次。过期不候。

      演员的档期同样难凑。有人周五晚上上实验课,有人第二天参加比赛,表演学院的两个学生还在排毕业大戏。宋志把所有人的课表、排练表和图书馆批下来的时间叠在一起,终于从一片密密麻麻的色块里抠出了这两个小时。

      服装从校史馆借,周六早上归还。老式书车从图书馆库房调出来。摄影机和收音设备是表演学院借的,当晚十二点前必须送回。

      所有事情像一排立得摇摇晃晃的多米诺骨牌。年轻馆员缺席,只是其中一块突然倒了下来。

      张柏荔没时间追究它为什么倒,但她需要在它撞倒下一块之前,找东西把空缺补上。

      —

      周五晚上八点四十分,李章准时出现在图书馆。

      旧阅览室在侧楼二层,已经停用一段时间,平时只在校史活动中开放。楼梯间比新馆昏暗,墙上挂着几幅旧图书馆的黑白照片。越往上走,人声越清晰。

      门推开的瞬间,李章像误入了另一个运转速度。

      十几个人同时挤在阅览室里。

      有人蹲在地上用黑胶布固定电线,有人抱着一摞牛皮纸封皮的旧书从他面前快步穿过。两个小部员合力抬动书桌,桌腿擦过地面,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收音杆斜斜横过半空,又被人喊着向右让了半米。

      旧阅览室原本的顶灯关了,只剩拍摄用的补光灯和桌上一盏盏老式台灯。

      那些台灯不是道具组故意做旧的。

      墨绿色玻璃灯罩、黄铜色灯柱,电线外层已经有些发硬。它们从上个世纪中叶留到现在,库房管理员翻了很久才找齐四盏能用的。暖黄色的光落在深色木桌上,把摊开的旧书页照得柔软,又在书架之间留下大片浓重阴影。

      空气里有旧纸张、灰尘和设备升温后混在一起的气味。

      透过靠墙的高窗,可以看见新馆明亮的玻璃幕墙。两个时代隔着一片夜色遥遥相望。

      “灯再压低一点,桌面过曝了。”

      “柏荔,借阅卡放哪儿?”

      “道具箱最下面,牛皮纸袋里。”

      “导演,第三场那个群演还没到。”

      “给他打电话。九点前不到就让小吴补背影,不拍正脸。”

      “收音线不够长!”

      “备用线在阿乐包侧边。线贴墙走,不要压消防通道。”

      声音从四面八方落向同一个名字。

      李章隔着移动的灯架和来往的人肩,看见了张柏荔。

      她站在阅览室中间,头发随手盘起,薯片发夹不见了,换成一根铅笔横穿过丸子头。宽大的灰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一只手拿着拍摄通告,另一只手指向窗边机位。

      刚指挥完灯光,她又弯腰凑到摄影机旁。

      这台摄影机是从表演学院借来的旧设备。没有监视器,也没有可以实时传输画面的连接线,只有机器侧面一块巴掌大的取景屏。张柏荔半蹲着看构图,让摄影再往左偏一点,避开墙上新装的插座。

      一个小部员拿着两本书跑到她身边。她抬眼听完,立刻在拍摄表上改了两笔,又叫宋志提前准备下一场。

      忙,乱,快。

      却不是毫无头绪的乱。

      每一个跑动的人似乎都知道下一步要去哪里。每一次有人喊她,她都能在几秒内给出答案。改动后的拍摄顺序被宋志迅速传下去,刚才还堵在门边的道具已经让出通道,歪斜的灯光也重新落回桌面。

      李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以前只见过张柏荔做出来的东西。

      海报、照片、分镜、剧本。

      那些成品漂亮又完整,让人很容易以为她只是比别人多一点灵感和审美。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看见,一个已经成形的画面背后,原来有这么多同时发生的问题。

      而她站在所有问题中间。

      没有发脾气,也没有被任何一道声音拖走。

      像一根将散乱线头全部收束起来的针。

      朱朱先发现李章,抱着服装穿过人群:“学长,你来啦!”

      张柏荔听见声音,终于从取景屏前抬头。

      隔着好几个人的肩膀,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周围仍有人说话,有人在搬桌子,胶带被骤然扯开,发出刺啦一声。阿福站在便携栖木上,突然高声喊了一句“不要占座”,惹得附近几个人笑起来。

      人声鼎沸里,张柏荔却清楚地看见李章冲她抬了下手。

      她也朝他扬了扬手里的拍摄通告。

      那一瞬间,心里绷了一整天的某根弦,莫名松下来一点。

      李章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导演老师,我没迟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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