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溢价偏航》半砚清秋

8、酒局挡酒，分寸破例 项目答谢酒

　　外勤三轮实地核查全部收尾，企业实控周董专门订下市中心高端私房菜顶层包厢，把券商、投行两组项目人员全部请过来赴答谢宴。包厢宽敞阔气，长条红木圆桌摆满精致粤式餐点，侧边酒柜立着陈年茅台与珍藏红酒，一屋子高管、财务、项目负责人挤得满满当当，觥筹交错间绕不开估值、尽调、IPO推进这些话题。

　　沈逾安坐在圆桌内侧主位旁，一身深色垂感衬衫，袖口规整挽到小臂。圈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酒量极差，沾一点高度白酒就上头，过往所有应酬，他永远只端清茶示意，极少碰酒水。今天是企业专属答谢宴，周董心意摆得极足，几番来回推拒后，他玻璃杯底还是积了小半杯茅台，指尖捏着杯身，眉峰一直轻轻蹙着。

　　陆峙坐在斜对面投行席位，在外是公认业界模范青年，待人处事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从业三年给自己立了一条死规矩：无论客户还是同业，绝不主动替人挡酒，避免欠下人情、滋生圈子闲话。此刻他面上跟着众人说笑，视线却总若有若无飘向沈逾安，时刻留意有没有人上前轮番劝酒。

　　没过多久，周董端着满杯白酒径直走到沈逾安身侧，笑意热忱，酒杯稳稳举在半空。
　　“沈ED，今天这杯我必须单独敬你！这次线下门店存货减值测算，要不是你咬死合规底线，我们企业现在已经踩进监管大坑，后续上市直接卡死。这么大的恩情，你总得给我个面子满饮一杯。”

　　沈逾安微微欠身，抬手虚挡杯沿，语气客气却坚定：“周董言重了，把控估值风险本就是我的本职工作，白酒我实在扛不住，我以茶代酒，心意我全数收下。”

　　“茶哪能跟白酒比诚意？”周董不肯收回酒杯，微微抬高音量，周遭谈笑的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二人身上，“整个行业谁不知道沈ED专业硬，但今天这杯，你要是不喝，旁人该说我招待不周。”

　　场面一时僵持，所有人都等着沈逾安退让。陆峙见状，没等沈逾安再开口周旋，起身快步上前，顺手拿起旁边空置分酒器给自己斟满一杯茅台，伸手隔开周董举向沈逾安的酒杯。

　　“周董，实在抱歉，沈ED这阵子连熬四晚外勤，昨天体检医生特意叮嘱，血压波动剧烈，严禁碰高度烈酒。这两杯酒，我替他全接，有任何话咱们尽管聊。”

　　周董愣了一下，上下打量陆峙，眼里满是意外：“陆经理，圈内都说你从不替任何人挡酒，今天怎么破例了？”

　　“项目是我们两家联合承做，沈ED身体不适，我多分担一点是应该的。”陆峙说完，不待对方回应，仰头两杯白酒一饮而尽，辛辣酒液滑过喉咙，他面不改色放下空杯，脸上依旧维持得体温和的笑意。

　　周董见状大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护搭档护得紧，有格局！那我不为难沈ED，咱俩碰两杯。”

　　两人又对饮两杯，陆峙全程从容应对，丝毫不见慌乱。刚坐下没多久，企业财务副总李副总又拎着红酒走过来，目标依旧是沈逾安。

　　“沈ED，我敬您一杯，前期三年流水核对，您给我们指出十几处做账漏洞，帮我们规避巨额税务风险，这杯红酒您无论如何得赏脸。”

　　沈逾安刚要抬手推辞，陆峙又一次快步上前，直接把自己的空红酒杯推到财务副总面前：“李总，红酒后劲更重，沈ED喝完容易头痛失眠，后续还要核对投决底稿，这三杯我替他喝。”

　　李副总挑眉打趣：“陆经理这是把沈ED护得密不透风，一点酒都不让沾？”
　　“只是不想耽误明天的工作进度。”陆峙淡淡回了一句，三杯红酒接连下肚，脸颊慢慢浮起一层浅淡酒红。

　　等李副总走后，沈逾安侧过身，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清：“没必要做到这份上，我自己能应付几句推脱。”

　　陆峙微微倾身，温热气息擦过沈逾安耳畔：“一群人围着劝，推来推去反倒落得双方难堪，我替你挡下更省事。”

　　“圈内人都清楚你立下的规矩，今天连续替我挡酒，回头免不了传出闲言碎语。”沈逾安眉头轻皱，心里隐隐过意不去。

　　“闲话最多传一两天，比起让你硬灌烈酒伤身，不值一提。”陆峙说完，退回自己座位，但目光一刻没离开沈逾安，但凡有人起身往内侧走，他都会提前做好起身的准备。

　　同桌年轻投行后辈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劝道：“陆哥，别喝这么猛，这么多烈酒堆在一起，等散场你头要疼炸，实在不行我们分着帮你分担两杯。”

　　“不用，你们好好吃饭就行。”陆峙轻轻摆手，视线依旧牢牢锁着沈逾安的方向。

　　没过十分钟，三方审计的王所又端着白酒过来，笑着开口：“沈ED，咱们三方联合尽调，你给出的风控框架省了我们一半工作量，今天必须跟你碰一杯。”

　　陆峙再次起身，稳稳拦在沈逾安身前：“王所，我替他，他身体吃不消烈酒。”
　　王所玩笑道：“陆经理简直是沈ED专属挡酒人，寸步不离。”
　　“搭档之间互相照应而已。”陆峙举杯，又是两杯白酒见底。

　　几轮轮番敬酒下来，陆峙面前堆起一摞空酒杯，包厢里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只要有人想找沈逾安喝酒，陆峙一定会第一时间上前拦下。酒局中途歇场，侍者上前添茶水，沈逾安递给他一杯温水，低声开口：“少喝点，不用次次都替我扛。”
　　“没事，我酒量扛得住。”陆峙接过水杯，指尖短暂擦过沈逾安的指腹，又迅速收回。

　　酒局后半段，沈逾安酒意慢慢上头，太阳穴突突胀痛，指尖频繁按压两侧，眼神也比平时涣散不少，还要强撑着回应旁人搭话。陆峙看在眼里，心里盘算着早点结束这场宴席。

　　临近九点，周董起身宣布宴席接近尾声，众人陆续起身道别，包厢通道拥挤不堪。沈逾安起身时脚步微微发飘，重心晃了一下。陆峙反应极快，一步上前，小臂轻轻虚扶在他胳膊外侧，只是浅接触，没有过分贴身，分寸依旧守得妥当。

　　“还好吗？能站稳？”
　　“无妨，只是有点上头。”沈逾安稳住身形，轻轻挣开那点搀扶，脊背重新挺直，不愿在外露出脆弱模样。

　　一行人走到私房菜馆门口，晚风迎面吹来，酒意翻涌得更厉害。企业高管各自坐上接送专车，沈逾安的司机路上堵车延误，还要二十分钟才能抵达。两人并肩站在路灯下等候，周遭人声渐渐散去，只剩路灯拉长两道影子。

　　“今天实在连累你，破了坚持三年的规矩。”沈逾安率先开口，语气里藏着歉意。
　　陆峙侧头看他，路灯映着他泛着红的眼尾：“真要说连累，也是项目绑定，你要是酒后身体不适，明天整套租赁测算底稿没人牵头核对，两边团队都要加班赶工。”

　　沈逾安轻轻摇头，一眼便看穿这套说辞藏着别的心思：“这话糊弄旁人还行，整场酒局我看得清楚，但凡有人劝酒，你没半点犹豫就上前拦下，哪里只是担心工作。”

　　陆峙顿了顿，没有直白把心底的想法全盘托出，只换了个温和说法：“共事这么久，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一圈人轮番灌酒。”

　　“圈子流言传得快，过两天同行碰面，少不了拿今晚的事打趣我们两个。”
　　“公事上我照旧和你保持该有的距离，私下这点小事，没必要放在心上。”陆语调平稳，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二十分钟转瞬而过，黑色轿车缓缓停靠路边。陆峙侧身让出道路，抬手极轻扶了一下对方小臂，低声叮嘱：“路上开窗透风，到家给我发一条消息报平安。”
　　“我知道，今天多谢。”沈逾安弯腰坐进后座，车窗降下一半。
　　“分内之事。”陆峙微微颔首，站在路边目送轿车驶远，直到车辆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才转身走向自己的代步车。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密闭车厢里还残留着白酒辛辣的气息，太阳穴一阵阵发胀。从前参与过无数场行业应酬，他始终把人情、边界分得清清楚楚，从来不会为任何人打破自己定下的底线。可今晚看见沈逾安被众人围堵劝酒、强撑着难受不肯示弱的模样，心底那股想要上前护住对方的念头压不住，什么规矩、旁人议论，全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另一边轿车后座，晚风冲淡几分浓烈酒意。沈逾安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包厢里的画面：周董、李副总、王所轮番上前敬酒，陆峙一次又一次挡在自己身前，杯杯烈酒一饮而尽。他向来习惯用理性评判所有人际往来，可今晚陆峙反常的偏袒，实实在在打破了他对两人合作关系的固有认知。

　　车辆驶入地下车库，沈逾安下车上楼，进门第一件事便拿出手机发送平安抵达。消息刚发出去，陆峙的回复立刻弹出来，只有一句简洁的工作提醒，没有多余私人寒暄。

　　窗外夜色浓稠，两条相隔不远的街道里，两扇窗户各自亮着微光。一人独自复盘整场酒局的破例之举，一人安静琢磨搭档反常的维护，两个人之间那条清晰的职场边界，在这场满是人情与烈酒的答谢宴之后，悄悄松动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