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岭南 车队终于在 ...

  •   车队终于在三月初抵达岭南崖州。

      崖州城比想象中更小。城墙低矮,砖石斑驳,城门上的“崖州”二字已有些模糊。

      车队尚未至城门,便见一队官员候在官道旁。为首者身着深青色官服,头戴乌纱,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圆润,见到车队便领着众人躬身行礼。

      “下官崖州知州赵守成,率州衙同僚,恭迎殿下。”

      李景宸下车,目光扫过众人。众人皆低眉垂目,神色谨慎。

      “赵大人免礼。”

      赵守成直起身,脸上露出笑容:“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府邸已备妥,在城东,原是前朝一位郡王的别院,虽简陋了些,却已是崖州最好的宅子。下官已命人打扫干净,一应器物也已备齐。”

      “有劳赵大人费心。”

      “不敢,分内之事。”赵守成侧身让路,“殿下请。”

      车队穿过城中主街。顾清璃掀开车帘一角。街市冷清,店铺不多,偶有几个小贩挑着担子叫卖,卖的也是些寻常瓜果。行人衣着朴素,面色大多黝黑,想来是常年劳作所致。

      府邸确实不算大,三进院落,白墙灰瓦,院中种着几棵树,正值花期,细小的花朵缀满枝头。

      赵守成陪同李景宸入内,一一介绍:“正厅在此,东西厢房已打扫干净,后院还有个小花园。殿下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崖州虽偏远,下官定当尽力周全。”

      “赵大人费心了。”

      “应当的。”赵守成躬身,“那下官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明日再携同僚正式拜见。”

      “好。”

      顾清璃走进正屋。屋中陈设简单,一桌几椅,一张床榻,放着几个多宝架和挂画。春桃开始收拾,将箱笼一一打开。

      “王妃,这地方也太简陋了。”春桃小声说道。

      顾清璃走到窗边,推开木窗。远处可见青山轮廓,云雾缭绕。

      “你看那山。听说岭南的山里有种鸟,羽毛雪白,尾羽很长,很是好看。改日若有空闲,我们去看看。”

      春桃勉强笑了笑:“王妃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如何?日子总要过下去。”

      次日,赵守成携州衙官员前来拜见。

      众人按品级坐定,寒暄过后,赵守成拱手道:“殿下初来崖州,若有不明之处,尽管垂询。下官在此任职六年,对本地风物人情,还算熟悉。”

      “昨日入城,见街市冷清,百姓面色凝重。可是州中有难处?”

      赵守成笑容微滞,随即叹了口气:“殿下明察。今年开春雨水少,城西几个村子缺水,庄稼难种。百姓生计受影响,市面自然萧条。”

      “旱情严重?”

      “倒也不算太严重。”赵守成斟酌着措辞,“只是比往年早了些。往年四五月才显旱情,今年三月就不行了。”

      一旁的州同知接话道:“崖州山多地少,田地多在河谷。水源一断,收成就没指望。这几日已有村民到府衙诉苦。”

      李景宸点头,放下茶杯:“既知旱情,可有应对之策?”

      赵守成面露难色:“不瞒殿下,州衙府库空虚,朝廷拨款有限。开渠引水需大量银钱人力,实在……力不从心。下官已行文上报,请求赈济,只是路途遥远,批复尚需时日。”

      “百姓生计要紧。”李景宸淡淡道,目光扫过在座官员,“赵大人再想想办法。天时虽不利,人事当尽力。”

      “是,下官明白。”赵守成连忙应声,其他官员也纷纷点头。

      又说了些闲话,众官员便起身告辞。

      待他们走后,顾清璃从屏风后走出。

      “殿下,饭菜已备好了。”

      “你听到他们说的话了?”

      “听了几句。”顾清璃谨慎道,“赵大人似乎有难处。”

      李景宸冷笑:“有难处是真,但未必如他所言那般无可奈何。”

      “殿下何出此言?”

      “若真有心治旱,早该有所行动,何至于拖到村民闹事?况且,他言语间避重就轻,只说府库空虚,却不说如何筹款,更不提如何调度。”

      顾清璃沉吟片刻:“或许……确实困难。”

      “或许。”李景宸起身,“明日我出去看看。”

      “嗯。”

      ——

      次日清晨,李景宸换了身普通青衫,带着陈平出了府门。

      崖州城不大,主街不过里许。沿街店铺陆续开门,卖米卖布,卖些日常杂物。行人渐多,多是百姓模样,挑担推车,往来匆匆。

      李景宸在一家茶摊坐下,要了碗茶。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动作麻利,话却不多。

      “老伯,生意可好?”李景宸随口问。

      老汉擦着桌子:“凑合吧,够口饭吃。”

      “听说今年旱得早?”

      老汉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他:“客人不是本地人吧?”

      “北边来的,做点小买卖。”

      老汉这才放松些,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城西那几个村子,井都快干了。再不下雨,今年怕是难熬。”

      正说着,街那头忽然传来喧哗声。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围在粮店前,与掌柜争执。

      “怎么又涨了?上月还不是这个价!”

      “客官,没办法啊。”掌柜苦着脸,“上游水少了,船运不来粮,我这也是高价进的货。”

      “高价高价,还让不让人活了!”

      眼看要起冲突,几个衙役匆匆赶来,驱散人群。为首的班头喝道:“闹什么闹!都散了!再闹抓你们去见官!”

      人群骂骂咧咧地散去,但怨气未消。李景宸看见一个老妇蹲在墙角,偷偷抹泪。

      他起身走过去:“老人家,怎么了?”

      “今年旱,苗都枯了。粮价又涨,实在是……”她说不下去,只是摇头。

      回府路上,陈平低声道:“殿下,看来旱情确实严重。”

      “嗯。”李景宸应了一声,心中思量。

      又过了几日,林文渊到了。

      他风尘仆仆,背着一个简单包袱,见到李景宸便拜:“学生来迟,请殿下恕罪。”

      李景宸让他起身:“家中可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林文渊道,“学生家无恒产,父母早逝,只有一妹已嫁,无甚牵挂。”

      李景宸点点头,将他留在身边。

      林文渊熟悉庶务,又曾在地方为官,对民生疾苦颇为了解。不过半月,便将崖州情况摸了个大概。

      “殿下,学生这些日子走访,发现几件事。”林文渊禀报道,“其一,旱情确实严重,但并非无法可解。城西有处山涧,若开渠引水,可解燃眉之急。只是工程需银钱人力,府衙推说无钱。”

      “其二呢?”

      “其二,粮价上涨,确有商人囤积居奇之嫌。学生查过,崖州几家大粮店,背后都是本地乡绅。他们趁旱情抬高粮价,百姓苦不堪言。”

      李景宸手指轻叩桌面:“赵守成什么态度?”

      林文渊迟疑片刻:“此人……圆滑有余,魄力不足。遇事多和稀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难怪。”李景宸冷笑。

      “还有一事。”林文渊压低声音,“学生听闻,赵知州与本地乡绅来往甚密。尤其是沈家,乃崖州首富,据说赵知州的小妾,就是沈家家主的表妹。”

      李景宸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知道了。你这些日子辛苦,先下去休息吧。”

      “是。”

      当夜,李景宸独自站在院中。虫鸣声声,月光透过树叶,洒落一地。

      顾清璃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件外袍。

      “殿下,夜深露重,仔细着凉。”

      李景宸接过外袍,却没有披上:“你说,本王该怎么做?”

      顾清璃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心中已有计较,何必问臣妾。臣妾只知,殿下若要在此地立足,民心最是要紧。而欲得民心,先解民困。”

      “你倒是看得明白。”

      第二日,李景宸召见赵守成及州衙主要官员。

      厅内气氛凝重。

      李景宸端坐上首,赵守成等人分坐两侧。

      “赵大人,”李景宸开门见山,“本王查看近年账目,发现几处疑问,还请解惑。”

      “殿下请讲。”

      “去年商税,账记八百两。但据本王所知,崖州虽小,商户年流水不下万两,按律抽税,应在千两以上。差额何在?”

      “这……”赵守成额头冒汗,“有些商户经营不善,申请减免,下官体恤民情,便准了……”

      “减免有批文吗?账目可详细记载?”

      “……一时疏忽,未及详记。”

      李景宸冷笑:“好一个疏忽。那田赋呢?城西王家庄,田亩账上记三百亩,实有五百亩。少的二百亩,赋税进了谁的口袋?”

      赵守成脸色煞白,扑通跪地:“殿下恕罪!下官……下官失察!”

      “失察?”李景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赵大人,你在此六年,年年失察?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同谋?”

      “下官不敢!下官冤枉!”

      “冤枉?”李景宸拿起林文渊的记录,“那你说说,沈家粮铺囤粮千石,却只报存三百,偷漏税银;李家布庄私抬布价,与衙役勾结,欺行霸市——这些,你也不知?”

      赵守成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后背官服,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赵守成,”李景宸声音冰冷,“本王给你两条路。其一,本王上奏朝廷,彻查崖州亏空,你该当何罪,自有律法裁断。”

      “其二,你戴罪立功。三日内,追回历年亏空,至少一千两。召集乡绅,筹措治水款项。办好了,前事不究。办不好,两罪并罚。”

      赵守成如蒙大赦,连连叩首:“下官选第二条!谢殿下开恩!谢殿下开恩!”

      “别急着谢。”李景宸坐回主位,目光扫过其他噤若寒蝉的官员,“本王既来崖州,便不会坐视民生凋敝。治水之事,势在必行。伯安,你协助赵大人核清账目。文渊,你拟个详细的治水方略。三日后,召集本地乡绅议事。”

      “是!”

      三日后,崖州府衙正厅。

      李景宸端坐上首,赵守成及州衙官员分坐两侧。下首坐着十几位本地乡绅,为首的是沈家家主沈万金,锦衣玉带,神色倨傲。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商讨治旱之策。旱情严峻,百姓生计堪忧。开渠引水,势在必行。”

      沈万金拱手道:“殿下仁德,心系百姓,草民钦佩。只是这开渠所需银钱不菲,不知殿下打算如何筹措?”

      “这正是今日要议之事。”李景宸看向众人,“工程估算需三千两。府库可出一千两,剩下两千两,需各位襄助。”

      厅内一片哗然。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当然,本王也不白要。凡捐资百两者,工程碑记留名;捐资五百两者,渠成之后,沿渠十亩地,免赋三年;捐资千两者……”他看向沈万金,“本王可奏请朝廷,赐‘乐善好施’匾额。”

      这是明码标价了。

      几个乡绅交头接耳,神色动摇。名利双收,确是诱人。

      沈万金却不为所动:“殿下厚意,只是沈家近年来生意不顺,实在拿不出太多银钱。最多……一百两。”

      “一百两?”有人低呼。

      沈万金这是公然敷衍了。

      沈万金慢条斯理道:“殿下,非是草民不愿出力,只是这两年收成不好,各家都难。这治水是官府之事,当由府库出钱才是。若府库不足,或可缓行,待朝廷拨下赈银再议。”

      “缓行?百姓等得起吗?春耕误了,到时饥民遍地,沈员外觉得,你这粮铺生意,可能做得安稳?”

      沈万金脸色微变,仍强笑道:“殿下言重了。天灾人祸,也是没法。草民小本经营,实在无力承担如此巨款。”

      “沈员外过谦了。”李景宸目光锐利,“本王听闻,沈家粮铺存粮甚丰,去岁报税仅三百石。然据查,实际存粮不下八百石。按《大周商律》,囤粮超五百石不据实上报者,罚银五百,余粮充公。沈员外,可有此事?”

      沈万金脸色涨红:“殿下听信何人胡言?沈家一向守法经营,账目清晰……”

      “是吗?”李景宸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这是州衙税册抄本,上面清楚记着,沈家粮铺去年报存三百石。但三日前,本王派人暗访,亲眼所见,沈家仓库存粮不少于八百石。沈员外可要现在开仓,当众查验?”

      沈万金额角青筋跳动,咬牙沉默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殿下……沈家……愿捐八百两。”

      “一千两。”李景宸寸步不让。

      “……是。”沈万金低下头,掩去眼中阴鸷。

      “好。”李景宸转向其他人,“诸位呢?”

      有了沈万金的先例,再无人敢敷衍推诿。不过一刻钟,两千两银钱筹措完毕。

      李景宸起身:“赵大人,三日内,银钱须送至府库。文渊,工程由你督办,伯安管账。一个月内,水渠须通。”

      “是!”

      ——

      治水工程随即展开。

      林文渊日夜守在工地,协调民夫,监督进度。周伯安将每一笔开支都详细记录,张贴于府衙外墙公示。

      这日,李景宸正在查看公文,陈平匆匆来报:“殿下,沈万金去了赵大人府上,密谈半个时辰。”

      “说了什么?”

      “隔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账目’‘把柄’几个词。”

      李景宸眼神一冷:“盯紧他。”

      “是。”

      又过了几日,水渠修到一处山坡。几个沈家家丁突然阻工,声称山坡是沈家祖坟,动不得。

      李景宸亲至现场,山坡上果然有个不起眼的土包,插着几根残香。

      “挖。”

      “殿下!不可啊!这是祖坟!”沈家家丁跪地哭嚎。

      “若真是祖坟,本王自会命人重新安葬,并予补偿。若是有人作假阻工……”李景宸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挖开一看,所谓“祖坟”只是新堆的土包,下面空空如也。

      “伪造祖坟,阻挠治水,拿下。”李景宸当即下令,“沈万金指使家仆闹事,藐视王法,一并追究!”

      这一次,沈万金再不敢狡辩,亲自登门请罪,又捐五百两“赎罪银”。

      经此一事,崖州乡绅彻底老实。

      一个月后,水渠贯通。

      开闸放水那日,百姓齐聚渠边。当水顺着新渠奔涌而下,流入干涸的田地时,欢呼声响彻四野。

      几个老农跪在渠边,掬水而饮,老泪纵横。

      李景宸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顾清璃站在他身侧,轻声道:“殿下做到了。”

      “只是开始。”李景宸说。

      远处,林文渊正指挥民夫分流引水,忙得满头大汗。赵守成也在一旁,指挥衙役维护秩序。

      周伯安拿着账本走来:“殿下,工程共耗费两千八百两,结余二百两。账目已公示三日,无人异议。所有捐资者名册、开支细目,均已抄录备查。”

      “好。”李景宸点头,“结余银两,用于修缮城内水井,同样公示账目。”

      “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