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逃跑 顾岩带着苏 ...
-
顾岩带着苏若在山里疾行。夜色浓重,林间只有枝叶摩擦的窸窣声和苏若压抑的喘息。他来到一处背风的岩壁凹处,外面藤蔓垂挂,颇为隐蔽。
“你在此处暂避,莫要出声,莫要生火。”顾岩将苏若安顿在干燥的石凹里,解下自己的外衫递给她,“天亮前我一定会回来。”
苏若抓住他的袖子,手指冰凉:“顾公子,你去哪儿?”
“回客栈,他们发现你不见了,肯定会满镇找你。我若不在,我们都会有麻烦。”
苏若松了手,点点头,将自己缩进岩壁阴影里。
顾岩转身,身影很快没入黑暗,悄悄回到了客栈。
镇长家门口已围满了人,火把映着一张张躁动不安的脸。
张大壮提着一把柴刀,脸红脖子粗:“肯定是有人帮她!绑得那么结实,她一个丫头自己能跑?定有同伙!”
“我听见祠堂东边有鞭炮响,然后就……”
“搜!挨家挨户搜!”
悦来客栈后院,吴老板正心神不宁地坐在厨房门槛上。听到轻叩门板的声音,她猛地站起,打开门,见是顾岩,急忙将他拉进来,又探头往外看了看,栓好门。
“顾公子,小若她……”
“暂时安顿在山上,很安全。但她不能再留在清水镇了。”
吴老板点点头:“我晓得,我晓得……那些人,红了眼,讲不通道理的。”她抓住顾岩的胳膊,“顾公子,你是个有本事的,心肠也好。你……你带她走吧!为奴为婢都好,给她口饭吃,别让她一个人流落在外……”
顾岩沉默片刻,颔首:“我可以带她走。”
“我这就去收拾她的东西!”吴老板急忙转身,又停住,从怀里摸出个旧钱袋,倒出些碎银和铜板,数了数,塞给顾岩,“这点钱,您拿着,路上用。小若那孩子,没什么家当,就几件衣裳,我这就包起来。”
就在这时,客栈大门被砸得砰砰响,粗嗓门在外头喊:“开门!查人!快开门!”
吴老板一惊,看向顾岩。
“老板娘莫慌,照常应对便是,只当什么都不知道。”顾岩低声道。
“来了来了!催命呢!”吴老板定了定神,扯开嗓子骂骂咧咧地走去前堂,“大半夜的,让不让人安生!”
她拔开门闩,几个举着火把的汉子涌进来,领头的是张大壮。
“吴娘子,看见苏若没?她跑了!”张大壮瞪着眼。
“跑了?不是关祠堂了吗?我上哪儿看见去?”吴老板叉腰,“你们不是派人看着吗?怎么看的人?”
“少废话!有没有生人来过?有没有听见啥动静?”另一个汉子追问。
“生人?我这开店的天天见生人!动静?刚才是听见东边噼里啪啦的,谁知道你们搞什么鬼!”
“搜!”张大壮一挥手,几人便在堂内和后院粗粗翻查起来。一个汉子走到通往后院的门口,朝黑漆漆的厨房和柴房方向望了望。
吴老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却强作镇定,跟在他们身后叨叨:“轻点!摔坏了东西你们赔啊?我说张铁匠,你们这兴师动众的,到底有没有谱?别是冤枉了好人!”
“好人?”张大壮哼了一声,“等搜出来你就知道了!”
他们粗略看了下,没发现什么异常,其中一个汉子想起什么,问:“住店那个姓顾的书生呢?”
“顾公子?”吴老板心里一紧,面上疑惑,“人家是读书人,早歇下了吧?怎么,你们还想搜客人的房?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正说着,楼上传来开门声。顾岩披着外衫,手持一盏小油灯出现在楼梯口,面色沉静,带着些被打扰的不悦:“何事喧哗?”
楼下几人抬头看他。火把光下,顾岩衣着整齐,发髻一丝不苟,确像是刚从房中出来的模样。
“顾公子,打扰了。”张大壮语气稍缓,“镇上跑了个要紧的人,例行查问。您夜里可曾听见异常动静?或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顾岩缓缓走下几级台阶,油灯的光晕勾勒出他平静的脸:“在下一直在房中温书,并未留意外界声响。方才听到吵闹,这才出来看看。可是出了什么事?”
张大壮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看出什么破绽。
“没事了,打扰顾公子休息。”张大壮挥挥手,带着人退了出去,“去下一家!”
吴老板送他们到门口,又骂了几句“晦气”,才重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舒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吴老板随即想起正事,赶紧钻进苏若那间小屋,不一会儿拿出个不大的蓝布包袱,里面是几件半旧衣物和一双没怎么穿过的布鞋。
“就这些了,您千万收好。”她把包袱递给顾岩。
顾岩接过:“明日一早我便带她离开。这些时日,多有叨扰。”
“顾公子千万别这么说,是小若那孩子命里该有贵人相助。”吴老板眼圈又红了,压低声音,“你们路上千万小心。”
天刚蒙蒙亮,山林间雾气弥漫。顾岩回到岩壁凹处时,苏若蜷在角落里,听到动静猛地惊醒,待看清来人,紧绷的身子才软下来。
“顾公子……”
“走。”顾岩将蓝布包袱递给她,“吴老板给你准备的。”
苏若接过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有些哑:“老板娘她……没事吧?”
“她让你跟着我,好好活下去。”
苏若换了身干净的旧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用布巾包着。她频频回头望向清水镇的方向,直到镇子的轮廓完全被山峦树木遮挡。
“顾公子,我们……要去哪儿?”她小声问。
“先离开此地,往南走。我在青州有一故交,可暂且安顿。”顾岩答道,脚步未停。
苏若紧了紧肩上的小包袱,那是她全部的家当。她望着顾岩挺拔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再也看不见的故乡,转过头,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日头渐高,路旁出现一个简陋的茶棚,茅草顶,两三张旧木桌。经营的是对父子,父亲约莫五十岁,正拿着大蒲扇扇炉子,儿子十七八岁,手脚麻利地擦着桌子。
“客官,歇歇脚?有粗茶,馍馍,还有酱菜。”老丈招呼道。
顾岩点点头:“两碗茶,两个馍馍,一碟酱菜。”
“好嘞!”
两人在靠边的桌子坐下。苏若偷偷揉了揉小腿。顾岩看见了,没说什么。
茶和吃食很快上来。粗陶碗里的茶汤深黄,馍馍实在,酱菜咸香。苏若大口大口咬着馍馍,她实在饿坏了。
“老丈,请教一下,往前去,下一个能落脚的镇子还有多远?路怎么走?”顾岩问道。
老丈用布巾擦着手走过来:“客官是走路的?那可得抓紧了。沿着这条道一直往南,岔路口看到棵老歪脖子树就往右拐,再走……估摸还得整整一天脚程。要是有车马代步,差不多半天就能到。”
苏若咽下口中的馍馍,有些惊讶地看向顾岩:“公子,您……不知道具体路程吗?”她以为顾岩既然说要带她去青州,定然是识路的。
顾岩端起茶碗的手顿了顿,轻咳一声:“大略方向是知道的。只是具体路径,确实不曾细究。”
老丈呵呵笑了:“出门在外,问路不丢人。小老儿在这路边十几年,见过不少走冤枉路的。两位客官看着不像常赶远路的,慢慢走,天黑前寻个能避风的地方歇下就好。”
儿子在一旁拎着水壶给邻桌添水,插了句嘴:“爹,前几天不是有人说,前面那段路近来不太平,有野物出没么?”
“就你话多!”老丈瞪了儿子一眼,又对顾岩笑道,“客官别听小子瞎说,白天走路无妨的,结伴而行更安心些。”
顾岩点点头:“多谢老丈提点。”他掏出铜钱付了账。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两人再次上路。苏若腿脚到底不如顾岩利落,走了大半个时辰,速度便慢了下来,额上也见了汗。顾岩步子放缓,时不时停下。
又走了一段,日头偏西,林间光线渐暗。顾岩见苏若脚步有些踉跄,便指向路边一处较为平坦、有溪水流过的林间空地:“今夜就在此歇息。”
苏如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她放下小包袱,四下捡拾了些干燥的枯枝。顾岩从自己行囊里取出火折子,很快生起一小堆火。苏若将中午在茶棚买的几个冷馍馍拿出来,用小树枝串了,靠近火边慢慢烤着。馍馍表皮渐渐变得焦黄,散发出面食特有的香气。
顾岩去溪边洗了手,又用随身的水囊装了清水回来,递给苏若:“喝点水。”
“谢谢公子。”苏若接过,小心喝了几口。温暖的火光驱散了林间的阴凉,也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她将烤得外皮微脆的馍馍递给顾岩一个。
两人就着水,吃着简单的干粮。沉默了一会儿,苏若看着跳跃的火苗,轻声问:“顾公子,青州……是什么样的地方?比清水镇大很多吗?”
“嗯,大许多。是州府所在,街市繁华,店铺林立,往来行商也多。”
“那里的人……也像我们镇上那样,种地、打铁、做小买卖吗?”
“有,但更多。有学堂,有书局,有酒楼戏台,也有专做南北货生意的大商行。”顾岩看着苏若被火光映亮的、充满好奇的眼睛,继续道,“青州临着沧澜江,码头上终日船只往来,能看到各式各样的船和人,听到不同的口音。”
苏若听得入了神,连手里半块馍馍都忘了吃:“码头……我只在画上见过船。那些船,真的能顺着水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吗?”
“能。沿沧澜江东下,可至富庶的江南;北上,通过运河,能直达京城。”顾岩顿了顿,“天下很大,不止青州,更不止清水镇。”
苏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旧布鞋:“我娘以前总说,女孩子家,安安稳稳在镇上过一辈子就好。外面……外面那么大的地方,我从来没想过。”
“现在可以想了。”顾岩的声音很温和。
苏若抬头,撞进他沉静的眼眸里,心忽然跳快了一拍。她慌忙移开视线,脸颊微热,讷讷道:“我……我就是随便问问。公子见识广博,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
“走过一些。”顾岩没有多说自己的事,转而问道,“累吗?脚可还疼?”
苏若摇摇头:“不疼了,歇会儿就好。”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公子,是我拖累您了。若不是我,您也不必走这山路……”
“与你无关。即便没有你,我也不会在清水镇久留。如今不过是顺路。”
这话让苏若心里踏实了些,她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燃得更旺些。
“公子,”她又想起一事,“茶棚那老丈的儿子说前面路不太平,我们……”
“无妨。”顾岩将最后一点馍馍吃完,“夜间不行路,明日早些出发,日落前应能赶到镇上。”
他的语气有种令人安心的笃定。苏若点点头,不再多问。林间静谧,只有溪水潺潺和火堆偶尔的噼啪声。困意渐渐袭来,她抱着膝盖,眼皮开始发沉。
“靠着包袱眯一会儿。”顾岩将两人的行李归拢到一处,示意她可以倚靠,“我守着火。”
苏若实在太累,也顾不得太多礼数,依言挪过去,侧身靠着柔软的包袱,闭上眼睛。意识模糊前,她似乎感觉到顾岩将他的外衫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夜色完全笼罩了山林,火光映照出顾岩沉静的侧影。他添了根柴,目光掠过少女疲惫的睡颜,望向黑黢黢的林深处,耳廓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