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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初识 清水镇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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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镇的天光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已响起赶早的脚步声。更夫老赵交完班，揉着眼往回走，差点撞翻刘婶的菜担子。
“哎哟，老赵，看着点儿路！”
“对不住对不住，迷糊了……”
苏若从后院井边提了水回来，额上出了一层薄汗。昨天夜里没睡不踏实，醒来时脊背都是凉的。
她开始擦拭客栈后院的长条桌凳。清水镇不大，就这一家“悦来客栈”。老板娘吴氏是个爽快人，丈夫早年走货出了事，她一个人撑起这店，对苏若这个没亲没故的姑娘还算照应。
铁匠铺的学徒大牛送来修好的铁锅，嗓门洪亮：“吴娘子，锅好啦！”
厨房里，帮工孙妈正咚咚地剁菜，边剁边跟吴老板搭话。
“听说了没？西街张屠户家昨夜又听见怪声了，说是像小孩哭，又像野猫叫，瘆人。”
“可别乱传，”吴老板和着面，“这年头日子够紧了，还自己吓唬自己。”
一个青衣男子走了进来，身姿挺拔。他看了看店里，目光扫过墙上那幅旧山水画，最后落在苏若身上。
苏若抬起头，正好和他对上视线。这人生得清俊，眉眼深邃，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很少见太阳。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苏若搁下抹布。
“住店。在下顾岩，游学路过清水镇，想借住几日。”
苏若从柜台下取出登记簿和笔砚推过去：“一天二十文，包早晚两餐。得先付三天押钱。”
顾岩提笔，在簿上写下名字和籍贯，字迹清瘦有力。苏若瞥见他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姑娘是本地人？”他一边写一边问，语气随意。
“嗯。”苏若不愿多谈自己，“顾公子稍等，我带您看房间。”
木楼梯吱呀作响，苏若走在前面。
客房简朴，推开窗能看到客栈后院和远处的青山。顾岩站在窗边望了望，点点头：“此处甚好，就这间吧。”
“公子需要什么，下楼吩咐一声就行。”苏若说完，转身下楼，步子比上来时快了些。
到了午市，客栈里热闹起来。卖豆腐的老王、还有几个常来的脚夫凑了一桌，就着简单饭菜喝酒聊天，声音一个比一个响。
“真不是瞎说！”老王灌了口酒，脸色发红，“李家闺女吓得都发热了！请了大夫，说是惊着了。”
铁匠张大壮重重放下酒杯：“我娘子也说了，这几天晚上总觉得屋里不干净，睡不安稳。咱清水镇是不是惹上什么了？”
“五十年前那桩事，你们谁还记得？”
“老周，你说的是……老镇长家公子中邪那回？”
“可不就是。那时候也闹得人心惶惶，后来不是好了么？”
“那回是有高人路过！”张大壮说，“听说是位年轻的除妖师，还是个姑娘，本事大得很，几下就把邪祟收了。可惜人家没留名姓。”
“除妖师啊……”老王咂咂嘴，“那都是有大能耐的人，跟咱们老百姓不一样。也不知如今还请不请得到这样的人了。”
苏若端着托盘给邻桌上菜，静静听着。她小时候也听母亲提过这个故事，但一直以为是哄孩子睡觉的传说。
“鬼神之说，或许半是臆想，半是人心浮动。”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众人转头，顾岩不知何时下了楼。
“你是谁？”
“在下顾岩，一名游学的书生。”
“顾公子是读书人，自然不信这些。”老王笑道。
“并非不信，只是觉得，恐惧本身，有时比鬼怪更伤人。”顾岩语气平静。
“小若，去后厨看看汤好了没。”吴老板唤道。
苏若应声往后院走。经过顾岩桌边时，他忽然轻声开口：“姑娘相信这世上有妖么？”
苏若脚步一顿：“我……不清楚。”
“是吗？”
“小若？”
苏若赶紧走了。
天色渐暗，苏若帮孙妈收拾完厨房，又把明天的柴火抱到灶边码好。吴老板算了当日的账，数出几个铜板给她：“今天辛苦了，早点歇着吧。”
苏若道了谢，回到自己后院那间窄小的屋子。就在她要推门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点轻响。
苏若猛地转身，心口一紧。
顾岩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驱开了四周的昏暗。
“姑娘，你的荷包落在前堂了。”他声音很轻，递过来一个蓝色的小荷包。
苏若愣愣接过，“多、多谢顾公子，可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
“白日见你系在腰上。”
“哦。”
顾岩看了看她身后那扇简陋的木门，门上贴着褪色的门神。
“姑娘一个人住，夜里当心些。”
苏若握紧荷包，低声道：“我……会留神的。”
“那不打扰姑娘休息了。”顾岩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苏若赶紧推门进屋，迅速栓上门，背靠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悠长的调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第二天，天刚透亮，一阵凄厉的哭喊惊醒了清水镇。
“我的花儿不见了！求求你们，帮我找找闺女啊——！”
是李婶的声音。
苏若慌忙起身，刚出门，就见吴老板也披着衣服出来，两人对视一眼，急忙赶到门口。
门闩一落，就见李婶披头散发站在街上。她一把抓住吴老板的胳膊：“吴娘子！看见我家花儿了吗？”她语无伦次，满脸是泪，“门闩得好好的，窗也关着，人怎么就没了？我的花儿啊……”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让围过来的街坊们心里发毛。
铁匠张大壮嗓门最大：“昨儿个还说只是听见怪叫，今儿就丢人了！这还得了！”他婆娘在一旁拽他袖子，脸都白了。
更夫老赵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昨儿后半夜……好像瞧见李家房顶上有团黑影晃了一下，还当是眼花了……”
镇长被请来，干瘦的脸上满是皱纹：“都静一静！张大壮，你带几个人去河边看看！老王，你们几个去镇外土地庙那边！山脚林子也去瞅瞅！女人们挨家问问，看昨晚谁听见啥动静没！光站这儿有啥用！”
人群这才乱哄哄动起来。
苏若被吴老板推了推：“小若，我们去西头老槐树那边找找！”
苏若应了声，心神不宁地往外走。
找了半晌，一无所获。日头渐高，回来的人都摇头叹气。李婶已经哭不出声，眼神发直。
老王跟旁边人嘀咕：“该不是……被山里的东西拖走了吧？早年不是有过……”
“呸呸呸！少说晦气话！”
苏若心不在焉地擦着桌子，看见顾岩下楼，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压低声音问：“顾公子，你说……人好端端的，门没开窗没破，能去哪儿呢？”
顾岩抬眼看来：“苏姑娘是本地人，可曾听说这镇子，或附近人家，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地窖暗道之类？”
苏若一愣，仔细回想：“没有，李婶家只有一口老井，特别深。”
“老井……”顾岩若有所思，“有水么？”
“好像没有。”苏若不太确定，“但这跟花儿失踪有什么关系？”
顾岩站起身，“苏姑娘若想探个究竟，不如随我去李家看看？”
苏若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
两人往李家去，有几个妇人陪着木然的李婶。顾岩没进院子，只沿外墙慢慢查看，目光仔细扫过墙角、地面、墙根。
苏若跟着看，没发现什么特别。
“顾公子，你找到什么了？”
顾岩停下，指着一处：“苏姑娘请看这里。”
苏若蹲下身细看，潮湿的厚苔藓边上，沾着几点墨绿色的湿屑，带着泥腥气，很不起眼。
“这是……”
“像是深水处的藻藓。”顾岩用帕子垫手，拈起一点细看，“看这沾附的位置和剐蹭的样子，不像从高处落下，倒像是从低处经过时，蹭带上来的。”
“低处？”苏若困惑，“你是说……地下？”
顾岩望向镇外青山，“此镇倚山而建，通向山脚或山内，也不无可能。”
“那我们……上山找？”
“山野茫茫，需有方向。”顾岩从袖中取出一张简图，上面用炭笔勾着镇子与周边山势轮廓，“李家位于镇西，近日听说有异样的人家，似乎也多在镇西。”他手指在图上镇西外的一片山麓划了划，“若真与山有关，这一片山势较缓，林木岩洞多，最容易藏匿踪迹。”
苏若见他思虑周全，更信了几分：“那我们快去告诉镇长，让大家往这边找？”
顾岩摇头：“没有切实踪迹，仅凭你我推测，反而容易引人争论，耽误别处搜寻。不如你我先行探查，若有发现，再叫人不迟。只是山路难走，苏姑娘可在此等候。”
苏若想到生死未卜的花儿，摇头道：“不，我跟你去。我从小在这儿长大，也上过山，认得路。”
“也好。”
两人寻了小路上山。顾岩在前，步子稳当，不时提醒苏若注意脚下湿滑处。
走了近一个时辰，苏若正有些气馁，走在前面的顾岩忽然蹲下身，拨开一丛茂密的蕨草。
“此处有痕迹。”
泥地上有几道拖拽的印子，不算深，但很新，旁边赫然又是那墨绿色的湿屑。痕迹延伸向前，没入一片藤蔓覆盖的岩壁。
两人对视一眼，走上前分开藤蔓，一个黑洞洞的洞口露出来，阴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花儿！”苏若急声呼唤。
顾岩抬手示意她噤声，侧耳听了片刻，率先矮身进去：“跟紧，小心碰头。”
洞里昏暗，拐了几个弯，空间稍宽了些。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看见花儿蜷在角落，昏迷不醒，小脸脏污，身上沾满了泥渍和那绿色的屑。
苏若扑过去，手发抖地试她鼻息。
“还活着。”顾岩蹲下身查看，翻开花儿的眼皮看了看，“惊吓过度，昏过去了，暂无大碍。”他解下自己的外衫，轻轻盖在花儿身上，“我背花儿，我们快出去。”
他们回到镇上，有人看见了，高声喊起来：“花儿找回来了！”
“怎么找到的？”
“快叫李婶！”
人群又聚拢过来，七嘴八舌。李婶跌跌撞撞跑来，抱住女儿，眼泪又下来了。
张大壮拍着顾岩的肩膀：“书生，有你的啊！怎么找到的？”
顾岩简单说了说井边痕迹和山洞的事。
老王啧啧称奇：“读书人就是心细，咱们这群粗人，哪儿想得到那些。”
镇长也走过来，对顾岩拱手：“多谢公子相助。只是这山洞……究竟是怎么回事？花儿怎么会跑到那儿去？”
顾岩摇头：“眼下还不清楚。洞内除了湿泥绿藻，未见其他。此事恐怕还没完。”
这话让周围的人都静了静。
吴老板拉了拉苏若的袖子：“先回店里吧。”
苏若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顾岩正站在人群外，望着镇外青山，不知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