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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赵老 袁修渠带着 ...

  •   袁修渠带着斧头骑了两个时辰的马到青槐仙门时,赵长老正在炼器台前淬一把新剑。淬火的油是龙骨渊底的冷附子根粉和山泉水泡了八十年以上的旧油——黑里泛蓝。油面在炼器台下方的老铁炉膛余温推动下缓慢地翻着极细的油纹——一层油的纹和下一层纹之间间隔大约三息,是赵老在淬油的时候用拐杖把在地上敲出来的节奏——他淬东西有自己的节奏。赵长老左手用长钳夹着剑的剑脊浸在油里,右手慢慢转着他用了半辈子的旧拐棍把——棍柄上缠了几根马鬃绳,是他外侄苏若嫁进龙族后第一年给他搓的——说"叔叔手脚慢,这绳可以在拐棍上放火。"

      她搓的这是防滑绳—她在绳芯里封了一道冷火,冷火的触发温度是她叔体温在受寒之后降到某一度自己发暖。赵长老从未发现绳会发烧——只发现每次冬天在山门值班冻完脚回来,棍子比别人的杖子暖。他把手在棍柄上握了一握——马鬃绳被他握了数十年搓出了五道手指粗的磨痕。他今天握在这几道磨痕上的时候绳芯里那层冷火在炼器台的龙骨渊陈年油蒸汽推动下微微发了一下暗蓝光——冷火在今天第一次被同源油汽激活——在等他侄女的外孙把一根龙骨近在旁边的灵气。

      他把斧头翻过来在油里淬之前,先把斧刃上唐龙三年劈柴留下的龙指甲细屑从刃上小心翼翼地刮下来——刮在灯罩旁边一只极小的瓷盘里。刮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八十年的淬火手艺,手稳到能在油面泼出两圈对旋环。但今天他把刀刃上的碎屑刮到第二片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因为刀柄上那道被劈柴三年握出的旧藤条帮带与赵老手上的烫疤在刀柄上同时碰了一下——藤痕触火疤——一道年轻握斧的旧藤痕在年长被烫过无数次的炼台疤中间。他知道他用手里的刀劈了人间三年的柴——现在他自己要淬它。

      瓷盘是青槐仙门的青瓷药研盘,底子极浅、盘内用青瓷的药烧釉子画了一支极淡的冷火莲花——苏若在他四十年前退休后被仙门返聘时给他的,说"叔——这盘子可以研一点冷火药——寒了研,研完火——盘子替你暖一会儿。"赵老把瓷盘放在淬油的老炉膛沿上——油汽往上蒸的时候在盘底结了一层极薄的油雾——油雾在冷火莲花的釉面上敷开时,釉面那朵莲花从水浸状变成半透明——苏若画的时候把冷火莲的花瓣厚度层次一共上了四釉——每层釉都是她用手指蘸药水画上的——花粉在和盘之后被窑火烧了一层极薄的胎釉——保留了她的指头最该层极微的指弧纹纹理。他以前从来不敢在灯光下把盘子看久——看到了她画画时沾在盘子边釉下面的指印——是侄女小时候在仙门灶房等他的药陪他值班时帮画的。她那时刚会调冷火——画的莲花底下盖的她自己极小的指痕。他一直在盘子的反光里看到她的手——到今天手还是那样放上来的——在他盘子里。

      赵长老刮完屑后在盘底用指尖压了压屑面——龙指甲屑在瓷盘上碰到了冷火莲的一瓣釉面时,屑面发出一层极薄的青金——片屑被他侄女留在盘子上的火自动识别为"龙骨碎屑"。盘在接受到她娘家龙族子代的指甲屑后,瓷面上数四十年前她点上去那道手做的冷火再次浮出来——在盘子边上她当年试温时留下了极淡的无名指纹。她把指纹留在盘子边——这是留印,是造盘子时用手指在冷火釉上试了一遍温度—釉上就多了一圈她试火的手印——她不知道那是能被保留的。赵老在知道唐龙是谁后把盘子和斧屑收进药桌最里头,然后从桌下把他藏了几十年的一个小木盒拿了出来。

      木盒是旧铁木制的——苏若大婚时他做的。他当年把一块从龙骨渊老铁木截下的木芯做了两只戒指粗坯——苏若当时怀着身孕——还不知道孩子能不能平安。她看着叔叔在炼器台上用冷火和龙骨粉调木头的纹理,在叔旁边轻轻说:"叔——给戒指留个空。"她说话的时候手按在主胎上和腹中胎的位置——那个姿势被赵老刻进木芯的戒指胎纹里了——戒指胎纹内盘着一圈极小的木纤维圈——同他做漆时的上手方式一样——为了他的侄女的戒指专门开了条极细极细的手工木纤维环形暗槽——槽里封着她当时说"给戒指留个空"时呼出去的一息药气——炼器台是热的——她呵药气的时候冷火从肺里向上推——药气里含了极微量的冷火余息。他把她的呼吸她着——封在一只没做成的戒指的内暗槽里。

      木盒底下还有四个木隔子——第一隔是用冷火包缠的苏若旧铃舌旧胚——她嫁进龙族前试淬的一枚空铃。空铃的铃舌胚一端被她冷火烧出的第一道焰痕还是偏的——她初淬时手生——冷火在她第一次控火下过了铃舌中线下去了三厘——多烧了一道不该烧的弧——她把偏掉的焰痕留着没有磨掉——说是留个记——"免得以后淬匀了忘了自己刚学的时候也手笨"。第二隔是一把苏锦两岁时她在龙骨渊底用废铜织出来的极小的铜手套子——怕女儿手小接不住冷火的火舌——没烧到女儿手——她把自己焚之前把铜手套塞进渊底的石缝。铜手套是用天律殿旧灵纹线拆下来的极细铜丝织的——织的时候她把铜丝在自己的冷火里过了一遍——手套内层全染了她的冷火温度——给女儿备的——当她接不住妈妈的火时这手套会把火先替女儿吸一下——隔层温。第三隔是一段极短的龙骨渊老铁木根纤维——苏若在龙骨渊塌后被困渊底时用指甲在壁上刮下的纤维——纤维上还挂了一粒极小的龙鳞颗粒,是龙族第三王子在和苏若炼铃时无意间留在壁上的一粒碎鳞。他在灭族的这一天把碎鳞带到壁上放着,被苏若在渊下发现拢在手心——她用指甲把碎鳞包在铁木纤维里打成托——托了两重后,她留下这碎鳞——把她丈夫留的碎鳞和他女儿的龙骨芽碎段卷在同一个托里——两代龙族的小骨骼——在以她的手做成的铁木托中。

      赵长老把木盒推到袁修渠手边。他推盒子的时候手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旧烫疤的拖痕——疤是被炉膛的回火烧的,在尺骨茎突下侧——几十年之后这道旧疤依然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是炼器台给他盖的章。

      "这盒子不是给我的——是给她女儿。我侄女苏若嘱托我等戒指——等铃——等小苏锦能走到我这里来拿她妈的嫁妆。她没来过。我只等到个带斧头的营长——他来了。拿盒子走——她是想亲手交给女儿的——我等不了了——你替她交——告诉她——她叔叔给她留的这盒子里——她妈留的那些东西在最后一层——下面压的那行字是——'苏锦——妈妈把铜壶留给你——壶底下有你爸给你的第一道龙骨印——去拿。'"

      袁修渠接过木盒的时候指腹摸到盒底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木纹遮盖了。他没有读——赵老用手一挡,别过脸去。那行字是苏若刻的。

      她刻的是——"叔公别替我哭了。火不疼。"

      赵长老每次打开这个盒子都在看这行字。盒子里再多东西——他每次都先看到这行字。今天他让别人带走这盒子——他的手在盒面松手的时候重了一下。他这个侄女当时被烧在灶火里——留这个盒子时让他别哭。他听了她八十年——今天这盒子走了——他松了一下。松完这一下他在炼器台前站了好长一阵子——炉膛里淬油还滚着,他在油面看到自己的倒影——倒影旁边的油面上浮着他侄女瓷盘里的那朵冷火莲花。花在油面散成一瓣瓣的蓝圈——每往上卷一道就淡一道,然后被新油盖住,又翻出新的一瓣——就像那个女孩儿在炉边对他笑的时候嘴边的浅窝。油面在替他翻了一整朵花。她在炉子里面还没走。

      然后他在炼器台上给斧头淬油——油的铁木龙骨药剂让唐龙劈了三年柴的指甲屑在油面化成一圈极淡的青金色龙骨膜反光——圈在盘底冷火莲花——他侄女的药盘和侄女的女儿的那条龙的指甲碰在一起——他在盘面上看到两条龙骨屑的冷骨——第三王子留在壁上的小小一块鳞——被苏若封入铁木——今天同她女儿手里用来劈柴多年的龙骨在炼器台盘上冷火相认。

      他把淬完的斧头从油里提出来在灯前看——斧刃上唐龙的指甲屑被赵老淬过后从骨蛋白改生成了一层龙骨角植融面——刃上开了一只极小的龙指甲雏形——这把斧彻底不再是柴斧了。它在龙的龙骨液和她叔叔的火油里同冷火的配方被淬成了——龙的补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赵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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