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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午时 午时前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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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前一刻,唐家村村口的老槐树下聚了半个村的人。
不是因为巡察使——巡察使在青槐仙门的前厅,离唐家村还有半个时辰的山路。村民们聚在这里是因为周平一大早拄着拐杖挨家挨户敲了门。
"中午仙门来查籍,"他站在老槐树下,拐杖戳在地上戳了三个坑,"外来的——登记。本村的——在屋里等着。别出去乱跑,别多话。苏大夫和唐二的事——你们都知道的都能说,不知道的就别说。"
"什么是知道的能说?"刘婶问。
"苏大夫在村里给人看了三年病——能说。唐二以前不劈柴现在劈柴劈得比我好——能说。他们俩前阵子在妖兽夜里帮着仙门、打退了那个黑袍人——能说。别的——"周平扫了一圈,"你们不知道。"
"可我们确实不知道别的事呀。"刘婶理直气壮。
"那就对——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巡察使问什么你答什么,答完闭嘴。不要自己加戏。"
周平的拐杖和他在村里活了四十二年的威信让这个安排执行得比青槐仙门的防御阵还整齐。
唐龙和苏锦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两人的装束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苏锦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医箱背在肩上。唐龙裹着旧布衣,领口拉得比平时高了半分——正好遮住后颈上那片正在淡去的鳞纹。苏锦走在他侧后方,和他保持了老槐树下那次对望的距离。
"鳞纹还有多久消退?"
"不到半盏茶,"苏锦低声说,"到村口的时候应该只剩淡淡的影子。巡察使如果低于金丹期——看不清。如果是金丹期以上——"
"巡察使不会高于金丹。天界巡察使是天界各营的退役校尉转岗,修为上限是金丹中期,到了元婴就升副统领不会再跑巡察的差事。"
苏锦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得很清楚。"
"我当年——"唐龙顿了一下,"审查过巡察使的编制方案。"
老槐树下,霍修士已经到了。他没带剑——见巡察使不能佩兵刃,这是规矩。但他的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唐龙认识那个手势。那是随时准备催动剑诀的起手式。霍修士在提防的不是妖兽。
赵长老站在他前面两步,白须在午时的阳光下微微飘动。他的目光扫过聚集的村民,在苏锦脸上停了一瞬——和集上见到她时完全一样的微表情。然后他看到了唐龙。他的目光在唐龙身上多留了半秒。
"唐二,"赵长老说。这是他第一次叫唐龙的名字——或者说,他第一次用"唐二"这个名字称呼唐龙。"你的手好了。"
唐龙摊开右手。掌心里的疤已经完全愈合——拆线后的第十二天,疤已经从暗红色褪成了淡粉色,融进了掌纹里。
"可以劈柴了。"
"好。"赵长老说了一个字就转过去了。他不是没看到唐龙后颈上那层极淡的浅灰。但他没有问。他是给掌门当了四十年传信使的人——不该问的事,他从来不问。
午时正刻。太阳到了头顶最高点。
村口的山路上出现了第一道人影。不是巡察使——是青槐仙门的执事弟子,举着一面月白色的鹤旗。然后是八名弟子,各持仪仗——仪仗在天界是金丝仙鹤,在下界只能绣银线。然后是两张座椅被弟子抬着——不是给巡察使坐,是给巡察使左右手两个随行官吏坐。然后——
巡察使从山路拐角处走出来。
他骑着马。是一匹普通的青骢马,不是仙兽。他本人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天界制式的深蓝色巡察袍,袍脚沾了山路的黄泥。他的五官没有任何特点——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特点。一个丢进人堆里会被立刻淹没的长相。但唐龙远远看去就知道:这个人是被专门选出来的。天界巡察使的选拔标准之一——长相不醒目,方便出入任何地方而不被记住。
巡察使在村口勒住了马。他没有下马——巡察使在下界不需要下马。他的目光在聚集的村民脸上挨个扫过去。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扫得很快,快得像翻一本不在意内容的书。
"青石镇辖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声带压缩后劈开了空气,"唐家村。三年前不明灵力波动名单所列。户籍一百一十二人,现居一百零八人,四人外出青州务工。无灵脉,无仙门驻所,无在册修士。"
他合上手里的名册。
"谁是村长。"
周平拄着拐杖走了一步。"没有村长。村委暂代——我。周平。"
"三年内有无外来人员迁入。"
"有。两个。"周平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一个——村西头苏大夫,三年前来村里给人治病,一直住到现在。一个——唐二,"他偏头看了一眼唐龙,"本村人。不是外来人员。"
巡察使的目光移向苏锦。他看了多久——不到一息。但唐龙在这不到一息的时间里注意到了他的右手。巡察使的右手手指在翻名册的时候一直是半张开的——但在看到苏锦的瞬间,他的大拇指按在了名册的边缘上。不是意外。是按在了一个特定的位置。名册翻到的那一页上,很可能有一行字跟苏锦有关。
"苏姓。"巡察使把名册合上。"行医三年——有无仙门行医文书。"
"没有。"苏锦的声音平和得跟在药摊上讨价还价一样。
"无文书行医,按仙门律令——"
"她师父是我。"最后一个声音从村口外传来。
余青从山路转弯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盖了青槐仙门印信的绢帛。绢帛上只有两行字——"青槐仙门医修部承认唐家村苏锦为本门外驻医修,师从医修部首座赵毓。"印信是新的——昨天刚盖的。
巡察使接过那张绢帛看了片刻。然后把绢帛还给余青。
"青槐仙门的外驻医修——不在审查之列。"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把名册从右手换到左手——唐龙注意到他右手中指第二指节有一层薄茧。练剑的茧。不是练刀——练刀长的是虎口,练剑长的才是第二指节。巡察使的修为上限是金丹,这个人是金丹期的剑修。
巡察使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唐龙身上。这一次他的扫视不是翻书——是停了一下。唐龙领口遮住了后颈上的残鳞印,但他的身形、站姿、肩宽——一个退役校尉能看懂这些。战场的痕迹不是一个凡人换一具身体就能完全抹掉的。
"你——唐二。本村人。"
"是。"
"修为。"
"没有。"
巡察使没有质疑。他把名册放进鞍侧的牛皮囊里,拉动马缰。青骢马在村口原地转了一圈。他正要策马离去——然后他的侧身的瞬间目光落在村口石碑上。
那是块半人高的青石。石面上刻着四个字——"龙隐于渊"。笔锋极老,不是今人的字迹。刻痕深浅略有交错,又在最深的两笔之间藏了一段极其委婉的转折。村口坐了一辈子的人没有谁仔细看过这四个字,更不会有人注意到在"渊"字的最后一勾与新添的一道细刃划痕之间,有一个极其迷你的署名——"周"。
但巡察使注意到了。"渊"字上有一道新的划痕。
不是今人画的——看划痕的深度、氧化程度和青苔的生长状态,已经至少两三年了。但这道划痕覆盖在足有上千年的老刻痕上方,像是被人额外重描过。
"这块碑——"巡察使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新痕,"上面的字是谁添的。"
没有人回答。唐家村的人没有谁关心过村口石碑上的字是被谁添过。周平活了四十二年也不知道石碑上有签名。
余青跑过去看了一眼,回头问霍修士:"师叔——这个'周'是谁?"
霍修士没回答。但他看了唐龙一眼。不是暗示——是在确认。唐龙第一次见到村口石碑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只看到"龙隐于渊"四个字。没有注意到署名。一个"周"字。不是"唐"。
巡察使从马背上下来,绕着石碑走了一圈。他的剑茧手指在石面上的每一笔上停顿、滑行,像是在触摸一本古籍的残页。当他触到那道新痕和底部交错的细刃划痕时——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然后他直起腰,回头看着聚集在村口的村民。他的目光这一次不带扫视——是锁定。
"从现在起——唐家村暂时进入天界保护性观察。所有人不得离开村界。所有外来人员接受详细审查。直到——"他看着周平,"确认这块石碑上的记录不构成一桩涉及上界案件的证物为止。"
唐龙没有动。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一桩涉及上界的案件——巡察使不是在调查三年前的灵力波动。是有人在调查石碑上的记录所牵涉的东西。
"赵长老,"巡察使转向赵长老,言辞终于第一次不再完全是官腔。"这块石碑——上报的巡察记录里没有。"
赵长老大袖垂腰,手抚长须:"从我们青槐仙门辖下这条山谷,几百年来记录,上面只记'唐家村村口有碑,铭龙隐于渊,来历不详'。没有署名——从来没有。署名是新的。"
巡察使站在那里。午后的阳光晒在石碑上,把上面被风雨磨了几百年的老刻痕和那道新刻上的细刃都晒得炽热——两种不同年代的石茬在发光。
青骢马不耐烦地打了一个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