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回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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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期的尾巴，张楚岚开始赶工最后一点暑假作业。
雷雨离开以后，他的生活很快回归正轨。
一个多月前怅然若失的分别，现在想起来更像是某种错觉——他并非对雷雨有什么特殊感情，只是不喜欢那个有人告别离开的场景。
写完作文最后一个字，张楚岚中指一抵，笔在指尖轻巧地转了一圈。
作文里写着下雨天背着发烧的他去看病的爸爸，可关于这个身份，张楚岚现在频频想起的却是爷爷死后，那个人离开的时候。
“记着！就算有一天只剩你一个人，也要时刻记得我跟爷爷教你的，引起别人的注意，往往就是灾祸的起源……”
笔啪嗒一声落在桌面，张楚岚回过神，视线落在这支表皮花里胡哨的水笔上。
说是回归正轨，其实又和过去有很多不太一样的地方。
就像这支笔，就连笔也是大小姐给买的更好用。原来那些小店里真有卖好东西，张楚岚一直以为他们只进些写着写着就断墨的垃圾货。
他又长高了一点……旧衣服穿着有点紧了，但新衣服又偏大了一些，挂在身上松垮垮的。
不合身，不过穿着总比来来回回洗褪色了的旧衣服舒服。
按照福利院的规矩，一个人的衣服不完全是自己的，不管是自己带进来的还是院里发的，总之等穿不下了，就得继承给更小的小孩。
不过自从得到那一笔资助后，大集团还牵头给福利院组织了一批捐赠，所有人都有新衣服穿，小团体也不再盯仇人一样拿目光刺他。
张楚岚对自己带来的这些旧衣服，一直有些纠结。其实说不上有什么感情，但它们身上又好像承载着一部分过去。
好在现在用不着献出去变成福利院财产了……他此前纠结的问题，就这样轻松地被解决，原来只要有钱有权，就可以不做选择题。
但张楚岚的人生其实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他根本没有做选择题的资格。
开学前，他被院里的老师剪掉了从小蓄到现在的长发。
镇上的学校对学生的形象有要求，男生不能留头发。
不会有人问张楚岚对此有什么意见，这只是个通知，是他必须要遵守的规则。
短发确实显得人精神很多……张楚岚站在镜子前拨了拨头发。
如果雷雨再晚来一些，看见的是现在这样的他，应该就不会想起她的小马驹了。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咱们班的新同学——张楚岚。”
结果新学校根本没收他上个学校布置的作业，有点可惜，张楚岚觉得那篇作文写得还挺好的。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张楚岚看着台下形形色色的新同学，从讲台上往下看的角度其实非常清晰，清晰到能看得见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是笑还是皱眉。
之前的环境应该算是失败吧……没关系，在这里他可以重新开始。
第一天无人问津，但安然无恙地结束。
第二天……
第三天……
“孤儿了不起是吧！”
“我们他x都得让着你是吧！”
打不打……是个问题，太重了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太轻了又没有效果。
关键是，打完这一次能不能解决问题？
不打又有可能得寸进尺。如果像上次一样，是个凶悍的狗皮膏药……
等等吧，不会是一样的脾气。
还是先熟悉一下，再看看怎么相处好。
张楚岚蜷缩着身体，手臂护住头。这些人打人没有章法，不危险，打在身上没有那么疼。
反正没他老爹打人痛，他低着头，轻轻倒吸了口气:“没……没有。”
他们打完就勾肩搭背痛快地离开，张楚岚慢慢坐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脚印。
灰黑色的痕迹在蓝白的校服上格外显眼，还好已经放学了，至少不会被老师发现。
手心一阵刺痛，张楚岚摊开手掌，才发现在刚刚隐忍的时间里，他握拳太用力，指甲几乎刺进肉里。
“王叔！”
“诶！楚岚下学啦……”
窥探打量的视线如影随形地黏在张楚岚后背，没错……和福利院的那个家伙一个感觉，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压力伴随着回到福利院攀升至巅峰——雷雨给他寄了一封信。
张楚岚捏着精致的信封，指尖一收就把纸捏得皱起。
信里会写什么？
写她因为各种原因，准备收回对他的资助，也许还会有些饱含歉意不知真假的话，毕竟她离开时也那样体面地和他道别……
哎，想什么呢，也许这信根本不是大小姐本人写的。
送信的人走了，张楚岚站在门口，没多犹豫就拆开了信。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洋洋洒洒竟写满了一整面。
写信的人格式严谨，完全是书上教过的信件模板，说的话却更偏口头，口吻随意。
先为之前的匆匆离去道歉，雷雨说自己其实还有很多想带张楚岚做的事，但是她有些事必须马上回去。
紧接着问候他是不是开学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缺什么东西，她会托人买来……简直像个亲姐姐一样，对张楚岚关怀备至。
她居然还沉浸在这个角色里吗？
张楚岚一点一点看到结尾，似乎能从字里行间读出雷雨本人说话时的语气停顿，信的最后，她说等下次放假会再来看他。
写到这里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是不是和那天她离开时一样？
可是张楚岚已经忘记她那时的神态了。
话虽如此，他提着的那口气却随着读信慢慢放了下来。
这是今天最好的消息，也是唯一的好消息，雷雨暂时还没打算停止对他的资助。
她没有在信里直说期待张楚岚的回信，但每一个问句都是等待他回复的证据。
张楚岚回到宿舍，比他大两岁的舍友都还没放学，他终于能久违地享受一下独处的空间。
尽管四下无人，他还是小心地将纸藏在作业本的夹层里，做了一层伪装，才开始落笔写回信。
依样画葫芦地写下开头，张楚岚迟迟无法再下笔，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眼下既不是能满嘴跑火车的口头面对面交流，也不是一张可以任他胡编乱造的作文纸。
张楚岚还没有写过信。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口吻，叙述什么事件，也不知道信上能承托多少情绪与话语，更不懂该写几分真几分假。
停顿良久，张楚岚最后选择了最简单的问答方式。
他拿出雷雨的信，在生疏的问候下，只一一回复她留下的问题。
开学了、过得还好、没什么缺的东西、期待下次放假和她见面……直到落款下自己的名字，张楚岚将两张信纸并排摆在一起。
在另一张声情并茂，写满了一整面精致信纸的衬托下，他断断续续不成文的几行字，叠加在从空本子上撕下的纸上，实在有些见不得人。
……可他没有多余的钱买这种花里胡哨的纸啊。
张楚岚犹豫再三，只能再撕下一页白纸，他一笔一划端正字迹，将刚刚的内容又誊抄一遍。
生活实在乏善可陈，他总不可能把今天被新同学揍了一顿但不疼写进去。
趁着天色还早，张楚岚带着自己屈指可数的零花钱直奔镇上的邮局。
信封、邮票……镇上写信寄信的人不多，他学着前面那个大人的样子，把信纸折进信封中，用柜台提供的胶水封口，最后黏上几毛钱买的邮票。
他又翻看一遍雷雨的信封，确认自己把寄件收件的信息，都按照她的样子写了上去。
最后赶在天黑以前，将这封其貌不扬的信投进邮筒。
“……”
张楚岚在邮筒前发了会儿呆，才慢腾腾地迈开脚步往福利院走。
今天的作业写完了，雷雨的信也回复了，还有什么事没做来着？哦，是被弄脏的校服还没洗。
于是他回程的脚步渐轻渐快，迎着夏末秋初的风和夕阳，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雷雨会在什么时候寄来下一封信？下一次的信纸会是什么花样？信里会写什么？
他的回复会不会太简短了？是不是应该再随便写点什么东西？他有没有记得把感谢她的话写进去……
奇怪。
明明刚刚写的时候绞尽脑汁也无话可说，怎么现在突然有那么多念头不停冒出来，让他有好多话想要倾吐。
只是用鼻子呼吸已经跟不上这段奔跑，张楚岚张开嘴喘着气，让那些想要说的话伴着喘息随风而去。
手心不知不觉已经不再痛了，被打过的地方麻麻痒痒，也慢慢失去它本来的存在感。
张楚岚将今天发生的坏事抛诸脑后，畅快地将力气发泄在步伐中，去感受凉风穿过他被剪短的头发，拂去因运动而生的一层薄汗。
没关系、没关系。
至少从现在开始，他也可以期待一点明天。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回忆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