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在火光里(上) 但我欠的钱 ...
-
要对自己多么自信，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刀光一闪，好似分开海浪，成群负尸在幽暗夜色下肢解成块，又在地上挣扎拼起，如同无知无觉的烂泥。
很快，负尸再度扑来，枪林弹雨刀锋凛冽，辛砚被淹没在橙色浪潮下，又猛地撕开一口。
张白露怔然看着远处，她不敢想象辛砚承担了多少心理压力，又如何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觉得这压力也沉甸甸落在自己心里。她在长久困倦下头脑发昏，不得不提起眼皮时刻瞄紧人影。
但正是辛砚，那个总是冲锋在前，冒险激进却又多一丝体贴的人，才理应如此。
打斗碰撞声不停，姜岚之依然站在门口，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张白露拿起枪想过来帮忙，却被姜岚之头也没回地按下。
“不用，这里有我。”
他远远注视着辛砚，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边界，离负尸群够近，却又不至于露出气味，以免辛砚被负尸控制引诱失了魂智。
和过往那些年一样，刚刚好站在细线上。
人不是机器，强如辛砚也在漫长无休止的战斗中偶尔露出破绽，这时就会响起子弹出膛声，身旁负尸随即踉跄倒下。
辛砚似乎累极了，那会儿张白露已经抱膝栽头数次，被惊醒后听到枪声刀声不断，里面人大口喘气像被困的斗牛。
直到一抹月牙白跨过晨昏线，迷雾缓缓被灯光驱散，辛砚大脑一昏，猝然往后倒去，被温热的身体接住。
微弱光亮下负尸缓缓后退，依稀可辨的五官满是不甘。
“还可以。”辛砚兀地笑起，“挑战极限了。”
不是今日，他还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打10个小时不退缩。
一淌汗水从额头滑落，手裹满纱布不受控的抖索，只听哐当一声，长刀从手间滑落。
“先歇下吧。”背后姜岚之贴着耳朵轻声，好似一声叹息。
辛砚放心地全身瘫倒，没看到背后忧愁纠结的目光。
姜岚之又叹了口气，对于辛砚，他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法固执阻止辛砚，于是只能一次又一次带走疲惫的旅人。
一行人迷迷糊糊，几乎瞬间进入梦乡，甚至飘散的难闻气味都浑然不觉。辛砚肾上腺素的刺激感未消，四肢乏累头脑却兴奋躁动。
他斜倚着墙，头却离姜岚之只有几厘米，呼吸打过对方衣物上的浮毛。
“什么时候？”
姜岚之连眼都没睁，“什么？”
“究竟什么时候见过我？我很好奇，你第一次见我时。”
“没什么。”姜岚之说的极快，“几面之缘，印象深刻。”
“哦……”辛砚笑了，“具体什么时候？”
“等回雾城再说吧，小心有命听没命活。”这话旁人说出去指定是挑衅，但在姜岚之平和淡然的话语下只是陈述事实。
“你别是诓我。”
“没有……”
姜岚之的话尚未说完，突然左肩一沉，毛绒绒的发梢扎到脸上，一股温暖杂乱的人间烟火味压住了血腥气息，连带着心跳都跟着平缓。
他忍不住心头一颤，于是这话也遏在了口中。
这休息转瞬即逝，没过多久，嘈杂脚步声响起，张白露额头一跳，迷迷糊糊看了眼手表时间，挨个把人叫起来上班。
才一个小时左右。
但在云泽智能公司里，谁也不可能是嚷嚷着‘我没睡够我要请假’的主，哪怕眼皮都睁不开也是硬撑着起来。
辛砚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醒来后就拿着个刀在背后比划，晨光照在如净水的刀面上，映出背后一块块被割下的橙色负尸肉。
开始的还直接掉在地上，果冻一样弹了几下，后续的却像有磁力一样黏回了背后。
“负尸需要宿主。”姜岚之语气带了点倦怠，原本还算规整的衬衣染了不少血迹，“离散了的负尸肉如果过多，环境难以承载其怨念，就会自动寻找最近的宿主，那些负尸杀不死也是如此。”
辛砚拿着刀默然不语，半晌道：“走吧。”
-----------------
人在既有蜜枣又有鞭子时会痛苦，如果只剩下鞭子就是绝望。
偌大的办公区零零星星少了不少人，昂然干劲在死期前变成了释然，员工随意点了几下鼠标，眼神就飘忽到了远方，似乎在逐渐摆脱规则束缚。
“我会跟很多人一起同眠。”对面一位员工自我宽慰，“这么想也是个好事，死后也不会孤寂。啊……感觉自己在梦里死过很多次了，怎么样会更轻松呢？火烧？这样就不用焚化炉了……或者我能提前了断以免痛苦。”
猝然又一个人被吊在空中消失不见。
“还没有人购买吗？”郑臻问。
“没有，迄今为止依然是0。”
“不必恐惧。”对面的员工竟释然一笑，“我在公司里呆了太久，忘了在我投简历时，只想赚几年钱就转行休息，而在我小时，我希望能过上自己真正热爱的生活，而在我刚出生时，父母只希望我健康长大。”
“终于到了今日，尘归尘，土归土，让我变成不用工作的灰尘吧，以另一种更轻松的方式存在。”
郑臻避开眼神，嘴紧绷成一条线，尘归尘，土归土，若是走了的人还能回来，灰尘里会有她责备的轻叹吗？
郑臻不惧怕死亡，但是张白露呢？托付她照顾张白露的人呢？如果破不了此局，如何能确保送张白露出去？
她焦躁地扣起指尖，虽然这雾区与世隔绝，但也不代表就卖不出去。或者，可以把产品丢出去制造卖出假象，也可能只要给出足以买下1万台的钱就行，毕竟这董事长一看就是个贪财之徒。
对面员工轻声呢喃，随意点了下鼠标，“公司内部的信息集成网站，销售部门……目前售卖信息……嗯？已销售，1台！”
他的声音惊讶到变调，反复揉搓眼睛后瞪大，“1台！谁买了？！”
“张白露。”辛砚声音懒散传来。
郑臻猛地扭头，只见张白露怯怯地指向屏幕，“辛哥让我试试能不能自己买一台。”
她的欣喜激动在这种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的解决方案下显得格外别扭，一张脸半笑半哭精彩异常。
“哦对了，我钱包里好像少了点票子，什么鬼雾区，买东西还要花真钱。”
嗙的一声，一个白净崭新的呼吸机正好掉在张白露面前。
一片死寂，周围人视线死死锁定在呼吸机上。
辛砚坐在旁边半眯着眼，看起来对此毫不意外，“不是说了吗？雾区没有死局。既然如此，我就只能从目前亲眼所见的人开始下手试试了。”
他摊了一下手，“没想到还真卖出来了。其实也有受到你们烬雾者的启发，他说隔壁公司最后都是在拿自己员工做实验。”
郑臻噌地一下站起来，被骤然剧痛的脚腕一刺激，才反应过来紧忙转换重心，手上已经薅住了一个正要留遗言的P4员工。
郑臻大吼：“赶快买产品！绿氧！动作麻利点！”
“好好好，我听上级吩咐，但这真的算营业额吗？为什么我上班还要贴钱送业绩啊？”
辛砚笑道：“我想应该算的，如果实在算不了就完了，大家一起下地狱吧。”
郑臻一把揪住员工脖子，“别废话，赶快！”
张白露从惊讶中缓过来，又连忙再次点进购买页面，“我只能买一次，哎呀，我还想着多买上千八百台！”
“看来重点在于‘1万台买下绿氧的人’，而不是仅仅卖出1万台。”
辛砚施施然起身，拍拍浮灰后拿起喇叭，早有准备地抽了几张纸堵住耳朵。
“所有员工，想必你们已经收到了董事长的最新规章。我知道，你们担忧，你们恐惧，你们每个人都不愿意完不成任务，时间紧急，现在，是你们真正报答公司的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每个人，都去购买绿氧！这是你们拯救自己，拯救公司的最好机会！”
骤然沸反盈天，惊呼声此起彼伏，员工骂骂咧咧地在肢体驱动下利索地下单。
“X的，上个月工资还没发我呢！”
“我评测被打了C，还记了3次迟到，工资只有24.8呜呜呜。”
“我买！我买！买了就别裁员我了！”
“不行啊，我没钱啊！”一员工哀嚎，“我手都点麻了也买不了，我负债80万啊！”
郑臻立刻对吼：“借钱！薅信用卡和网贷！家里房子卖了吗？你看你带的什么，赶快把你那表卖了！”
只见后台购买量以指数级飞快增长，辛砚甚至在张白露指导下打开电脑写了几封‘飞鸽’，抄送公司全员，告知他们想活命快点下单。
张白露问：“对了，部长呢？”
辛砚以二指禅模式缓慢打字，“别以为我们卖完就万事大吉，他还要布置后续事项。”
“哦。”张白露抿了下嘴，总觉得事情没这么轻松过去，“我们人不够怎么办？”
“放心，这公司大的很。”辛砚指了下纸张上的潦草图画——这是经姜岚之描述后他画的简易抽象版室内2D图。
“粗略估算，我们二楼办公区就能有2000人，再加上旁边小办公室的各级领导们能有个一两百，再依此推算其它楼层员工数，总数能有一万五到一万八。”
张白露反驳：“可是董事长吃了很多人啊。”
“……”
看来负尸的影响还在。辛砚嘴角一阵抽搐，心中感叹这武力菜鸡果然还是有优点的。
“快，你和郑臻还在二楼督促他们，我用P8卡去其它楼层！”
升了职后行动便利不少，辛砚打了个申请后立刻动身。
辛砚他们脚下生风，在董事长嘴里抢生意，硬是卖出了不少，后台上的购买量更是水涨船高。
八千四、八千五、九千、九千三……数据不断增长，郑臻依旧没有放松，把各个办公室电话打了个遍，眼睛死死盯着后台数据。
直到最后一台。
张白露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还差一台！
“二楼办公区都被我们看一遍了，在你命令下，所有P8以下员工肯定都买了。”张白露看着数据，问道：“楼上呢？辛哥你看过了没有？”
“该说的都说了，能买产品就活命的事不至于不干。”
“那还有谁没买？”
眼见着又一个人面前积攒上棕红粘液，郑臻赶紧催促：“必须快点卖掉，不能再减员了！”
张白露抬头：“辛哥你买了吗？”
“……”辛砚突然语塞。
“我想买。”他喉结动了动，艰难说出下半句话，“但我欠的钱有些多。”
如果不是欠钱，他在张白露买后就买了。
“多少？”
“大概有，603万吧……”他眼神飘忽，顿了顿，“真找不到别人了吗？”
张白露的目光从疑惑转为诧异，最后变成了对无敌人群的纯粹敬佩。
在她的注视下，辛砚第一次露出穷苦人的窘迫。
然而此时，那滩粘液已经逐渐扩大，员工抱着绿氧瑟瑟发抖等待审判。
“你也别废话了！”张白露不再犹豫，一把掏出一沓辛砚没见过的鲜红票子，“接着吧辛哥，我包养你！再不买员工真要被吃没了！”
“……”辛砚更加窘迫地接下钱财，随即手指僵硬点下购买。
仿佛接受到了某种信号，只听叮咚一声，全体员工整齐看向声源。
那声音仿佛从天际而来，嗡鸣响彻，又带着难以抗拒的吸引与惧怕。
“恭喜公司，恭喜大家，卖出了1万台绿氧，这是我们公司在末日生根发芽的第一步！”
声音和董事长的别无二致。
“为了庆祝这伟大的胜利，我将邀请全体员工前往会议厅接受表彰，尤其是此项目的头号功臣——辛砚！”
在如机械般整齐行动的人潮中，辛砚静坐原地，脊背绷死，眉眼凶狠异常，周身裹挟着一碰就炸的暴怒。
幻境将真实不加掩饰地揭露。
“你们竟然卖出了1万台绿氧，但恰好，我的计划也迈出了第一步！”
“来吧我的员工们，你们没有用了！我将邀请你们前往会议室接受最终的末日审判！”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在火光里(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