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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景德窑火续千年,十一莲光镇瓷魂 德化的 ...


  •   德化的月是素白的,没有一丝杂色。最后一窑白瓷刚出完,整条龙窑老街还笼在松木余烬的暖意里,那股淡如旧梦的烟火气缠在衣袂上,迟迟不肯散。我站在街口的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坡顶那条龙窑已经熄了火,但窑门没有封死,留了一道窄窄的缝,暗红的余光从缝里透出来,像一只半阖的、守夜的眼睛。

      识海之中,十片莲瓣静静地亮着,安化的琥珀暖金在最左,德化的月白素光在最右,中间依次排开八种冷暖各异的底色,光与光之间铺着一层温热的泛光,像深秋午后晒了一整天的棉被,蓬松、厚实、不扎人。兜兜云蜷在那层泛光里,云絮比一个月前厚了将近一倍,边缘透出十色流转的细碎光点,像把十座城的灯火碾碎了嵌进皮肤里。灵识正式突破一成之后,它的轮廓从一团模糊的云气,长出了一道清晰的莲瓣形状的边沿——碎莲在它身上重新长出了一点形状的雏形。

      它在我转身走上出镇山路时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种刚刚学会某种新能力之后、还不太敢确定自己判断的那种踌躇。

      【阿衫,我听见了。】

      我没有问它听见了什么。

      【是瓷的声音。但是不是新瓷出窑那种脆的、亮的声音。是旧的——窑火歇了之后,窑膛里最后一块炭冷下去时那种闷闷的、从里往外塌的声响。很多很多,叠在一起。像一整座山在夜里翻了个身,把背上积了百年的松木灰抖落了一半,另一半还留着,但底下空了。】

      我放慢了脚步。

      灵识一成之后,它看见的不再是孤立的画面。它感知到的是更接近"节奏"的东西——文脉的呼吸、消亡的速率、一座城的手艺灵魂是正在苏醒还是正在滑入长眠。德化的素白瓷魂在月白莲光里是温热的、流淌的,可更深处的感应告诉我,那条龙窑老街的窑火还能再烧多久,取决于那间瓷坊里还有没有第二双愿意蹲在观音脚下修莲花底座的手。

      "那我们走快一点。"我说。

      往北的途中,天色一日一日地变。闽南沿海温润的海风被武夷山脉的屏障挡在了身后,空气从潮湿变得干爽,从温热变得微凉。过南平、过三明、过光泽,盘山路在赣闽交界的山岭之间绕了整整一天,然后视野忽然开阔——赣北的丘陵平缓连绵地铺向远方,昌江在远处泛着青灰的天光,像一条被无数窑火照过太多年、已经不会轻易发烫的旧缎带。

      空气里的气味,在进入景德镇地界的那一刻猛然变了。

      德化的瓷土味是淡的、生的、像刚挖出来的泥坯在潮湿的清晨散发的清润。而这里的瓷气是熟的、厚的、像有人在热炭上烤了一整片山的高岭土,烤完之后又把松烟和釉料的焦香也混进去,闷了上千年才揭开盖子。那种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沿街老铺的釉料缸、巷尾堆放的匣钵碎片、路边人家屋檐下晾着的半干瓷坯、甚至青石板路面的缝隙里填着的千年碎瓷粉末——整座城就是一座敞开的、没有盖子的窑。

      中巴车在里村老街附近停下。我踏下车门的瞬间,满街的烟火气迎面撞来——冷粉摊的辣香、油条包麻糍的焦甜、瓦罐汤的肉醇,几种滚烫的气味和瓷土特有的冷润气味搅在一起,像一碗滚水冲进素瓷碗里,碗壁热了,里头的东西正在熟。

      可再往里走,那些滚烫的气味就开始一层一层地褪去。穿过热闹的陶瓷文创街区,穿过一家接一家售卖机器瓷的店铺橱窗——橱窗里整齐码着清一色的青花瓷碗、素白瓷盘、釉里红茶杯,每件都标着"景德镇手工"的价签,釉面光滑无瑕,底足规整得近乎冷酷——然后拐进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巷子,喧嚣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吸走了。

      巷底尽头,一间没有招牌的老作坊缩在一棵老槐树的荫下。门板对开着,能望见院内的光景:一方青石台面,上面放着陶轮、泥浆盆、水桶和三四把不同尺寸的修坯刀。头顶的竹竿上晾着两排未上釉的素坯碗,被赣北初秋干爽的风吹得微微转动,每一只碗沿的弧度都不同,厚薄在光线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白。院子里没有满架的机器,没有统一规格的模具,只有一个人坐在陶轮后面,一双沾满白泥的手搭在轮盘边缘,指尖微微拢着,像握住了一团正在呼吸的东西。

      我在门口的矮门槛上坐下来,没有踏进去。

      院里只有三个人。周老师傅坐在陶轮后,少年蹲在泥浆盆边揉一块新泥,还有一个人靠在内屋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干净的工装裤口袋里,胸前没有沾一粒瓷土粉。

      少年叫阿远。二十岁,瘦,手腕上一道浅白色的旧疤——是拉坯初期手劲不够,被陶轮边缘的毛刺划伤的。他今天练了第十五个坯,前六个没成型就塌了,中间三个坯体偏薄一拉就裂,最近这六个终于能立住,但口径还是差了两分。他蹲在泥浆盆边,把新揉好的泥团往陶轮上放,动作拘谨但认真,每一道工序都像在脑海里默念过无数遍才付诸实践。

      靠门框的男人叫李哥。四十出头,从前是这条街上手艺最稳的修坯匠,十三岁入行,跟了周师傅整整二十年,据说闭着眼都能用手感判断一只碗的厚薄偏差。如今他在城郊工业园当流水线监制,管着十六条全自动滚压线,每天过手上万只规整如一的素坯碗,工牌上印着"质量控制"四个字。他今天休息,路过老街,顺道进来看看。

      我坐在门槛上,听见阿远的陶轮转了一圈又一圈,泥坯在他掌下慢慢收拢成一团温和的弧度,但他停手太早了——最后一道收口的力道轻了半分,坯沿微微向外撇开,像一朵还没开足就泄了气的花。他盯着那只歪了口的碗看了很久,把泥坯从轮盘上取下来,轻轻放在废料筐里。筐里已经堆了七八只歪口的、塌底的、拉出了气泡的半成品,灰扑扑地挤在一起,像一个还没长大就被淘汰了的班级合影。

      周老师傅一直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阿远拉坯的手势,从头到尾没出声纠正,但目光始终落在那双手上,像老窑工看窑火的眼神——不干预、不指点,只是在确认火没有熄。

      阿远揉了揉被泥粉浸得发白的手指关节,声音闷闷的,带着年轻人才有的那种急于求证又不敢听答案的犹豫:"师傅,我拉了三个月,还是拉不出您说的那种'活坯'。我是不是……不太适合吃这碗饭?"

      周师傅把面前正在修的一只青花杯坯轻轻搁在案上,抬头看他。老人脸上没有失望,也没有那种"你再练练就好了"的敷衍宽慰,他只是像在陈述一件天气一样的事实:"你前三十天的坯,十只有八只塌。现在十只里有四只能立住,两只勉强能上釉。不是你快了,是这门手艺慢。揉泥三千次才能把气孔揉透,拉坯三个月才能找到手腕的圆心,三年才能出师,十年才能跟泥说话。你现在还没学会跟泥说话——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时间还没到。"

      阿远的嘴角动了动,低头继续揉下一团泥。但他手指的力度,比方才稳了半分。

      李哥一直没说话,直到阿远开始拉下一只坯,他才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陶轮旁边的木架前。木架上整齐地码着一排成品碗,是周师傅过去半年的作品。每一只都不同——有的一只碗的弧度偏圆润些,有的微微收束,碗腹的过渡有的陡、有的缓,釉色随着厚薄差异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白层次。李哥拿起最角落的一只,翻过来看碗底,那是他十五年前学艺时自己拉的第一只合格坯,周师傅替他修了底足,然后一直留到现在。

      他没有把那只碗放回去。他握着它——一只青白釉的小碗,碗沿有一处极细微的釉泡,是当年烧窑时火候偏高了半度留下的——指腹沿着碗沿滑了一圈,那圈釉泡的凸起磨了他的指纹一下。他像被那颗微小的凸起碰醒了什么,把那碗搁回原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我今天路过老窑厂旧址,"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他进门时低了半个调,"围挡拆了,挖掘机进去了。上次去看的时候外墙还在,这一回彻底平了。"

      周师傅没接话。他把手里的青花杯坯转了个方向,换了一面修。

      李哥继续说,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不需要被答复的报告:"那条龙窑是光绪年间的,我爷爷那辈就在那里烧。上个月文物普查的人来看过,说'尚存一定的历史价值',建议保留。开发商那边的评估报告说'维护成本过高,建议原址重建商业综合体'。"

      "现在没了。拆得特别快,三天就平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那段时间里只有阿远拉坯时陶轮转动的声音——沙沙的、匀速的、带着水和泥摩擦的轻微黏腻,像有人在用掌心反复揉搓一张湿润的宣纸。

      阿远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李哥:"李叔,那以后新的工人,还有地方能看见老窑是什么样吗?"

      李哥沉默了很久。

      "看照片吧。"他说,"网上还能搜到。"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波动,但他说完这句话就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弯腰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他掬起来泼在脸上的时候,肩膀猛地耸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了。

      兜兜云的云尾轻轻抵住那片还未点亮、正泛着淡淡青白的莲瓣。

      【阿衫,这个人洗脸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瓷裂的声音。不是窑里降温那种匀匀的裂纹,是被人用力摔在地上那种碎法。很脆,一下子就裂透了。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表情是平的,什么痕迹都没露。】

      我轻轻点头。十座城走过之后,兜兜云已经能分辨"平静"和"平静底下压着碎瓷片"之间的温差了。

      我站起来,跨过门槛走进院子。李哥洗完脸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看见我,点了点头,没有问我是谁。大概是这间作坊太僻静了,能摸到这里来的人,要么是走错了,要么是专程来找什么东西的。他没有把我看成前者。

      周师傅手里的青花杯坯修完了最后一道弧线。他把坯搁在木架上层,用湿布盖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那动作和德化苏师傅开窑之后直腰的弧度几乎一样——都是被同一种劳作塑出来的形状。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慢慢喝完,然后坐在院子中间的矮石凳上。石凳面已经被坐得微微下凹,边缘光滑得像被水冲了很多年的卵石。

      我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青石台的台面上还残留着新揉泥坯的湿润水迹,阿远重新调整了陶轮的速度,拉坯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很轻,但持续。

      "周师傅,"我开口,"我从南边一路走上来。上一站是德化,那边做的是素白瓷塑,靠泥塑和柴窑养瓷。您这边做的是手工工序,七十二道,一步不省。德化的龙窑只剩两三条还烧得动了,您这边——"我环顾了一圈这间没有招牌的院子,"守这间作坊的,也就是您一个人撑着了。"

      "我想问的是:德化那种小城,手艺难守是能理解的。可是景德镇是全国瓷都,满大街都在卖瓷、做瓷、谈瓷。这种地方为什么反而更难?"

      周师傅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那双手。那双手已经洗过了,但掌纹里的瓷土灰是洗不净的,像一条条被白色颜料重新描过一遍的河床地图。他慢慢地翻过手掌,掌心的厚茧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被磨了太多次之后的半透明质感,像一片很薄很薄的素烧瓷片贴在肉上。

      "你方才从街口走进来,"他缓缓开口,赣语温吞,每个字都像在牙齿间含了一会儿才放出来,"看见了什么?"

      "满街瓷店。很多。"

      "那些瓷店里卖的瓷,你伸手摸过了没有?"

      我没有回答。但我确实摸过了,在路过某家橱窗时伸手碰了一只号称"手工青花"的茶杯——底足外壁光滑得像玻璃,釉面没有一丝手工拉坯留下的旋纹,青花的发色浓得发闷,不是钴料在釉下自然晕染开的层次,而是贴花纸转印上去的死色。机器刻的坯,机器上的釉,机器烧的温。

      周师傅看着我,像看一个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在等他自己说出来的人。

      "他们卖的不是瓷都的魂。他们卖的是瓷都的名。名在,魂就可以慢慢不在了,没人发现的。游客买一只机器碗回去,跟人说'这是景德镇的',他以为他带走了景德镇。真正景德镇的东西——那种你拿在手里能感觉出拉坯的人那口气顺不顺、那一窑的松木干不干、窑工那夜有没有打盹——那种东西,没几个人愿意花时间找了。"

      "找一只手工碗,比找一间没招牌的老作坊还难。"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阿远的一只新坯拉到了收口的关键处。陶轮嗡嗡转着,泥坯在掌下慢慢收紧,从一只宽口敦实的厚墩变成一个秀气挺拔的薄胎碗形。他屏着气,手腕极其轻地往上一提——碗沿收住了,没有歪。他把坯从轮盘上轻轻取下来,举到光线下看了一圈,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那表情介于"终于有一次没歪"和"师傅你看一眼"之间。

      周师傅余光扫过去,没有点评,只把案上一只刚修完底的成品碗挪到了阿远的手边。那只碗的口径、弧度、厚薄,和方才阿远拉的那只有七分像。阿远低头比了比自己的坯和师傅的成品之间的差异,然后在心里默默改了一遍下一只坯的力度分布,重新去泥浆盆边揉新泥。

      我望着这两个人,一老一少,一座陶轮,一盆泥,在这个被满城机器瓷包围的旧院子里,守着一种在别人眼里早就该淘汰的老规矩。

      然后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周师傅那双摊开的掌心上。

      "您留在这里,是因为总得有人守根。可您守的是什么根?不止是手艺本身——是那些已经退场的人、那些关了门的窑、那些流到外地再也没回来的人,他们留下的那口气。您替他们守着,等有一天有人回头还能摸到。"

      周师傅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掌心翻过来,重新盖在膝盖上。但他的手背上有一块微小的、新磨出的淤青——是修坯时刀柄抵在手背上磨出来的。那块淤青很浅,再过两天就会消掉,然后同一位置会再起一块新的,在同一个地方叠着,叠到皮肤最后记住了它的形状。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有人跑着过来——脚步声又轻又碎,是小孩的。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探头进来,手里攥着一只瓷碗,碗是碎了的,从碗沿到碗底裂了一条长长的大缝,用透明胶带勉强粘着,像一件被拼图拼回了原样但还能看出全部裂纹的东西。

      "周爷爷!"他喘着气,普通话不太标准,带着本地口音,"我妈炒菜的时候碗裂了,掉地上磕了一个口子,可它是我奶奶留下的,我妈让您看看能不能锔——"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院子里有个陌生人,卡住了。周师傅接过那只碗,翻过来看碗底的落款。是一只老式的青花缠枝莲小碗,底款是手写的"景德镇制"四个字,落笔青花发色很深、很润,是四五十年前的老东西。碗沿裂了一条从口到底的长纹,用透明胶带勉强固定着,胶带已经发黄发硬。

      周师傅用手指摸了摸那条裂纹的边缘,抬头对那孩子说:"能锔。你明天让你妈拿来,我帮你配锔钉。"

      孩子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跑出去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谢谢周爷爷!"

      那声"谢谢"在巷子里弹了两下就散了。周师傅把那只碗搁在案角,没有放回木架上去。他也没有再继续修他那只青花杯坯,就那么坐了一会儿,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案角那只裂了的长条碗。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在跟一只碗说话:"这只碗是手工拉的坯,你看这碗壁的旋纹——机器拉不出这种从底到口一气呵成的弧度,因为机器没有一口气。烧它的人已经不在了,可碗还在,还能用。锔上了还能接着用。这就是我守在这里的原因。"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只碗上,没有转开。他说话时阿远停下了手里的泥,李哥从门框边微微直起了身,院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那一瞬间放缓了半拍。

      我没有再问什么了。

      我站起来,走到阿远身边,蹲下来看了看他新拉的那只坯。拿起来对着天光看——坯体厚薄大致均匀,碗沿没有歪,底足收得干净。这大约是半年来他拉得最接近"能留"的一次。他紧张地盯着我的表情,我笑了笑,把坯轻轻放回他手里。

      "下次收口的时候,左手虎口不要松太快。慢一点,瓷会自己往回拢。"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虎口,试着比划了一下那个"慢一点"的弧度,然后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怕点头重了会把这个新悟到的感觉震碎。

      我转身走回院门口。周师傅仍然坐在石凳上没有起身,但在我跨出门槛的时候,他朝我这边微微侧了一下脸。他没说话,但他右手那只沾着瓷土粉的拇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很轻,像叩窑门之前的试探。

      我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巷子。

      巷口的风把老街的喧嚣重新递了回来——冷粉摊的叫卖、瓦罐汤掀盖时升腾的白汽、游人在瓷铺前讨价还价的声浪,一层一层地叠加着涌过来。我穿过那片喧闹的时候,识海里的十片莲光正在慢慢亮起呼应。它们像感受到了一股新加入的温度,正在从深处泛起共振。

      我的脚步没有停,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细碎的光正在从身后的老院子里浮起来——从周师傅案角那只裂纹碗的透明胶带上,从阿远虎口那道新领悟的弧度里,从李哥洗完脸后水缸表面残存的水纹荡漾中。它们很轻、很碎、很弱,但它们在聚拢。

      它们穿过老街的骑楼,穿过满街瓷器的机械反光,穿过里村午后的市井喧嚷,汇入我的眉心。

      第十一缕光落进来的时候,它不像前九片那样有鲜明的颜色。它更像一种质感——像有人把一整座千年瓷都的旧窑灰收集起来,筛去了杂质,只留下最细最润的那一层釉粉,然后把它轻轻覆在莲瓣表面。那层釉粉是青中透白的,比德化的月白多了一丝窑火的余温,比醴陵的青金少了几分红粉的烟气,是一种从无数座已经熄火的窑膛深处刮下来的、沉积了百年的釉色沉淀。

      提示浮现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安化的茶雾、大同的铜火、醴陵的彩釉、丹寨的蓝草、巍山的云蓝、昆明的墨银、肇庆的紫灰、潮州的樟黄、寿宁的苍青、德化的月白——十片光同时亮了一度,像被新来的那个温度烘暖了整个阵型。

      【景德镇·古法七十二道手工制瓷匠魂收录完成】
      【兜兜云灵识复苏:11%】
      【七十二莲魄,其十一归位】

      兜兜云在识海深处缓缓坐起来。它的云絮边缘被新来的青白光染了一层浅浅的釉色,像一只刚出窑的素白瓷碗,碗沿被柴火余温烘出了一道薄薄的暖边。它没有像往常那样雀跃地转圈,它只是安静地摊开自己,让十一束光均匀地落在云面上,像一只宽口浅底的盘盏,盛住了十一座城的温度。

      【阿衫。】它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轻,轻得像刚从窑里取出来、还在微微冒热气的素坯,你不敢用力碰它,怕指痕留在上面。

      【第十一片,是沉下去的。】

      【前面那些城的手艺,都在往上涨——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双手传到另一双手。可这一片不一样。它在一片很大的、很亮的地方,慢慢往下沉。沉得那么安静,满城的人都在做瓷卖瓷,没有一个人发现有一小块东西沉到底了。】

      我站在里村老街的巷口,望着满街人来人往。一个游客正举着一只机器青花碗对着光拍照,碗的釉面折射出规整的光斑,她赞了一声"好好看",然后扫码付款,把碗装进纸袋里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她刚刚付了钱的,是一座千年瓷都正在沉底的那一小块碎片的反光。

      我转身往城郊的方向走去。晚风从昌江方向吹来,裹着一层淡淡的、刚熄火的窑烟气息,和满街的机器瓷反光一起融在赣北初秋的暮色里。

      兜兜云在走了一段路之后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恢复了一些弹性,像一个学会了在一只破碗旁边搁一把新泥的匠人。

      【阿衫,下一站去哪里?】

      我抬眼望向吴越方向,暮色在天际线处收成一道窄窄的青灰色,像一支狼毫笔蘸了淡墨,在天地交接处轻轻画了一道。

      "苏州。苏绣。"

      "前面十座城都是硬的——茶、铜、瓷、石、木。该换一种软的东西了。针线藏岁月,帛上绘山河。那些丝线,比窑火更细,但也更容易断。"

      兜兜云轻轻地、缓缓地收拢了十一束光,在碎莲台面上铺成一片温温热热的软垫,把自己蜷了进去。

      【软的也好。软的收起来暖。硬的收起来硌。我们已经收了那么多硬的了,该有一片软的光了。】

      里村老街的灯火在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满城的瓷光在暮色里此起彼伏,大部分是冷的、匀的、规整的。只有巷底那个没有招牌的旧院子里,一盏钨丝灯被拉亮了——暖黄的、偏暗的、光落在陶轮和半干素坯上的时候,能看清每一道手工留下的旋纹。

      那盏灯亮得不大,但亮得稳当,像一个人在满城机声轰鸣里,还在用一把修坯刀,一圈一圈地、不急不躁地,修着那只永远卖不出去、但永远会继续修下去的碗。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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