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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傲慢的凛果(下) 菜月昴发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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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月昴发自内心地觉得王都的治安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请问正常人在警察局门口犯罪的几率是多少?
A.100%
B.0%
这是一个不管怎么看都该选B的问题,那么在异世界相当于警察局的卫兵值班所前,正常人犯罪的概率是否也是0%呢?
很遗憾,答案是否。[9]
菜月昴看着身着洋服的少女被衣衫褴褛的男人们拖到小路里面的场面陷入了思考。
“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吗?”菜月昴由衷地认为王都的治安需要再教育,不过不管王都的治安如何,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妙龄少女被混混带走,还是快点告诉值班的卫兵吧。
他正打算转身去值班所叫人,巷子深处忽然爆出一声粗野的叫骂,把他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你丫的,臭娘儿们!你玩儿我呐!”
那声音拔得很高,带着被戏弄之后的暴怒,菜月昴判断现在没有时间先去叫人了,不知道那几个小混混会不会恼羞成怒动手,距离这么近,就算到了再喊人应该也能听见吧?
菜月昴跑进小巷看见那个被围困的少女正用一种近似怜悯的眼神望着围住她的三个男人,红润的嘴唇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像在看什么极可笑的东西。她的橙色长发从背后披落,身上那件血红洋服精致得和这地方格格不入,脖颈、耳垂、手指上挂满的饰物即便是菜月昴这种外行也看得出价值不菲。
“别开玩笑了,女人!把你这漂亮的脸蛋打飞哦,哈啊!?”
“别哇哇地吵,凡人。品性低劣的一群人连结缘的方法也那么低劣呢。”[10]
少女把修长的手臂环在胸前,下巴微抬,说话时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她那副把三个壮汉当空气的做派,比任何反击都更有效地激起了对方的怒火。菜月昴站在巷口,脚底像生了根,眼睛在那三个男人和少女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脑子里飞快地冒出几个念头,又飞快地被他自己否决掉。
叫卫兵来不及,他们说不定还没赶到巷口那三个人就已经动手了。自己上更不现实,他连其中一个都打不过,更何况三个,他或许真的该先去叫人,有些高估自己的战力了。
可那个女孩,那个看起来全身上下都写着“我很贵”的女孩,正用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神看着他——那种“你管什么闲事”的眼神,菲鲁特刚住进阿斯特雷亚宅时就是这样看他的。
“——喂,那边的!说你呢!”等菜月昴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插进了那条巷子,正抬着一只手朝那三个男人挥,脸上还挂着个他自己都觉得假得厉害的笑容,“哟,抱歉让你久等了呐,honey!”
他大步走到少女身边,侧过身去把一半身子挡在她前面,同时压低声音飞快地补了一句:“这位小姐,我知道你可能不需要,但麻烦你接下来配合我一下,就一下,我数到三咱们就往外跑,你穿成这样应该跑得动吧?”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他,那目光从眼眶上方投下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稀奇。
“产生了一点小摩擦的样子不过,请务必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如何。你看,用看的就知道了,这孩子稍微头脑有点那个,能懂吗?”菜月昴一边对那三个男人赔笑,一边又往少女那边靠了半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和少女一伙的,而不是一个半路杀进来的陌生人。
三个男人本来还想发作,被他这一通毫无章法的热络搅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其中两个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个壮汉皱起眉,粗声粗气地开口:“你谁啊?滚滚滚,这里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我这不是——好好好,别激动,大哥们别激动。”穿越昴见那壮汉往前逼了一步,连忙从怀里掏了两下,像是要拿什么东西,然后突然抓住少女的手就往外走,“走吧走吧,新戏快开场了,今天可是首演,迟到可不行啊!”
他没能走出去。
少女任他握着自己的手腕,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转过头去,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红色眼睛,那里面盛着的东西让他愣了一下,不是天真少女遇到怪人的恐惧,也不是高位人物被攀扯的傲慢,这种眼神让昴觉得自己不是人,只是为了取悦对方而存在的物。
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覆上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然后轻轻一扭,把他整条手臂反到了背后。
“别那么若无其事的碰妾身。”少女说,菜月昴的脸正面撞上了墙壁。
冲击从鼻梁传遍整张脸,眼前像有无数火星炸开,他听见自己闷哼了一声,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脑子里嗡嗡作响。巷子里有一瞬间的寂静,接着是壮汉憋不住的笑声,另外两个也跟着哄笑起来,谁也没想到这个多管闲事的小子会被自己救的人给撂倒了。
“不是,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菜月昴捂着鼻子爬起来,鼻腔里又酸又热,他用力吸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好心帮你解围,你把我脸往墙上撞?你分不分得清敌我啊!”
“不能理解你在说什么。妾身就是按妾身的想法,按想要做的事情行动。”少女环着双臂,微微仰起下巴,把“你的计划和妾身无关”这句话表达得淋漓尽致。
“初次见面就把人的脸撞到墙壁上的女人什么的,不是最差等级的邂逅吗!”
“哟,这小子。”那壮汉突然上前一步,狠狠推了昴一把,把他从少女身边推开,“你们俩搁这唱什么双簧呢?英雄救美演够了没?”
菜月昴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这才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清那三个男人的脸。难怪感觉似曾相识,现在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
“啊,是顿珍汉。诶,啥,骗人的吧。王都没有除了你们以外的小混混了吗?”菜月昴对世界的恶意没招了,他有时候怀疑这是一个游戏世界,而那三人是新手任务,因为他一直跳过任务所以才会一直遇见。[11]
“哈?你在说什么玩意儿?”壮汉皱着眉,显然没听懂他在嘀咕什么。
菜月昴迅速地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对方三个,他一个,身后那个少女基本可以不计,感觉不踢他一脚都算好的。
他必须用那个了,虽然很不想,但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他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把两手往口袋里一插,摆出一副“你们完蛋了”的架势,眼睛从左到右把三人扫了一遍,然后慢悠悠地开口:“我认识莱茵哈鲁特哦。”
三个男人的脸色同时变了。那种变化极为明显,。领头的壮汉嘴角抽了一下,旁边那个矮个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另一个蘑菇头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同伴的胳膊。
“我和他可是真心朋友的啊真心的。如果我叫他的话马上就会咻地飞过来的。”昴往前迈了一步,“怎么办,现在话要我叫一声吗?要吗?说起来威尔海姆先生和我约好要一起探讨园艺,要是他没在正确时间看见我,他会找来的哦。”[12]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虚得不行,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莱茵哈鲁特现在不在附近,今天他因为王选的事情人在王城,根本不可能“咻”地飞过来。可他的表情没有露出半点破绽,甚至还在句末加了一个微微偏头的动作,像个真正的疯子。
三个男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壮汉朝地上啐了一口,用力一挥手,带着两个同伴快步退出了巷子。经过昴身边时,那壮汉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低声说:“给我记着。”
“记着呢记着呢。”菜月昴笑眯眯地应了一句,等那三个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巷口,他才靠着墙慢慢滑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偏过头去看少女,对方正倚着对面的墙,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亮,正用一种他看不太懂的表情打量他。
“干什么用那种眼神。”菜月昴说。他喉咙里还有点发紧,刚才那段临场发挥几乎把嗓子都抖没了,现在一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气音,“我又不是什么稀奇物。”
“妾身只是在确认而已。”少女说,“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活到现在的。”
“你这话听起来像在夸我命硬。”菜月昴笑了一下,抬起一根手指蹭了蹭鼻尖。刚才那一撞没出血,但鼻梁骨上酸得厉害,连带着眼眶都还有点热。他坐在地上,也不急着起来,两条腿摊开,像只被太阳晒蔫了的猫。
他知道少女没走,也知道她其实没打算道谢,甚至可能根本没把他刚才那通折腾当回事。可他居然也不觉得生气,只觉得这一下午荒唐得让人想笑。
“命硬?”少女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偏了偏头,橙色长发便从肩头滑下几缕,沿着锁骨垂下来。她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词的意思,过了片刻才慢慢说,“命硬的人妾身见过许多。但像你这样既不知恩义、又不懂进退、连自保都勉强的人,能活到现在,大概靠的只是运气吧。”
“既不知恩义?”菜月昴抬头看她,眼睛睁大了一点,“这话是不是反了?是我救了你吧?”
“妾身不记得有拜托过你。”她回答得极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句,眼尾一点点的笑纹都没有,可那认真的语气本身就像另一种形式的戏弄。
“是,是,是我自己硬凑上来的。”菜月昴摆摆手,放弃了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还有点打颤,但他不愿在少女面前显出更多狼狈,便咬了咬牙,把重心放到一条腿上,靠墙站好。布包从肩上滑下来,他弯腰去捡,手指还没碰到,就听见少女又说了一句。
“你那个袋子里的东西,露出一点了。”她的下巴朝他脚边微微一点。菜月昴低头,才发现刚才那一摔,布袋口松开,几颗凛果滚了出来,在积水旁边排成一小排,圆滚滚的,红得有些过分。是今早从市场买的,卖凛果的大叔和他已经很熟了。
他蹲下去,把凛果一颗一颗捡回袋子里。刚捡到第三颗,少女已经走过来了,鞋尖停在他面前,裙摆几乎扫到他的手背。她没弯腰,只是低头看着他,说:“那是什么果物,露出来。”
“这是凛果啊。”昴把一颗凛果托在掌心里,举到她面前,“智慧的果实。很普通的水果,你真没在带皮的时候见过?”
少女没接,只微微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一些。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极淡的影,眼睛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红玉,里面映着他掌心那颗小小的果实,也映着他沾了灰的脸。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说:“凛果是白色的果实。断然不是像这样外见鲜红的果实。”
“那是把皮剥了以后里面是白的啊。”昴说,随即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怎么,你们这里的人从来没见过凛果带皮的样子?那卖凛果的大叔是不是也该被我叫去王城问个话了。”
“花言巧语没有用,递过来。”少女朝那颗凛果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点到他掌心。
菜月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凛果放进她手里。她拿到眼前转了转,又用指腹按了按果皮,像在判断这东西是否真的能吃。然后她忽然退后半步,把手一翻,五根手指并成手刀,朝着凛果轻巧地切了下去。
凛果无声地分成两半,又分成四瓣。她的手极稳,切面整齐,果汁顺着指缝渗出来,她低头舔了一下手指,眉头慢慢松开来,脸上那层总也抹不掉的懒散散去了一点,露出底下某种接近于孩童的好奇。
“酸甜的。”她说,“这个味道确实是凛果的味道。没想到红色的皮下面,真的藏着白色的果肉。”
“捡了一命呐。”菜月昴学着她先前的口吻,拖长了尾音,说出口之后又觉得自己这模仿又蠢又好笑,干脆也蹲下来,从袋子里又摸出一颗凛果,在衣服上擦了擦,直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里带着点酸,果汁在舌尖上铺开来,让他整个人都松快了一点。
“所以呢,已经足够满足您了吗?”他含着果肉,含糊不清地问。
“不够。”少女说,目光已经落到他怀里的布袋上,“把剩下所有的都递给我,一个不剩地切开来确认。”
“凭什么啊。”菜月昴把布袋往身后一藏,动作大得几乎把自己带了个趔趄。他咬着凛果,含含糊糊地争辩,“让你试了一个已经很给面子了。这凛果是我拿来送人的,不是街上捡的。”
“送人?”少女的眉毛极轻地动了一下说,“像你这样的人,也有专门带伴手礼回去的对象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像你这样的人、像你这样的人,我到底是哪种人啊。”菜月昴三两口把凛果啃完,核也没地方丢,捏在手里,有点狼狈地看向巷子尽头。那里有一小片垃圾堆,他犹豫了一下,没扔过去,只能先揣进口袋,“而且不止一个,是好几个。我家里有嘴不饶人的,有嘴更不饶人的,还有两个不说话也能把人气个半死的。”
“哦?”少女似乎来了兴致,她往前迈了一步,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要从他脸上挖出什么,“那倒是很有意思。和妾身说说看,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昴说,声音不自觉地低下来。巷口那边又有人影晃过去,虽然只是路过的行人,却让他的神经一下子绷起来,“那三个家伙说不定还会回来。你要真闲得慌,就赶紧去找你的同伴,别在这条黑巷子里跟一个陌生男人研究凛果。”
“妾身不讨厌这种地方。”少女说,“比那些亮堂堂的宴会厅有趣得多。”
“那是你没见过更糟的。”昴嘀咕了一句。他站起身,把布袋口系好,重新挂回肩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着巷口方向张望了一下。天又暗了一点,两边的石墙把仅剩的那点天光挤成窄窄一条,从巷子深处往外看,像从井底望天。
他算了一下,值班所离得不远,现在过去还来得及跟卫兵说一声,免得那三个家伙在附近晃悠,万一又去抢劫什么人就不好了。
“喂。”少女忽然叫他。他转过头,看见她正把一颗凛果往自己那个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小布袋里放。那袋子也是红色的,比他的精致得多,边缘绣着暗纹,和华美的衣服很相称。袋子里已经装了两三颗凛果,鼓鼓囊囊的。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凛果,不知什么时候又被她拿走了几颗。
“你不是吧?”菜月昴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就这一会儿工夫,你又拿我的凛果?”
“是妾身的了。”她说着,把最后一颗也放进去,然后轻轻拍了拍布袋,抬起眼来,“这些凛果,妾身会带回去好好品尝的。”
“你这已经不是旁若无人了,是明抢吧。”菜月昴上前一步,想伸手去把袋子拿回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他想起刚才被按在墙上的那一下,手臂到现在还有点发麻。但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只好干站在那儿,用自己都觉得没出息的声音说,“算了算了,算我请你的。谁让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遇到你这么个大小姐。”
“你这人,倒是挺会给自己找台阶。”少女说,偏了偏头,用那双红色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妾身突然有个好主意。”
“谢谢,我拒绝。”昴说。
“妾身还没说完呢。”
“根据我今天的经验,你所谓的好主意,倒霉的一定是我。”菜月昴抱着胳膊,往后靠了靠,“你走吧,真的,你的同伴该找你了。”
“原来如此,你刚才说的会回来的人,就是那些突然跑掉的男人吧。”少女忽然把话题一转,脸上那点笑淡了下去,却也没有露出什么紧张的神色,只是望着巷口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他们不会走远,大概就在附近转着。”
“所以我才让你赶紧走啊。”菜月昴压着声音说。他也注意到了,巷子两头的脚步声时有时无,像有人在外面来回踱步,又不进来。他站直身体,下意识地朝少女那边挪了半步,“你能跑吗?我是说,你不是说自己很强吗,那跑起来应该也快吧。”
“为什么要跑?”少女说,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妾身又没做错什么事。”
“不是做错事的问题啊,大小姐。”菜月昴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些人可不会跟你讲道理。你穿了这么一身昂贵的礼服在暗巷里晃悠,身边还没有随从,他们不找你麻烦找谁。听我一句,别跟自己的脸过不去,那群人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所以呢?”少女依旧站在原地,红色的裙摆随着夜风轻轻浮动,像一簇不肯安静下来的火,“你这是在担心妾身吗?”
“可以这么说。”菜月昴说,“毕竟你拿了我的凛果,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看着你被那群人堵上。”
少女像是被这句话取悦到了,唇角慢慢勾起来,眼睛里那点笑又漫上来。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近到他几乎能感受到她衣料轻轻擦过空气时带起的细小气流。
“既然这么担心,不如我们再来做点什么打发时间。”她说,声音里带着点哄诱的调子。
“你、你想做什么?”菜月昴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湿冷的墙面。
“别那么紧张。”她反而笑了,笑得很轻,像夜里风吹过风铃,细碎的,清亮的,“妾身只是想和你打个赌。就赌……你口袋里还剩下多少颗凛果。”
“不赌。”菜月昴说。
“为什么?你刚才不是也认为那群人会回来吗?在那之前,我们总得找点事做。”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暮色里轻轻一夹,那枚金币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在她指间翻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金币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晃得昴眼睛有点花。
“你真的很喜欢赌啊。”菜月昴叹了口气,“但我的凛果都让你拿走了,已经没什么可赌的了。”
“你手上不是还有一颗吗?”少女朝他的手点了点。昴低头,这才发现刚才啃完凛果后,手里竟还攥着那个果核,而布袋外沿还有一颗不知什么时候漏出来的凛果,正卡在口袋褶皱里,半遮半露,红得发亮。
“就一颗凛果也要赌?你不如直接让我送给你。”昴说。
“送多无趣。”少女的指尖在金币边缘停住,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妾身喜欢从别人那里赢来的东西。”
“真是了不得的爱好。”菜月昴干巴巴地说。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把那颗凛果翻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果子不大,形状也不太规整,在暗处看不出什么稀奇。可他看了看它,又看了看少女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忽然就觉得这么交出去实在窝囊。他把凛果握紧,抬头说,“那好,就赌这一颗。不过我有个条件,赌注得由我来定。我要是赢了,你得把之前拿走的凛果全都还我。”
“不要。”少女干脆利落地拒绝,“那些已经是妾身的东西,不会拿来当赌注。”
“那我图什么啊?”菜月昴叫起来,“输了要给你凛果,赢了什么都拿不回来,这赌约根本不成立好吧!”
“谁说你赢了拿不回来。”少女的眉毛轻轻一挑,像在笑他迟钝,“你可以抵押妾身的时间。若你赢了,妾身就陪你到你那可爱的同伴来寻你为止。”
“这算什么赌注啊!”菜月昴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热,他别过头,用力揉了揉后颈,“再说我也没有可爱的同伴会来找我。”
“会说谎的人,最不擅长说谎。”少女说。[13]
“那么你要是赢了,妾身就让你碰胸部吧。”
“你这个人……”菜月昴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话题拉了回来,“行吧,赌就赌。但你不能再像刚才那样自己定规则了,骰子也好,硬币也好,我们得说清楚谁先猜,怎么算赢。”
“可以。”少女答应得意外爽快,“那便由你来定。”
菜月昴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本来还准备了一大段话,想逼她答应这个“君子协议”,没想到她一点没纠缠,反而把决定权推给了他。这反而让他警惕起来。他仔细打量她的脸,可她只是微微歪着头,神色如常,完全看不出什么不对。
“那……就猜硬币?”他说,“你扔,我猜。三局两胜。不许临时改规则,也不许用那种我看不清的手法。”
“好。”少女说,随即把那枚金币往上一抛。金币在两人之间跃起,旋转,把巷子里最后一抹天光切成无数碎片,菜月昴盯着它,心里默数着圈数,眼睛酸得厉害,可那金光划出的轨迹太刁钻,他完全判断不出正反。金币落下时,少女“啪”地一声拍在手背上,声音清脆而果断。
“现在猜。”她说。
“等一下,这也太快了,我还没看清你扔的是正面还是反面。”昴说。
“妾身又不需要你判断它,只要你猜。”少女笑了,“怎么,怕了?”
“我怕什么,猜就猜。”昴被她这一激,脱口而出,“我猜反面。”
少女慢慢移开覆在手背上的那只手。那枚金币躺在她的手背上,正面朝上,上面的纹路在黯淡的光线里仍清晰可辨。她没说话,只是朝他抬了抬下巴。昴盯着那枚金币看了两秒,认命般地把手里的凛果递过去。
“第一局。”少女把凛果接过去,在指尖上轻轻转了半圈,放进她的小布袋里。布袋似乎更鼓了,她拎着它,像拎着一小袋沉甸甸的月亮。
“我说,你就不能让让我吗?”菜月昴说,声音里带着点撒娇般的委屈。
“不能。”少女回答得很认真,连玩笑都没有加,“妾身不会在游戏里放水。因为那样,赢的人也不会开心。”
“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输不起。”菜月昴笑了笑,把汗湿的额发往上一拨,“继续。”
第二局,他还是输了。那枚金币像长了眼睛,总是稳稳地落在少女想让它落的那一面。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碰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或者这少女根本就是哪个赌场里跑出来的天才少女,把别人口袋里的钱和尊严一起赢走,然后微笑着拍拍手,转身就消失在人海里。他这么想着,竟觉得好受了一点。
“这样妾身就是七连胜了。”少女说,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你的凛果,已经全部归妾身所有了。”
“这不公平!”菜月昴说,“我明明只答应赌一颗!”
“可你刚才没有说,输了之后不许妾身再要求继续。”少女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让人牙痒,“妾身只是把你给的机会,好好用完了。”
“你、你这是歪理吧……”
“凛果是红色的。里面是白色的。这些是事实。”少女打断他,歪了歪头,用那双红眼睛直视着他的脸,“而你的凛果已经输光了,这件事也是事实。你连事实都不愿承认吗?”
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自暴自弃。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好,我认输。凛果都归你。现在满意了?”
“不满意。”少女摇了摇头,眼里的光反而更亮了些,“最后的胜负,还没结束。”
“你还想赌什么?”昴的笑僵在脸上。
“由你决定。”她说。这次她的语气里没有逗弄,也没有必胜的张扬。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是他自己的倒影,被黑暗和微光剪成小小一个。
昴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抬起脸,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像在深水里抓住了一根浮木。他伸直了手指,在空中比划出三种手势,动作慢而清晰:“那我们就玩猜拳。石头,剪刀,布。石头胜剪刀,剪刀胜布,布胜石头。这次我们一起出,谁都不许停顿。”
少女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她把自己的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五指并着,像一柄出鞘的小刀。她说:“妾身出布。”
昴没有笑她的直白,他甚至没有像刚才那样大喊大叫。他看着她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它们同时举到半空,轻轻吐出一口气:“那么,石头剪刀布。”
三秒后,昴看着两人之间那两只手,呆呆地说不出话来。他出的是石头,她果然出了布。他输了,输得干干净净,毫无办法。
“妾身赢了。”少女说,她看着昴,嘴角慢慢翘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对,你赢了。”菜月昴把头垂下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来,咧开嘴,笑得很难看,“我连最后一个凛果都输掉了。现在身上什么都没了,连买点心的银币都没了。你满意了?”
“妾身很满意。”她说,忽然欺身上前,把胸口微微一挺,那件洋服前襟的花纹几乎要贴上他的衣襟,“所以,你该接受自己的报酬了。”
菜月昴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猛地向后退,脊背撞在墙上,撞得他后脑发麻。他瞪大眼睛,双手在身前乱挥,像要赶走什么无形的东西:“等等等等,你靠这么近干什么,我、我没说要碰你!”
“这是你赢的。”少女依然没退,反而把头又仰高了一点,灯光从巷口漏进来,把她的脖颈照成一道雪白的线,“虽然最后是妾身赢了,但一开始你也有胜过。妾身说过,会给你碰。”
“我是说过不要了!”昴说,声音拔高得破了音,在巷子里荡出好远。他生怕她再往前,干脆半侧过身子,把脸转向墙的方向,只留一个红透了的耳朵正对着她,“你这人真的很奇怪!刚见面就把我往墙上撞,现在又主动往我这边凑,你到底想怎么样啊!你再靠过来我就要叫了!我是说真的,我刚刚才把那些混混吓跑,你别逼我把他们再叫回来!”[14]
“妾身不想怎么样。”少女说。她的声音忽然近了,近得像是贴在他耳后,带着一点点凛果残留的甜香,“只是想看看,一个连命都快保不住的人,到底会怎么对待送到手边的好意。”
“这不是好意,这是考验吧。”菜月昴说,声音闷闷的。他慢慢转过头,眼睛只敢看她的下巴,不敢再往上,“我这个人,虽然喜欢可爱的东西,但还没混账到趁人之危的地步。你先把衣服穿好,不,我的意思是,你先把距离拉开,我们有话好好说。”
少女没有动,却也没有再靠近。她站在那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然后退开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之间重新隔开一臂多的距离。昴这才敢把眼睛转回来。少女正低头把袖口整理好,神色如常,好像刚才那个把昴逼到墙角的人不是她一样。
“你果然是个很奇怪的人。”她说,没有看昴,“妾身还是第一次见到,会拒绝这种事的男人。”
“那你以前都遇到的什么人啊。”菜月昴放下手,喘了两口气,胸口还在怦怦跳,分不清是被吓得还是被气得。
他话音刚落,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两个方向同时靠近,夹杂着铁器拖地和粗重的呼吸。菜月昴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腕,拉着她朝巷子另一头跑去。
“别停下!”他喊。
他们跑得很快,可巷子太深,四通八达的分岔像蛛网一样缠在一起。昴跑了没多远就喘得厉害,两条腿像泡在泥里,每一步都重得要命。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骂声也清晰起来,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里。
“那个小鬼……还有那个臭女人……”
“这回可不会让你们跑了……”
“给脸不要脸……”
少女被他拽着,竟也没有挣脱,他边跑边四下张望,想找一条能通到大路的小道,可两边的分岔全被废弃物堵得严严实实。他们只能朝更深处跑,越跑越窄,越跑越黑。
“你这个人,为什么每次都能把事情搞得更糟啊!”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被风切得断断续续。
“明明是你把妾身拽进这场逃跑里的,现在反倒怪妾身了。”少女的声音就在他身侧,轻得不可思议,像在散步。她甚至笑了,那笑声里有种不明所以的愉快。
“我真是……服了你了!”
终于,他跑不动了。他松开少女的手,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身后的人声已经近在咫尺,不用回头也知道,那几个混混正拨开杂物,朝他们围过来。
“我说,”菜月昴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转头对少女说,“一般大小姐不该有很厉害的护卫吗?现在都还不出来,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阿尔不在。”少女说,脸上仍没什么波澜,只微微蹙着眉,像在嫌这条巷子太脏,弄脏了她的裙摆。
“那你还这么淡定。”菜月昴苦笑了一下。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往身后一挡,自己则慢慢转向巷口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打,跑不动,叫卫兵已经来不及,唯一的希望是时间,只要再拖一下,也许会有巡逻的人经过,也许那三个家伙会有所顾忌。但这样的希望太薄了,薄得他不敢去踩。
脚步声在几步外停下。那几个男人堵住了去路,领头的壮汉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昴。他身后跟着好几个人,夜色里看不清脸,只有铁棍上的反光一晃一晃。巷子另一头也传来声响,显然还有人绕到了后面。菜月昴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哟,小哥,又见面了。”壮汉说。
“你认错人了。”菜月昴说。
“别跟他废话,这臭小子刚才敢耍我们。”旁边一个声音说,正是那蘑菇头。他挤到前面来,手里的木棒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掌心。
壮汉抬了抬下巴,围过来的人又近了一步。菜月昴感到身后的少女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手往后一伸,按在她肩上,轻轻推了推,示意她不要出声,少女出奇地没有打开他的手。
“行。”菜月昴说,忽然咧嘴一笑,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那今天我就陪你们玩到底。不过我先说好,我朋友马上就来,你们要动手最好想清楚。”
“还他妈提你那个朋友。”壮汉骂了一句,旁边几人也跟着笑起来,似乎已经认定他在虚张声势。昴心里那点仅存的侥幸被这阵笑声浇得一点不剩。他咬紧后槽牙,正想索性冲上去把最前面那个人抱住,好给少女争取哪怕几秒钟的逃跑时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极轻、极短的声音。
“你退后。”
是少女在说话。他愣了一下,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拨开了。少女从他身后走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在离那几个人不远的地方停下。
“喂喂喂,你还真站出来啊。”壮汉吹了声口哨,眼睛在少女身上肆意地扫来扫去。
“你们不就是来找妾身的吗。”少女说,声音又轻又慢,像在跟几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那便不要再说这些无用的废话了,妾身对你们已经腻了。”
壮汉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围忽然传来一个清亮而急促的声音。
“啊,卫兵先生——!!!”
那声音高亢得不像真的,还打着颤,像被谁追了三条街后喊破了嗓子的少女。巷子里的男人们同时一僵,面面相觑,有几个下意识地朝巷口看了一眼。
“有流氓啊!救命啊!有人当街调戏良家妇女啦!”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尖,更急,还带着点哭腔。
菜月昴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巷口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捏着嗓子喊的那两下,大概会被这条巷子记到地老天荒。
然后,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他回过头,看见莱茵哈鲁特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巷口的灯火从那人背后打进来,把那张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在暗处也亮着,像沉在海底的蓝。
“到此为止了。”莱茵哈鲁特说。他没有看那群人,只是低头看着昴。
好吧,他今天出门真的没看黄历,好丢人……好丢人!
“哈鲁。”昴的声音有点哑,但他自己没察觉,只是觉得看到这个人,整条巷子都亮了起来。
莱茵哈鲁特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那些还在犹豫的人:“你们是想让我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吗?”
没有人说话。领头的壮汉白着脸,嘴唇动了动,最后终于带着人退了出去。铁棍和木棒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那些人在巷口一哄而散,很快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昴这才慢慢松开少女的手,往莱茵哈鲁特那边靠了半步。
少女站在原地没动,她抬头看着莱茵哈鲁特,很快收回视线,像看见了什么无趣的东西。又转头看了看昴,忽然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等昴说任何话,就自己朝巷子外走去,红色的裙摆拖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半侧过身,朝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凛果,妾身会记得的。”
她继续往前走。巷口外,一个戴着漆黑头盔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那里,正靠着墙壁朝他们这边看。他见少女出来,便直起身,朝昴和莱茵哈鲁特随意地挥了挥手。少女走到他身边,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大街往远处走了,那抹红色渐渐被暮色吞没,只剩下一点极淡的香气还留在巷子里。
昴一直看着他们走远,才终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仰起脸,天已经暗得差不多了,几颗星星从巷子上方狭窄的天幕里探出来。莱茵哈鲁特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手。
“能走吗?”他问。
“能。”昴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腿抖得厉害,但他没让莱茵哈鲁特扶。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只已经空了的布包叠了叠塞进口袋,然后抬头朝莱茵哈鲁特笑了一下,“你来得真及时,再晚两秒,我就要被揍成猪头了。”
“我听说你在商业区附近。”莱茵哈鲁特说。
“我说哈鲁,”昴走了一阵,忽然开口,“今天的事能不能别告诉菲鲁特,尤其是凛果的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