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那小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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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宫女死了之后没多久，我就等来了沈昭宁。
他来的时候，行宫别院里的哀嚎声忽然全停了。
我靠着牢笼的铁栏坐着，脸上还挂着干涸的血。
他站在牢门外，没进来，身后跟着个小太监，头埋进胸口，两只手抖得像筛糠。
“你干的？”他问。
我知道他看见那具尸体了。
小宫女还躺在我脚边，脖子上的血洞已经凝了，地上留着一摊黑红色的印子，像一朵开败的花。
“嗯。”
“杀个宫女罢了。”
我笑了笑：“给自己黄泉路上找个伴。陛下要是也想，我不介意多杀一个。”
他身后的侍卫齐齐变了脸色。
沈昭宁却没动。
他就那么隔着铁栏看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转身走，他却忽然伸手，示意太监开门。
铁锁哗啦一声落地。
他走进来，靴子踩在那滩血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我以为他要打我。
他却蹲下来，跟我平视。
“你知不知道。”
“上一个敢在行宫别院杀人的，朕把她手脚剁了喂了狗。”
“那你剁。”我伸出双手，“反正我也没几天好活了。”
他目光落在我腕子上。
那条红线已经从手腕爬到了小臂中段，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像一条寄生在我血管里的蛇。
他盯着那根红线，目光晦暗不明。
那一瞬间，我从他的眼睛中读出了疑惑。
那种神情一闪而过，很快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既然她胆大包天到了这种地步，你们就该让她好好长长记性。”
“你既然知道朕心悦清辞，就不该再冒充清辞！”
“当年的错事！你做的还不够多吗！”
“她甚至胆敢冒充清辞。”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回头。
可惜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低声说了两个字。
“清辞……”
那一声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
轻得像他根本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是说给自己那颗不肯死的心听的。
我愣住了。
等我回过神，他已经消失在门外。
铁门重新锁上，光线暗下来。
我靠回墙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竟然哭了。
可我明明不想哭的。
杀人的时候我没哭，被关进来的时候我没哭，刚才他站在我面前说要让我长长记性的时候我也没哭。
可他喊那一声清辞的时候，我的眼泪忽然就止不住了。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腕上那根红线，忽然觉得很累。
母后说过，这秘术的代价是无休无止的痛苦。
她没说错。
可她没告诉我，最痛的不是换脸时的灼烧，不是红线蔓延时的绞痛。
是明明他就在眼前，我却不能告诉他：“沈昭宁，你看看我，我是你的清辞。”
是明明他喊了我的名字，我却只能隔着铁栏，隔着这张不属于我的脸，隔着一条正在慢慢蚕食我生命的红线，看着他转身离开。
我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刚才他蹲下来时，眼底那片碎裂的光。
我想问沈昭宁到底为什么而难过。
我想问沈昭宁到底为谁而难过。
可惜，没有人回答我，只有手腕上的红线，又往上爬了一寸。
……
我看着摆放在我身边的刑具，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究竟有多艰难。
最艰难的是刚刚沈昭宁的那句话，我听出了他曾和我的姐姐有一段难以启齿的过去。
那些我并不知道的过去。
那些刑具很快被小太监用在我身上。
我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折磨，剧痛袭来，让我几次险些痛晕过去。
行刑的时候，沈昭宁又来了。
他就一直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受刑后才冷笑一声开口：“你们大虞总是这样，时不时就送个人来说是清辞。”
“既是清辞，为何容貌没有半分相似？真当朕瞎了？甚至朕点名要身份尊贵的公主，他们将你送来之后依旧要你假扮清辞。真是可笑，过去大虞的皇帝皇后不是最疼爱你？”
听到这句话，我才终于意识到，这里被关着的全都是大虞送来的赝品。
原来我的父母很早之前就开始培养她们让她们来假扮我。
我只是……一直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父皇母后竟然想要我真的死在漠北！
还没能来得及想清楚，就听到身边被关着的囚犯开口议论：“听说漠北那个倒霉鬼终于死了！”
“死了？那我们可要遭殃了！”
“哪个倒霉鬼死了啊？”
“还能有哪个？不就是那个煞星！那个清辞！”
我有片刻失神，听着他们的话，忽然落了一滴泪。
我知道，这个时候也就只有远在大虞的我的父母能将这些消息传出来。
如今突然传来这个消息，那就是要我的命……
眼泪落下后，再抬头忽然看到了沈昭宁的身影。
他远远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用他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见到他，囚笼中的所有人都噤了声。
沈昭宁走到我面前，强迫我抬起下巴：“你的妹妹死了，你应该去给她赎罪啊。亏她还一直觉得你是全天下最纯白无瑕的姐姐！真是好笑，她死了，你居然还活着！”
他说完招招手，身边的小太监立即拿了许多根针过来。
我知道，这些针很快就会被用在我身上。
盯着那些针，我颤抖着开口：“沈昭宁，你为什么那么恨我？”
我不明白，从前在大虞时，沈昭宁分明没有这么恨我的姐姐。
沈昭宁冷笑道：“你不清楚？你若是真如清辞眼中那么纯洁无瑕，我何以恨你至此！”
他说完抽出腰间的佩刀，眼看着就要砍在我身上。
我魂不守舍，下意识去接这一刀。
电光石火间，才想起来自己这一套武功沈昭宁最为了解。
就在我期待沈昭宁通过熟悉的招式认出我来的时候，我终于听到了他带着怒气的声音：“你竟还敢用这一套招式。”
听着他的话，我伸手摸了摸那张和我姐姐一模一样的脸。
我忽然很想要试探我的姐姐和沈昭宁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颤抖着开口：“怎么？在大虞移情别恋我妹妹之后，就不准我用这一招了？”
我静静等待着沈昭宁的回答，一颗心狂跳不止。
沈昭宁那只拿着刀的手直到垂下去之后都没再开口。
他命人拿着针，开始在我身上找寻特殊的穴位。
可小太监刚刚把我的衣服扒开，就看到了我手腕上蜿蜒的红线。
沈昭宁很快也注意到了那条显眼的红线，他冷着脸问：“这些都是什么？”
小太监颤颤巍巍地开口：“小的曾经听说，大虞有一种秘术，能将人的容颜大改，代价就是手腕上蜿蜒的红线。这条红线直至心脏的时候，被换脸的人也就该去世了。”
听到他们熟悉这秘术，我又大喊出声：“沈昭宁！我是清辞！我明明是被用秘术换了脸送来的！”
沈昭宁用饱含柔情的那双眼看着我：“清辞？”
可很快，他又冷笑出声：“大虞的人就是蠢，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想要用这一招来骗朕！以为自己手腕上多出一根红线，就能将朕骗过去？”
我的心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我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是我的父皇母后为我量身定制的死局。
“清辞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沈昭宁抬手让太监继续用针：“是，她是让我停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理由。”
我手臂上那条狰狞的红线又传来痛感。
它时刻提醒着我，我的时间不剩多少了。
“那你还不是离开了大虞，离开了清辞？”
沈昭宁这一次没打算留在这里看着我用刑。
那些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身上，可熟悉的剧痛却没有传来。
我知道针尖淬了毒，到了晚上我就会痛不欲生。
我静待着毒药起效。
小太监临走前，我还是挣扎着开口：“我真的是清辞，去帮我告诉沈昭宁，我是清辞！”
小太监怜悯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他走后，行宫别院中被关着的其他人才七嘴八舌地开口：“妹妹啊，一看你就是刚被关进来，想要不被罚的秘诀就是不要再提清辞这个人。”
“不知道这又是哪家的倒霉鬼，进了这地方，以后你就别想出去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可我明明是真的清辞啊……
毒起效的时候，我才第一次意识到顶着这张姐姐的脸究竟有多难熬。
从前一直将我护在身后的小将军身上也藏着许多秘密。
在大虞时，沈昭宁一直都是挡在我面前的那座大山，替我抵挡了无数风雨。
随着手臂上那条红线传来的痛感，这些天我的脑海中一直回想我和沈昭宁相见的第一幕。
自我出生开始，钦天监就给我下了断言，说我是大虞的灾星。
这句断言像是一句诅咒，生生隔断了父皇母后对我的宠爱。
我从小被关在冷宫之中，和那些不受宠的妃子同吃同住。
起初她们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鄙夷、嘲讽，久而久之竟开始向我下手。
克扣我的吃食，抢走我取暖的被褥，不许我点碳。
那一年冬宴，我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沈昭宁提着一只灯笼站在我身旁，为我披上了他身上那件狐皮大氅。
“这是谁家的小可怜，紧逢新春，竟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瞧这孩子，也不过只有五岁吧。”
沈昭宁身边的小太监这才开口：“小将军有所不知，这位就是那位煞星，阖宫上下避之不及。将军还是快点随咱家面圣，以免沾染上晦气。”
我盯着浅笑着的沈昭宁，心中升起的那一点希望又灭了，只能用身上那件狐皮大氅裹紧自己。
我原本以为沈昭宁会转身离开，但他却挑起了我的下巴：“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我摇头。
宫中人人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没人愿意为我起名，就连父皇母后也不过是将自己的姓赐予我，再多的便没有了。
他们甚至连一个名字都不愿意给我。
“没有名字啊。不如以后你就叫做清辞吧。”
我的眼前人影憧憧，疼到快要昏过去的时候，我仿佛又看到了沈昭宁站在我的面前，冲我伸出了手。
那天过后，我变得十分安静。
我不想放弃的，只是那毒实在太过难熬。
自从我变得安静过后，沈昭宁竟也愿意将我放出那座行宫别院。
再将我接出来的时候，他只说过段日子大虞的使臣到访，我要在御前陪着他见那些远道而来的大使。
他说这是礼节，我不能无故缺席。
“别再想那些腌臜手段了，你身上那些毒能随时要了你的小命。”
我望着面前的宫殿，不自觉地又想起那天受刑时听到的那些女孩子说过的话。
进了那里，不是永远没有出去的时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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