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僵硬的并肩,无人开口 第 ...
-
第48章僵硬地并肩,无人开口
时间,在那张沙发上,似乎被无限拉长,又瞬间凝固。
空气不再流动,声音彻底消失,连窗外呼啸的寒风,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僵硬地并肩坐着,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着两个无法跨越的时空。
白瑾言维持着那个看书的姿势,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石像。书还摊在膝盖上,手指还维持着翻页的姿势,可目光早已涣散,瞳孔失去了焦距,眼前只剩下大片模糊的、晃动的光斑。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神经,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了身体的右侧——那个她坐下的位置。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沙发微微下陷的弧度,能感觉到从她那边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带着一丝暖意的压迫感。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了皂香和一点点热牛奶甜腻气息的味道。能听到她极其轻微、却又因为距离太近而异常清晰的呼吸声——有些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受惊的小兽,在黑暗中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恐惧。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散发出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体温,正隔着两人之间那薄薄的空气和衣物,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向他这边渗透过来。那温度很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白瑾言此刻冰冷僵硬、如坠冰窟的身体感知里,却像一团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火苗,灼烧着他右侧的皮肤,也灼烧着他早已死寂一片的心。
他不敢动。
连最细微的、肌肉的颤动都不敢有。
怕任何一点动作,都会打破这脆弱到极致的、近乎幻觉的“共处”,会惊动身边这只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又依旧充满警惕和不安的、小心翼翼靠近的小兽。
他只能僵硬地坐着,屏住呼吸,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极力控制到最轻,最缓。仿佛自己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危险源,任何一点多余的“存在感”,都会导致这来之不易的、奇迹般的靠近,瞬间分崩离析。
而她,就坐在他身边。
同样僵硬,同样沉默。
双手紧紧捧着那个马克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和浮木。她的头垂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和眼神。只有那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和那因为紧张而绷得紧紧的下颌线条,暴露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也没有动。
没有看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喝一口杯子里的牛奶。只是那样僵硬地坐着,像一尊被摆放在错误位置的、精致却冰冷的瓷娃娃,与这温暖的(或许只是物理上的)沙发,和她身边这个让她恐惧了八年、此刻却近在咫尺的男人,格格不入。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近到白瑾言只要稍稍侧身,手臂就能碰到她的肩膀。
近到他甚至能看清她额前细软的、有些汗湿的碎发,和她低垂的眼睫上,那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
可是,这短短的一拳,却像一道深不见底、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两人之间,将他们彻底隔绝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冰冷而孤独的世界里。
一个世界里,是翻江倒海般的震惊、恐慌、难以置信,和那灭顶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
另一个世界里,是死寂的沉默,极致的紧绷,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那试图靠近却又无比抗拒的、矛盾而痛苦的挣扎。
无人开口。
甚至连呼吸,都因为极力的压抑和克制,而变得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
只有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近乎凝固的寂静中,一分一秒,缓慢地,残忍地,流淌过去。
白瑾言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无数个念头,像失控的野马,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
她为什么坐过来?
是因为冷吗?是因为……习惯了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知不知道,她这个举动,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试探?是原谅的开始?还是……只是她一时的心血来潮,或者,另一种更加隐秘的、他无法理解的“惩罚”?
他该做什么?
该说什么?
该……转头看看她吗?该对她笑一下吗?该用最轻、最缓的声音,问一句“牛奶……好喝吗”?
可是,他不敢。
任何一个动作,任何一句话,在此刻这脆弱到极致的平衡面前,都显得如此危险,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他怕他一开口,那干涩嘶哑的声音,会吓到她。
怕他一转头,那眼中可能无法掩饰的、过于激烈的情绪,会让她更加不安。
怕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试图“回应”的举动,都会被她误解为“逼迫”,或者“得寸进尺”,然后,她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立刻弹开,逃离,退回她那个绝对安全的壳里,并且,再也不会有下一次。
所以,他只能沉默。
只能僵硬。
只能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维持着这个可笑的、看书的姿势,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压抑心里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巨大的情感洪流,和她“并肩”坐在这张沙发上,假装一切如常,假装这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兄妹共处的夜晚。
即使他心里,早已天翻地覆,兵荒马乱。
即使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因为她的靠近而疯狂叫嚣,战栗,疼痛。
他也必须……沉默。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唯一“应该”做的。
允许她靠近,但不“回应”。
不给她任何压力,不让她感到任何不安,不破坏这好不容易(或许只是他的错觉)建立起来的、极其微弱的、物理上的“连接”。
就让她,这样坐着。
无论她是因为什么原因坐过来的,无论她心里在想什么,无论这“共处”能持续多久……
他都……接受。
并且,感激。
感激老天,还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能和她,像真正的兄妹一样(虽然只是形式上的),并肩坐在一起,即使无言,即使僵硬,即使……隔着万丈深渊。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奢望了。
是这八年来,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奢望。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白瑾言感觉自己的脊椎,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开始传来尖锐的酸痛。握着书的手指,也已经麻木,失去了知觉。喉咙干得发疼,每一次吞咽,都像有砂纸在摩擦。
可他依旧一动不动。
像最虔诚的苦行僧,在承受着这甜蜜而又痛苦的刑罚。
身边,她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带着颤抖。变得均匀,绵长,虽然依旧很轻。
她身体那极致的紧绷,似乎也……放松了那么一点点。
虽然依旧挺直,但肩膀不再像之前那样,耸得快要碰到耳朵。捧着杯子的手,指节的青白,似乎也褪去了一些。
她甚至……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大的动作,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松了松,又收紧。然后,她微微侧了侧头,目光,似乎从杯子里袅袅的热气,移开了一点点,落在了……沙发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被昏黄灯光照亮的地板上。
她在看什么?
还是在……发呆?
白瑾言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她这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心脏,又因为这一点点的“松动”,而猛地悸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另一只没有拿杯子的手。
那只手,苍白,纤细,在昏黄的光线下,几乎透明。
她抬起手,似乎是想……撩一下垂到脸颊边的碎发。
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和一种……极致的迟疑。
手指,在快要碰到脸颊时,停顿了一下。
然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动作,极其轻缓地,将那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露出了她小巧的、苍白的耳朵,和一小截纤细的、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
那个动作,如此自然,如此……属于“人”的,细微的,带着一点不自知的、脆弱美感的小动作。
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猛地劈在了白瑾言的心上。
让他瞬间,溃不成军。
眼前迅速模糊,一片温热的水汽,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更深地埋进书页里,死死地咬住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破碎的呜咽,狠狠地压了回去。
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又烫又疼,几乎要将他灼穿。
他不能哭。
不能在她面前,露出任何一点软弱的迹象。
那会吓到她,会让她觉得……他可怜,或者,可悲。
而他,不配。
不配得到她的怜悯,也不配,在她面前,流下这迟来的、廉价的、毫无用处的眼泪。
他只能死死地忍着,任由那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疯狂打转,灼烧着他的眼球,也灼烧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然后,他感觉到,身边,那个一直僵硬坐着的人,似乎……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动作更轻微。
她微微地,向他这边,侧了侧身。
不是转头,也不是靠近。只是身体,极其细微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倾斜了那么……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点点。
仿佛是无意识的,仿佛只是因为坐久了,想要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可是,对白瑾言来说,那一点点细微的倾斜,却像是一道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信号。
一道……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表示“靠近”和“放松”的,信号。
他的身体,因为那极其微弱的靠近,而瞬间绷得更紧。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
他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不敢看她,不敢有任何回应。
只是,在心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呐喊着:
茉茉……
我的妹妹……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窗外,夜色,似乎更深了。
寒风,依旧在呜咽。
而屋内,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依旧僵硬地,沉默地,并肩坐在同一张沙发上。
无人开口。
只有那细微的呼吸,和那杯早已凉透、却依旧被紧紧捧着的牛奶,证明着时间,还在流淌。
也证明着,这漫长赎罪路上,那看似遥不可及的彼岸,似乎……因为这一个僵硬而沉默的“并肩”,而投下了一道,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