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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她依旧不敢看他的眼睛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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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她依旧,不敢看他眼睛
冬天,在沉默和小心的试探中,彻底降临了。
窗外的世界,被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寒霜覆盖,失去了所有鲜活的色彩,只剩下一种凛冽的、近乎凝固的萧条。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这个季节本身,在低声哭泣。
家里的暖气,终于开始稳定地散发出热量。干燥的、带着一丝尘土味的暖意,勉强驱散了空气里那刺骨的寒冷,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角落的、更加厚重的、名为“疏离”和“小心翼翼”的沉寂。
白瑾言和白瑾茉,依旧维持着那种诡异而脆弱的“共处”模式。
白瑾言继续着他那无声的、几乎不露痕迹的“关心”。早餐的花样更多了,有时是软烂的鸡丝粥,有时是煎得金黄诱人的蔬菜饼(虽然卖相一般),有时是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买的)。客厅角落那个小茶几上,永远放着一壶温度刚好的热水,和那个默默工作的保温杯垫。空调的温度,也总是维持在一种不冷不热、刚好不会让她觉得冷的程度。
他甚至,开始留意她可能会需要的、一些极其琐碎的小东西。
比如,他发现她翻看的那本旧书,书页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脆弱,边缘起了毛边。他趁她不在,小心翼翼地将那本书拿下来,用最细的砂纸,极其轻柔地,将毛边打磨平整,又用干净的软布,仔细擦拭了封面,然后,原样放回茶几上。不细看,几乎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
比如,他注意到她晚上坐在那里时,偶尔会因为光线不够,而微微眯起眼睛。第二天,他就悄悄地在那个角落的墙壁上,加装了一盏光线柔和、可调节亮度的小壁灯。在她下楼前,将光线调到最舒适的程度,不刺眼,也足够看清书上的字。
比如,他发现她似乎有些鼻塞,偶尔会轻轻吸一下鼻子。他立刻去药店,买了最温和的、不带任何刺激气味的通鼻喷雾和润唇膏,混在她自己放在楼梯转角药箱的那些药品里,没有留下任何标记。
这些细微的、无声的“关照”,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可见的涟漪。白瑾茉依旧是那副样子,沉默,安静,像个设定好程序的、精致却冰冷的人偶,完成着她在这个家里,那点少得可怜的、必要的“存在”。
她会下楼,在固定的时间,坐在固定的角落。有时喝水,有时看书(大多是那本旧书),更多的时候,只是发呆。然后,在固定的时间(通常是白瑾言起身去厨房倒水,或者去卫生间的时候),她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起身,快步上楼,消失在自己的房间里,仿佛刚才那几个小时的“共处”,只是他疲惫过度产生的幻觉。
她从不与他主动交流。甚至,连被动的回应,都几乎没有。
白瑾言偶尔会尝试,用那种最轻、最缓、最不带任何压迫感的语气,对她说一句话。
比如,在她刚下楼,端着水杯走向角落时,他会看着手里的杂志(其实根本没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今天……外面风大。”
比如,在她起身准备离开时,他会装作不经意地抬头,看向窗外,低声自语:“好像……又要下雨了。”
这些话,与其说是对她说,不如说,是他在对她“存在”的,一种极其笨拙的、试图建立一点点微弱联系的……确认。
而他得到的回应,通常都是……沉默。
她听到了。他知道她听到了。因为在她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她的身体会几不可察地绷紧,脚步会有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呼吸也会变得稍微急促一些。
但她从不回应。
不点头,不摇头,不说“嗯”,更不会看向他,或者,顺着他的话,说点什么。
她只是用更深的沉默,和那迅速加快的、逃离般的脚步,来回应他这微不足道的、试图靠近的尝试。
仿佛他的声音,不是语言,而是某种令人不安的、需要立刻避开的噪音。
而最让白瑾言感到心碎,也最清晰地印证着她对他那根深蒂固的恐惧和疏离的,是她的眼睛。
她依旧,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或许不是“不敢”。
而是……“不愿”。
那是一种更加彻底、也更加令人绝望的……漠视。
在极少数、避无可避的情况下,比如他正好从厨房出来,与她迎面撞上(这种情况她极力避免,但总会有意外),他们的目光,会有瞬间的交汇。
每一次,白瑾言都会下意识地,看向她的眼睛。
他想从那里面,看到一点什么。哪怕是一丝残留的恨意,一点细微的恐惧,甚至,只是最普通的、看向一个陌生人的、茫然的、没有情绪的眼神。
可是,没有。
每一次,他都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空洞的,虚无。
像两口彻底干涸的、被遗忘的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连一丝倒影都映不出来。没有情绪,没有波澜,甚至连“看见”他这个动作本身,都显得如此……勉强,如此……敷衍。
然后,几乎是立刻,在她看清是他、意识到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就会像受惊的蝴蝶,迅速地、毫不留恋地,移开。看向地面,看向墙壁,看向任何没有他的方向。
那移开的速度,如此之快,如此之决绝,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想要立刻结束这场不必要“对视”的意图。
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对她自己的一种折磨,或者,是对他那点可怜的、试图靠近的心思的,一种……“鼓励”和“允许”,而她,绝不允许。
那眼神里的平静和空洞,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白瑾言感到……寒冷,和……绝望。
因为那意味着,她连“恨”他,或者“怕”他,都懒得去“感受”了。
她只是,彻底地,将他从她的情绪世界里,“删除”了。
他这个人,他的存在,他的声音,他的目光,对她而言,都成了无关紧要的、需要被自动过滤掉的“背景噪音”和“视觉干扰”。
她只是“忍受”着他的存在,像一个不得不忍受恶劣天气、或者房间里一件丑陋家具的人,用最大的漠然和最彻底的忽略,来应对这无法改变的、令人不快的“现实”。
这种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钝重的锤子,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缓慢而持续地,敲打着白瑾言早已破碎不堪的心。
他想起八年前,那双看着他时,会亮晶晶地闪着光,会充满依赖和信任的,属于小女孩的、干净清澈的眼睛。
想起这八年来,那双眼睛如何逐渐黯淡,如何被惊恐和泪水淹没,如何学会了躲闪和低垂。
又想起昨夜,在医院病床上,她因为高烧而昏迷时,那紧闭的、睫毛颤抖的眼睛。
最后,定格在现在,这双看着他时,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平静空洞的眼睛。
是他。
是他亲手,一点一点,扼杀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光,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看见”。
现在,报应来了。
她不再“看见”他了。
即使他站在她面前,即使他小心翼翼,即使他试图用最微弱的方式靠近。
她也……看不见了。
或者说,看见了,也当作没看见。
这种“视若无睹”,比任何耳光,任何恶语,都更让他感到……疼痛,和……无力。
那天晚上,又是如此。
白瑾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假装在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
她坐在那里,像往常一样,捧着一杯热水,低着头,目光落在膝盖上摊开的那本旧书上。昏黄的壁灯光线,给她单薄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不真实的光晕,也让她低垂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浓密的、令人心碎的阴影。
空气里很安静,只有她极其轻微的、翻动书页的窸窣声,和他自己压抑的、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白瑾言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那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看着她全神贯注(或许只是假装)盯着书页的、平静的眼神。
心里那股积压了许久的、混合了无尽酸楚、悔恨和一丝微弱渴望的情绪,像潮水一样,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忽然,很想和她说话。
不是那种试探的、无关痛痒的自言自语。
而是……真正的,说点什么。
说点,关于“她”的,或者,关于“他们”的。
哪怕,只是问一句:“那本书……好看吗?”
哪怕,只是说一句:“你……好像瘦了。”
哪怕,只是……叫一声她的名字:“茉茉……”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坝。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攥紧了手里的文件,纸张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试图发出一点声音。
可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
角落里的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也不是动作。
或许,只是一种……无形的、来自于他目光的、过于专注的“压力”。
她猛地,抬起了头。
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
白瑾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灭顶的恐慌。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是第一次,在他没有“制造”任何意外、没有与她迎面撞上的情况下,她主动地,抬起了头,看向了他。
是因为感觉到了他过于专注的凝视吗?还是因为,他刚才那细微的、试图开口的动作,惊扰了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她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
不再是一片空洞的死寂。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颗极其微小的石子,轻轻触碰了一下,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涟漪。
那波动很短暂,也很模糊。白瑾言甚至无法分辨,那是困惑?是不安?是警惕?还是……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但无论如何,那不再是……彻底的漠然了。
就在白瑾言因为那极其细微的波动,而心神剧震,几乎要溺毙在那短暂的对视中时——
她的目光,动了。
不是移开。
而是……极其缓慢地,向下移动。
从他的眼睛,移到了他的鼻梁,又移到了他的嘴唇,最后,停留在了……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凸起的喉结上。
她……在“看”他。
不是“看见”就立刻移开的那种“看”。
而是……一种更加专注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的,甚至是……研究的,“看”。
那目光,平静依旧,但不再空洞。里面似乎有了一些……白瑾言看不懂的,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衡量什么。
白瑾言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喉咙发干,像要冒烟。被她目光扫过的皮肤,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和……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恐慌和一丝卑微信心的刺痛。
她看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半分钟。
在那样专注的、沉默的、令人心悸的注视下,时间失去了意义。
然后,白瑾言看到,她的目光,再次动了。
极其缓慢地,从她的喉结,重新向上移动。
经过他的嘴唇,鼻梁,最后,重新,对上了他的……眼睛。
这一次的对视,和刚才那短暂的、带着波动的对视,又不一样了。
她的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平静,不再是之前的、深不见底的空洞。
而是一种……更加清晰的,更加明确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和疏离的,平静。
那平静的眼神,清晰地告诉他:
她看见他了。
不仅看见了他的存在,也看见了他此刻的紧张,他的无措,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的、痛苦的情绪。
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看见了,然后呢?
没有任何然后。
那平静的眼神,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他心里因为刚才那短暂对视而升起的、所有不切实际的、微弱的火花。
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没有任何“含义”。就像一个机械的、条件反射般的、毫无意义的动作。
做完这个动作,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膝上的书页,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令人心悸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那握着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或许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而白瑾言,还僵在沙发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心脏,在经历过短暂的停滞后,重新开始跳动,却带着一种更加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钝痛。
他看着她重新低垂的、平静的侧脸,看着她那恢复了漠然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心里,那片刚刚因为那短暂对视而升起一丝微弱火光的荒原,重新被更加深沉的、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
她依旧,不敢看他眼睛。
或者说,她“敢”看了。
但看过之后,是更加清晰的、更加彻底的……漠然和疏离。
那场短暂的对视,没有拉近任何距离,没有融化任何冰层。
只是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由八年伤害筑起的、深不见底的鸿沟,和他自己那点可怜的、试图靠近的、笨拙的努力,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微不足道,多么的……为时已晚。
赎罪之路,漫长无望。
而他,刚刚在那条路上,因为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汇,而稍微看清了一点前方的……深渊。
然后,继续前行。
走向那,或许永远也没有尽头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