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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克莱因蓝   《浮城 ...

  •   《浮城教父》第一卷第一章血色克莱因蓝

      香港的夜从来不会真正黑下来。

      霓虹把维多利亚港染成一块流动的调色盘,从太平山顶往下看,整座城市像泡在劣质酒精里的宝石,璀璨,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糜烂味。

      林曦不喜欢这种夜。

      她更喜欢凌晨四点的美院画室,窗外只有零星的渔火,丙烯颜料在调色板上慢慢干涸,空气里有松节油和亚麻籽油混合的气息,干净的,纯粹的。

      但今天是她二十岁生日。

      凌晨说,二十岁必须破例一次,必须喝到断片,必须去全港最贵的夜店,必须让所有人知道她林曦也有人宠。

      林曦当时正用刮刀削一块赭石色颜料,头也没抬:"你买单?"

      "废话,"凌晨把车钥匙甩在画架上,"我连蛋糕都订了,云巅阁顶层包场,你穿那件白裙子就行,别整天灰扑扑的——"

      "我是画画的。"

      "所以呢?"

      "所以灰扑扑才是本色。"

      凌晨噎住了。她永远拿林曦没办法,从七岁在孤儿院打架替她出头那天开始,她就知道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孩,骨子里比谁都轴。

      但轴归轴,凌晨还是把人拽出来了。

      白裙子。

      林曦站在全身镜前打量自己——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手腕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群青颜料。白裙子是凌晨强行套在她身上的,真丝面料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像一层不属于她的皮。

      "好看。"凌晨靠在门框上,叼着烟不点,"走吧,曦曦公主。"

      "再叫公主我撕你嘴。"

      凌晨大笑,揽着她的肩往外走。黑色保时捷在美院门口等了二十分钟,门童看见凌晨的车牌,腰弯得比九十度还低。

      香港这地方,钱是脸面,权是骨头,凌晨两样都有,但她从不拿这个压林曦。她说:"你是我唯一不觉得累的人。"

      林曦当时不懂。后来懂了,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云巅阁在维多利亚港最核心的位置,顶层六十六楼,整层只有一间包厢。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铺着暗红色地毯,壁灯是哑金色的,光线暧昧得像蒙了一层旧电影滤镜。

      "生日快乐!"凌晨推开包厢门。

      里面空无一人。

      蛋糕在桌上,蜡烛已经点上,火苗跳了跳,映着落地窗外整片海港。香槟杯摆了两排,冰桶里镇着三瓶唐培里侬。

      "人呢?"凌晨皱眉,"我包场了啊。"

      林曦走过去,手指划过落地窗的玻璃。外面是香港的夜,灯火璀璨,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间包厢太大了。

      大到不像是单纯用来喝酒庆生的地方。

      大到桌与桌之间的距离,恰好能让十二个人同时起身拔枪而不互相碰撞。

      大到那面正对着门的白墙,干净得不像话,却又在右下角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过。

      林曦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三秒。

      "别看了,"凌晨递过来一杯香槟,"先吹蜡烛,许愿——"

      话没说完。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皮鞋踩在暗红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节奏整齐,像某种训练有素的兽群。

      凌晨手一紧,香槟洒了半杯。

      "别动。"

      门开了。

      林曦第一次见到禹薄年,是在她二十岁生日的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背对着门口,穿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左手握着一根高尔夫球杆。球杆的握把上缠着白色防滑带,但此刻那上面沾了暗红色的东西——粘稠的,还在往下滴。

      地上跪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半个人。他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不规则地折向另一个方向,嘴里塞着布,整张脸肿得看不出五官,只有眼睛是睁着的,布满血丝,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包厢里原本应该有的香槟和蛋糕被推到角落,十二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贴着墙站成两排,每个人右手都插在怀里,指节泛白。

      空气里是铁锈和冷汗混合的味道。

      林曦站在门口,凌晨在她身后倒抽一口凉气,但林曦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越过那个半死不活的人,越过十二把随时可能出膛的枪——落在了正前方那面墙上。

      白色的墙。

      溅满了血。

      那些血呈喷射状分布,最中心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是有人被从那里拖走,留下一道蜿蜒的暗红轨迹。血液已经半干,边缘开始发黑,但在壁灯的照射下,依然呈现出某种诡异的生机。

      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手腕一抖。

      球杆抡圆了砸下去。

      咔嚓。

      膝盖碎裂的声音像一根枯枝被生生折断。地上的人全身痉挛,喉咙里发出呜咽,但嘴被堵着,连惨叫都化成闷在胸腔里的震动。

      "第三下。"男人开口了,声音很淡,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好,"还有七下。"

      他缓缓转过身。

      林曦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年轻。比她想象中年轻太多,像是二十七八岁,眉眼疏淡,鼻梁很直,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利落得近乎锋利。

      他的眼睛是茶色的,在壁灯下像两块被磨钝的琥珀,不亮,但有温度——那种即将沸腾却仍维持着表面平静的温度。

      左手无名指有一道疤,横贯指节,从下往上斜切,像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划过。

      他看见她了。

      整个包厢陷入一种诡异的静止。十二个保镖的呼吸都停了,凌晨在她身后抖得像个筛子,冰桶里的香槟还在冒气泡,咕嘟咕嘟,细微又清晰。

      禹薄年抬了抬眉。

      他其实早就知道门口有人。从电梯上升时他就收到了警报,但他没停手,三下,一下没少。现在他偏过头看着这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她站在门口,身后是金色的走廊灯光,面前是血和碎骨。

      她不应该站在这里。

      但她就那么站着。

      眼里没有恐惧。

      甚至没有厌恶。

      禹薄年见过很多人看见这场面时的反应——吐的,晕的,跪地求饶的,尖叫着跑掉的。他见过最硬气的也就是咬着牙别开脸,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这个女孩在看墙。

      他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去,那面溅满血的白墙,壁灯照着那些半干的暗红斑点,像一幅还没完成的抽象画。

      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酒后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对闺蜜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面墙……"

      她顿了一下。

      禹薄年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抹没洗干净的蓝色颜料。

      "……底色错了。"

      全场死寂。

      十二把枪同时上膛,保险栓弹开的声音整齐划一,像某种机械装置被激活。凌晨已经吓得腿软,死死抓着林曦的胳膊,指甲嵌进她皮肤里。

      但林曦没动。

      她又往前走了半步,侧了侧头,像是在认真端详一幅画:"应该用克莱因蓝,国际克莱因蓝,IKB。这种暖色调的射灯下,白墙显脏,但IKB会吸收光线,让血迹变成深紫,看起来反而有层次感。"

      她说完,偏过头,正对上禹薄年的眼睛。

      琥珀色的,很平静。

      他手里那根沾血的球杆还没放下,袖口的暗红已经渗进衬衫纹理里。但他看着她,嘴角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兴趣被挑起来时下意识的肌肉反应。

      "等等。"

      他抬了抬手。

      十二把枪的保险栓又同时归位。

      凌晨"噗通"一声坐倒在地,大口喘气。林曦低头看了闺蜜一眼,确认她只是吓傻了没受伤,然后重新抬起脸。

      "你是画画的?"禹薄年问。

      "央美的。"林曦答。

      "大几?"

      "大三。"

      "生日?"

      林曦看了凌晨一眼。这女人已经瘫在地上翻白眼了,显然没想到问个话都能问出这种细节。

      "今天。"林曦说。

      禹薄年把球杆随手丢给旁边一个保镖,那人双手接住,退后半步。他低头在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几点?"

      "什么?"

      "你几点生的?"

      林曦怔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私人了,私人到在这种场景下显得荒诞。但她看见他左手无名指那道疤在壁灯下微微泛白,鬼使神差地答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禹薄年看了一眼腕表。

      "还有十三分钟。"他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今天过完了再走。"

      他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沙发区——那片唯一没有溅上血的区域,桌上还摆着凌晨订的蛋糕,蜡烛已经烧了一截,蜡油滴在奶油上凝成白色的泪。

      林曦沉默了三秒。

      凌晨在地上拽她裤脚,指甲都快把她小腿挠出血了。

      她弯腰扶起凌晨,跨过地上那个已经昏迷的人,走到沙发前坐下。香槟瓶壁上凝着水珠,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凌晨倒了一杯,灌进闺蜜嘴里,才终于让那女人缓过一口气。

      禹薄年在对面坐下来。

      隔着蛋糕和烛火,他的脸被暖光映得柔和了些,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在审视她,像在解一道谜题。

      "你不怕?"他问。

      林曦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有点酸,带着杏仁的回甘。她想了想,说:"怕。"

      "不像。"

      "怕和傻是两回事。"她放下杯子,对上他的视线,"我进来的时候已经走不了了,尖叫下跪或者装晕都不会改变结果。不如帮你把墙的问题指出来,至少证明我对你有用。"

      禹薄年把烟放在桌上,没点。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凌晨又开始发抖,久到蛋糕上的蜡烛又滴了一滩蜡油。然后他靠进沙发里,下颌微微抬起。

      "央美大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林曦。"

      "你查过我了?"

      "现在查。"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保镖,那人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飞快操作。禹薄年又看向林曦,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抹蓝色颜料上。

      "克莱因蓝,"他说,"你画里用过?"

      "我画海。"

      "香港的海?"

      "世界的海。"林曦说,"所有海在晚上都是克莱因蓝,只是大多数人看不出来。"

      凌晨在旁边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香槟呛的。

      禹薄年笑了。

      真的是笑,嘴角上扬了一点点,虽然很快就收了回去,但在那十二个保镖眼里,这已经比他们老板亲手敲碎叛徒膝盖还要惊人。

      "今天你生日,"他说,语气忽然松了几分,"我不留你。"

      他站起来,朝门口抬了抬下巴。两个保镖立刻拉开门,走廊里的金色灯光涌进来,把血和暗红地毯之间的界限照得清清楚楚。

      林曦扶着凌晨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禹薄年还站在原地,旁边有人递了条热毛巾给他擦手。他低头慢慢擦着指缝里的血渍,动作从容得像在擦拭一件瓷器。

      "那面墙,"林曦说,"如果换了克莱因蓝,壁灯最好也换成暖色,2700K的色温,能让血迹显紫不显黑。"

      禹薄年抬起头。

      林曦已经转身走了。

      白裙子的裙摆扫过门框,很快消失在金色的走廊尽头。禹薄年看着那片空了的光,毛巾在指间停了半拍。

      "查。"他对那个正在查手机的保镖说,"我要她所有资料。"

      保镖姓何,叫何礼贤,跟了他八年。他把手机屏幕转向禹薄年——上面的照片是林曦的学籍照,素颜,马尾,眼睛很亮,像能照见人心里最暗的地方。

      "干净得不像真的。"何礼贤说。

      禹薄年"嗯"了一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道疤。很久之前自己划的,十七岁那年,第一次杀人,半夜在浴室里割的,想看看能不能把那些血从记忆里放出去。

      后来发现放不出去。

      但今天那个女孩说,海在晚上都是克莱因蓝。

      他把毛巾丢进垃圾桶。

      "派两个人跟着。"

      "是。"

      "送到宿舍就行。"

      何礼贤愣了一下:"老板,您是说——"

      "送。"

      禹薄年转身走向落地窗。外面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灯火把海面染成各种颜色,红的绿的黄的白的——但那个女孩说得对,到了最深处,那些光透不进去的地方,海就是克莱因蓝。

      他抬手按在玻璃上,掌心的温度让玻璃起了一层薄雾。

      凌晨四点,美院画室。

      林曦把白裙子脱下来叠好,用保鲜袋封住,塞进衣柜最底层。然后她换上旧T恤和棉布裤子,坐在画架前,挤了一管群青在调色板上。

      她盯着那片空白画布看了很久。

      刷子蘸了颜料,落下去,一笔。

      群青和钛白在画布上晕开,底色是她记忆里那片海,但边缘混进了一点赭石,像某种不该出现在海里的暗红。

      她停住了。

      凌晨在客厅里睡得昏天黑地,刚才一路吐了三回,现在已经彻底不省人事。整个画室只有空调的嗡鸣和她的呼吸声。

      她又落了一笔。

      这次是克莱因蓝。

      纯粹到极致的那种蓝,不带任何杂色,吸走所有光线,只留下最深的寂静。

      墙。

      她想画那面墙。

      但刷子在半空顿住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那面墙溅上血之后的样子,其实是美的。那些暗红的斑点在白墙上构成的纹理,像某种无法复制的泼墨,残忍,但原始,近乎神圣。

      她盯着画布,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生日快乐。"

      没有署名。但林曦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久到凌晨在客厅喊饿,久到她把那块画布整个涂成了克莱因蓝。

      然后她在最中央点了一笔钛白。

      很小,很亮。

      像一个人站在血色中央时,眼睛里还没来得及熄灭的光。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血色克莱因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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