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这回人会动 红叶第一次 ...

  •   周念安收到梁潮生第一封回信时,正在宿舍里缝被角。
      省城九月已经有点凉,窗缝到了晚上会漏风。她没等梁潮生信里那句“拿厚纸垫着”派上用场,宿管阿姨第二天就找人来修了。倒是那只机械闹钟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响,声音大得隔壁床的姑娘已经学会在它响之前先拿枕头捂耳朵。
      邮递员把信交到宿舍楼下,周念安拿回来时,另外七个人都在。
      睡她下铺的姑娘叫冯玲,家在省城郊县,性子最活,一看见信封就问:“家里又来信啦?”
      “不是。”
      “那谁?”
      周念安把信往书里一夹:“同学。”
      冯玲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旁边立刻有人笑:“男同学?”
      “嗯。”
      这回周念安答得太坦然,反倒没人好意思继续起哄。只有冯玲盯着她看了两眼,小声嘀咕:“男同学写两页,还寄照片。”
      “你看见了?”
      “信封都鼓成这样了。”
      周念安没理她,等晚上熄灯前才把信拆开。
      梁潮生那封信字不算好看,前半页比后半页整齐,大概刚开始还知道端着,写到后面就彻底放飞了。里面从梁潮平少交三毛二写到老高嫌自己秃,再写到维修班结业证,东一句西一句,没什么章法。
      照片夹在最后。
      红叶照相馆正门,招牌、玻璃橱窗、门口那块营业牌都在。唯一的问题,是楼上晾出来的两条秋裤也很醒目,一条灰,一条花,正被风吹得鼓起来。
      背面四个字:
      红叶没关。
      后面又补了两个:
      证据。
      周念安看了半天,把脸埋进被子里笑。
      冯玲从下铺探出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照片给我看看。”
      “不行。”
      “越不给越有问题。”
      周念安把照片夹进书里,顺手把台灯关了。
      第二天上课,她还是把那封信带去了。
      会计基础课上到一半,老师在黑板上列借贷记账,周念安低头记笔记,翻页时不小心看见夹在书里的红叶照片。她盯了两秒,重新合上。
      中午,她给梁潮生写了回信。
      第一句就是:
      你如果是为了证明红叶没关,没必要把楼上的秋裤也一起证明。
      写到这里,她想了想,又补:
      维修班成绩不错。理论第七也不算丢人,至少没像你以前考试那样靠猜。
      信寄出去以后,红叶那边还没收到,倒先来了一个麻烦东西。
      那天下午,梁潮生刚给一台录音机换完皮带,邵老师骑着车停在门口,后座绑着个不小的纸箱。纸箱很沉,两个角都磨破了,里面还塞着泡沫。
      梁潮生从暗房出来:“您这是搬家?”
      “搬个东西给你看看。”
      邵老师把箱子卸下来,梁潮生伸手一接,差点没接稳。
      “这么沉?”
      “录像机。”
      这三个字一出来,梁潮平比他哥还快,从里屋窜出来:“能放电影那个?”
      “能。”
      “彩色的?”
      “电视是彩色就彩色。”
      梁潮平眼睛立刻亮了。
      纸箱拆开,里面是一台黑色录像机,比普通收录机宽很多,前面有一排按键,左侧是录像带仓。机器是文化宫淘汰下来的旧设备,壳子上有划痕,边角也磕过,后面拖着一堆梁潮生没怎么见过的插线。
      邵老师说:“文化宫新换了一台,这台最近老吞带。你维修班不是学过磁带传动吗?老师傅说毛病可能就在机械部分,你先看看,别乱动磁头。”
      梁潮生蹲下来,先没拆。
      “我修坏了呢?”
      “所以叫你先看。看不懂就还给我。”
      梁潮平已经绕着机器转了两圈:“录像带呢?”
      邵老师从包里拿出一个比普通磁带大得多的黑盒子。
      梁潮平伸手就要拿,被梁潮生拍回去:“你别碰。”
      “我就看看。”
      “你上次看看,文化宫音箱就没了。”
      “那都多久以前了。”
      “多久也是你。”
      机器要接电视才能试。红叶自己没有电视,最后还是梁潮平跑去把隔壁小卖部那台十四寸彩电借了过来。老板娘跟着一起来,嘴上说怕他们弄坏电视,实际上第一个搬凳子坐下。
      线接好,录像带推入仓口。
      机器咔哒一声把带子吞进去。
      梁潮平立刻往后退:“它自己吃进去的。”
      “要不叫什么录像机?”
      梁潮生按播放。
      电视先是一片雪花,跳了几下,随后画面出来。
      是前年文化宫的一场春节联欢会。
      画面颜色有点偏,偶尔还抖,人脸也没有照相馆拍出来那么清楚,可台上的人真的在走,在说话,在唱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工站在台上唱完一段,下面有人鼓掌,画面甚至晃到了观众席。
      小卖部老板娘忽然一拍腿:“哎,这不是老崔吗?”
      电视里正好扫过一个打哈欠的男人。
      门口原本只有几个人,没一会儿就挤了一圈。老高修车修到一半也过来了,手上还拿着扳手;陶小满从学校回来,书包都没放;连赵卫东他妈下班路过,也站门口看了好一阵。
      大家七嘴八舌。
      “这个能录多久?”
      “结婚也能录?”
      “是不是比拍照片贵?”
      “能不能倒回去再看?”
      梁潮平最积极,已经替红叶答上了:“当然能,我们以后——”
      梁潮生一把把他拽回来:“谁跟你说我们以后了?”
      “这么多人问呢。”
      “问不等于买得起。”
      邵老师在旁边笑了一声。
      等围观的人终于散掉,梁潮生才把录像机拆开。问题比他想的简单一些,传动轮老化,皮带也松,带子进去以后走不顺,才会卡。可里面其他结构比录音机复杂得多,他拆到一半就停了,重新盖回去。
      邵老师问:“不修?”
      “传动这块我能试,别的我不敢碰。先找皮带。”
      “还算知道怕。”
      梁潮生擦了擦手:“这东西多少钱?”
      “你问新的还是这台?”
      “都问。”
      邵老师报了个数。
      梁潮生听完,直接把螺丝刀放下。
      “打扰了。”
      梁潮平不死心:“贵多少?”
      “把你卖了也不够。”
      “那卖你呢?”
      “比你贵一点。”
      邵老师笑得不行。
      新的买不起,旧的也不便宜,更别说只有录像机还不够。要拍,得有摄像机;要放,得配电视;磁带本身也贵,坏了不像录音带那么好处理。
      梁潮生问了一圈,没再提买。
      当天晚上,他把邵老师留下试用的录像机摆在柜台下面,照常给客人取照片。快打烊时,老高又过来了。
      “潮生,刚才那个真能录结婚?”
      “能。”
      “你会不会?”
      “现在不会。”
      “学啊。”
      梁潮生抬头:“你结婚十周年不是刚拍完?”
      “我表弟年底结婚。他媳妇娘家那边说,市里现在有人结婚录整场,从接亲录到吃饭,往后电视上一放,全家都能看。”
      “你让他找市里的。”
      “贵。”
      “找我就不贵?”
      老高一脸理所当然:“你不是刚学吗?刚学应该便宜。”
      梁潮生气笑了:“你挺会算。”
      老高临走前还不忘留一句:“你真弄这个了告诉我,我表弟婚期十二月。”
      人走以后,梁潮生没急着关门。
      他又把录像机拖出来,接上那台还没还的小电视,把春节晚会那盘带重新放了一遍。画面往前走,人也跟着走,台上唱歌的、台下笑的,过了两年还能在电视里重新动起来。
      照片能留住一秒。
      这东西留的显然不止一秒。
      梁潮生没有把这句话写进任何本子里。他只是拿出周念安寄来的信,翻到她说省城照相馆开始做彩色扩印那一段,又从抽屉里抽张信纸。
      周念安:
      你上次说彩色扩印,我还没去问。红叶今天先来了个更麻烦的东西。
      写完,他看了眼柜台下面那台录像机。
      又补:
      文化宫有台旧录像机,坏得不算厉害。有人已经来问婚礼能不能录像了。机器贵,录像带也贵,我暂时不买。你在省城要是路过照相馆,帮我看看有没有做婚礼录像的,问价格就行,不用特意跑。
      最后一句写完,他自己又看了一遍。
      “不用特意跑”。
      有点多余。
      以周念安的性子,看见了自然会问,没看见也不会为了他满城乱找。
      他正想划掉,门外有人敲玻璃。
      是邮递员。
      “梁潮生,省城又来信了。”
      他笔一停。
      邮递员笑:“你最近信挺勤。”
      “业务。”
      “什么业务天天省城来回?”
      “新业务。”
      邮递员懒得听他胡扯,把信一塞就走了。
      梁潮生拆开。
      第一眼就看见:
      楼上的秋裤很抢镜。下次拍店的时候,麻烦先抬头看看。
      他没忍住笑。
      下面才是正事。
      周念安写,说省城学校东门外那家照相馆确实挂着“婚礼录像”的牌子,她前两天路过时见有人咨询。收费比普通婚礼照贵不少,录像带另算,而且要提前预约。
      最后还抄了几行:
      机器我不懂,没问型号。店里有两个人扛设备,一个人一直拿着很大的摄像机,应该不轻。你要真想做,先别急着花钱。
      梁潮生看完,把自己刚写到一半的信拿起来。
      两封信摆在桌上。
      他刚准备问的事,她已经问了。
      梁潮平拿着扫把从门口经过,看见他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忍不住问:“你干什么?”
      “没什么。”
      “那你笑什么?”
      “我哪笑了?”
      “你嘴都快到耳朵了。”
      梁潮生抄起桌上的信封扔他。
      梁潮平躲得飞快。
      第二天,梁潮生把邵老师的录像机修好,只换了皮带,顺手清了传动部分,没碰不懂的地方。机器送回文化宫前,他又试了三遍,确认不吞带才装箱。
      邵老师检查过,问:“真不想要?”
      “想。”
      “那怎么不要?”
      “没钱。”
      “挺诚实。”
      “没钱还装有钱更丢人。”
      邵老师把箱子绑上车,临走前想了想:“文化宫有时候办婚礼,会外借设备。真有人找你录像,你可以先来问,不一定非得自己买。”
      梁潮生抬头:“能借?”
      “机器能借,人不借。摔坏照价赔。”
      “那算了。”
      “怕了?”
      “我先学会再摔。”
      邵老师笑骂了他一句,骑车走了。
      红叶门口重新空下来。
      梁潮生站了一会儿,回去在预约本十二月那一页写了四个字:
      老高表弟。
      后面打了个问号。
      不是订单。
      先记着。
      晚上他给周念安回信,把原来那句“帮我看看”划掉,重新写:
      你问得比我快。录像的事我先不买机器,文化宫可以借,等我摸明白再说。
      写到后面,他又添了一句:
      照片收到没有?秋裤不是我挂的。
      想想不够。
      再加:
      你笑可以,别给宿舍的人看。
      这封信寄出去以后,过了十来天才有回音。
      周念安只回了一句:
      已经看过了。她们一致认为花的那条比较好看。
      梁潮生拿着信,在红叶门口站了好久。
      最后冲楼上喊:
      “谁家的花秋裤!以后别晾我店门口!”
      楼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晒你家玻璃了吗?”
      梁潮生:“……”
      隔壁老高笑得差点从修车凳上掉下来。
      红叶的九月,就这么多了一台只待过两天的录像机,一个还没落实的十二月婚礼,还有几封已经开始越写越不像正经业务往来的信。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非常感谢大家点进来~欢迎收藏~会坚持更新! 还有一本新文努力连载中:《金笼情事》,欢迎感兴趣的朋友们收藏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