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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幸福就在其中
江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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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的晚风卷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缠在我们交握的指尖,路灯一圈圈晕开暖黄的光,把两道依偎的影子揉得绵长。
沈倦意还半挂在我怀里,手臂松松圈着我的脖颈,脸颊泛着久散不去的潮红,唇瓣被吻得泛红湿润。他微微喘着气,鼻尖蹭过我的锁骨,呼吸里混着橘子糖清甜的味道,软乎乎的,一点往日竖起的棱角都寻不见。
许時抬手顺着他乱糟糟的红发,指腹轻轻摩挲他后颈细腻的皮肤,那里没有新旧伤疤,是他身上难得干净柔软的地方。方才绵长的吻耗光了他所有底气,此刻整个人软成一团,全然依赖地靠在我身上。
“腿坐麻了吗?”许時低声问,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沈倦意轻轻摇头,脑袋在我胸口蹭了蹭,声音哑得像浸了温水:“不麻,靠着你很舒服。”
江边偶尔有零星散步的路人经过,远远扫过我们相拥的模样,又安静移开视线。换做从前,沈倦意定然会下意识松开手,绷紧脊背,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生怕旁人多看一眼、议论两句。可现在,他半点没有躲闪的意思,反而搂得我更紧了些,像是在宣示独属于他的安稳。
兜里的橘子糖纸被他揣了一下午,窸窸窣窣响了两声。他腾出一只手,摸索着掏出一颗橘色糖纸包裹的糖果,指尖带着细小的伤口,笨拙地拆开包装,把糖塞进自己嘴里,又微微仰头,含着糖凑近我的唇。
清甜的果香顺着相贴的唇瓣渡过来,他不敢再有方才那样热烈的亲近,只是浅浅贴着,眉眼温顺得不像话。
“分你一半甜。”他含糊不清地开口,眼底盛着路灯细碎的光,亮得动人。
沈倦意含住那颗橘子糖,甜味在舌尖化开,和他身上独有的少年气息缠在一起。“以后不用跟我分,整袋都是你的。”
沈倦意闻言弯起眼,浅浅的笑意漫上眼底,没有半分阴霾。他侧过身,把头枕在我的肩膀,望向江面缓缓流动的水波,远处的游船亮着零星灯火,在漆黑的水面拉出细碎光痕。
“我从来没想过,我也能有这样的晚上。”他轻声呢喃,语气里裹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酸涩,“以前这个点,我要么蹲在巷口墙根发呆,要么躲在房间里捂上耳朵,听爸妈无休止的争吵。屋子里永远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暖意,连一颗糖都没有人愿意留给我。”
他从小到大所有的委屈,都藏在这句轻飘飘的话里。没有人在意他饿不饿、怕不怕黑,所有人只看见他爱打架、脾气冲,没人深究那层尖锐外壳下,藏着一个极度渴望被疼惜的小孩。
许時收拢手臂,将他牢牢圈在怀里,避开他后背还未愈合的擦伤,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安抚:“那些难熬的夜晚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有了。”
“嗯。”沈倦意应声,手臂环住我的腰,脸颊紧紧贴着我的心口,听着我平稳的心跳,“有你在,我再也不用躲起来。”
安静依偎了许久,江面的风渐渐凉了几分,吹得我微微蹙眉。沈倦意立刻察觉到,松开环着我的手,抬手扯了扯身上宽松的黑色卫衣,执意要脱下来披在我肩头。
“你身上有伤,别着凉。”许時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动。
沈倦意却固执地挣开我的手,单薄的卫衣覆在我肩头,布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橘子糖香气。他只穿一件单薄的短袖,小臂上层层叠叠的创可贴尽数露在灯光下,新旧交错的疤痕看得人心头发紧。
“我不怕冷。”他抿了抿唇,眼底带着执拗,“我不想你吹风受凉。”
看着他单薄瘦削的身形,我心头一软,伸手把卫衣重新拉回他身上,将他整个人裹进外套里,两人挤在同一件卫衣之下,距离近得呼吸交织。狭小的布料隔绝了晚风,只剩下彼此温热的体温。
沈倦意眼底瞬间盛满欢喜,顺势埋进我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扫过脖颈,惹得我微微发痒。
“小時,”他小声唤我,一遍又一遍,像是怎么叫都不够,“我好喜欢你。”
“我知道。”我低头,在他红发顶端轻轻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我也是。”
他抬起头,澄澈的眼眸直直望着我,里面再也没有从前的灰暗、自卑与惶恐,满是明目张胆的偏爱与依赖。他微微踮起脚尖,主动凑上来,一个轻柔又青涩的吻落在我的唇角,浅尝辄止,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以前我总觉得,归宿是很远很远的东西,是有温暖灯光、有人等我回家的房子。”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相蹭,语气虔诚又柔软,“后来我才明白,房子不算家,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归宿。”
许時握紧他满是细小伤痕的手,十指紧紧相扣,牢牢锁在一起,再也不松开。
“以后不管多晚,我都带你回我们的家。”
他眼睛一亮,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动听的话,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浅浅的梨涡,是我很少见到的纯粹笑意。
江边的行人渐渐散去,整片河岸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暖黄路灯静静笼罩着相拥的身影,江水缓缓流淌,带走所有过往的压抑与伤痛。
沈倦意靠在我怀里,一颗接一颗地吃着兜里的橘子糖,时不时喂我一颗,甜意漫满两个人的唇齿。他絮絮叨叨跟我说着从前藏在心底的小事,小时候没人陪他过生日,下雨只能一个人跑回家,被别的同学排挤欺负时只能独自硬扛。
那些独自熬过来的苦难,如今再提起,眼底已经没有委屈的泪水,只剩下释然。因为他清楚,往后所有难熬的时刻,都不会再是他一个人。
等他话说完,天色已经彻底沉透,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星海。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我轻声开口。
沈倦意闻言,指尖下意识攥紧我的衣角,眼底掠过一丝慌张,像是害怕我要把他送回那个冰冷压抑的家。
我立刻补充:“不是回你家,去我那边。今晚不用面对争吵,不用独自待在漆黑的房间。”
他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眼底重新亮起光亮,用力点头,牢牢牵着我的手不肯放开。
起身时,他刻意走在靠江边的一侧,把我护在内侧,纤细单薄的身子下意识挡在我身前,习惯性想替我隔绝所有未知的危险。哪怕满身伤痕,依旧想拼尽全力护住我。
我反手把他拉到内侧,揉了揉他柔软的红发:“该我护着你。”
沈倦意耳尖泛红,乖乖贴着我走路,一路十指紧扣,兜里的橘子糖随着脚步轻轻作响。
晚风掠过肩头,橘子糖的甜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他走过来时那段空旷无人的路,再也没有从前的局促不安,不再畏惧漆黑的夜色。只因身旁有我,从此长夜不恐,归途有依。
他颠沛流离十几年,寻不到一处容身之地。
而我愿意做他永远不必逃离的家。
夜里的晚风温和无噪,城市沿街的路灯连成一长串暖金色的线条,把两个人交握的影子拖得很长。
沈倦意一路都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指腹微微用力,一刻都不肯松开。像是生怕一松手,这场来之不易的温柔就会像梦境一样碎掉,把他重新扔回那个冰冷嘈杂的牢笼里。
他走路很乖,半步不离我的身侧,脑袋时不时偏过来偷偷看我,红发被夜风拂得凌乱柔软,唇角一直挂着藏不住的浅浅笑意。方才江边亲吻留下的潮红还没褪去,白皙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温顺又乖巧,全然没有平日里那副桀骜难驯的混混模样。
我的住处离滨江路不远,是一间安静整洁的独居公寓,没有喧闹的邻居,没有刺耳的争吵,干干净净,安安静静。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沈倦意下意识停下脚步,愣愣站在玄关。
狭长的睫毛轻轻垂落,灰蒙蒙的眼眸慢慢睁大,眼底盛满茫然和局促。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踏进过这样安稳干净的屋子。
没有摔碎的碗筷,没有满地狼藉的酒瓶,没有争吵过后冰冷压抑的空气。客厅亮着柔和的白光,地板干净整洁,桌上摆着简单的绿植,空气里干干净净,只有我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
这里温暖、平和、没有戾气,是他十几年来从未触碰过的环境。
他僵在门口不敢迈步,指尖微微蜷缩,抓着我的袖口更紧了,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长期待在破碎阴暗的环境里,他早就习惯了脏乱、冷漠和争吵,面对这样温柔安稳的小空间,反而生出无措的自卑。
“进来。”我放慢语气,牵着他微凉的手,把他轻轻拉进屋里,顺手关上房门。
房门合上的一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夜色和喧嚣。
这间小小的屋子,彻底把世间所有的苦难、争吵、冷眼和伤害,全都挡在了门外。
沈倦意局促地站在玄关,双脚并拢,局促又拘谨,像个走错地方的小孩。他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袖口,看着小臂露出来没遮住的零星创可贴,下意识把手臂往身后藏,耳朵耷拉下来,眼底浮出淡淡的自卑。
他觉得自己满身伤痕、出身破败,和这个干净温暖的地方格格不入。
我看穿了他所有小心思,抬手揉了揉他蓬松的红发,指尖划过他柔软的发顶:“这里以后你随便来,不用拘谨,不用藏。”
“这里是你的地方。”
简单一句话,戳中了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沈倦意猛地抬头看我,眼底轻轻泛起一层水雾,眼眶微红。喉结轻轻滚动了几下,憋了半天,声音软软闷闷的:“我……可以吗?”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欢迎他停留。所有人都嫌弃他脾气差、身上有伤、家里一团糟,避之不及。他从来没有资格随意待在别人的空间里。
“当然可以。”我弯腰,平视他湿漉漉的眼眸,语气认真又笃定,“我的地方,你想来就来,想住就住。”
他鼻头微微发酸,抿紧唇瓣,克制住眼底的湿意,乖乖脱下鞋子,踩着柔软的室内拖鞋,小心翼翼走进客厅。
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弄脏这里的一切,一举一动都温顺的不像话。
我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递到他手里。玻璃杯温热的温度传到他冰凉的掌心,他双手捧着杯子,指尖微微发抖。
这是只有家才会有的温度。
“坐沙发上休息。”
他乖乖听话,侧身坐在柔软的布艺沙发边缘,只坐了小小一角,脊背绷得笔直,不敢随意靠着,拘谨又乖巧。小口小口喝着热牛奶,喉结缓慢滚动,眼底满是贪恋。
我坐在他身侧,伸手轻轻扯开他宽松的卫衣袖口。
小臂上新旧重叠的伤疤彻底暴露在灯光下,淤青、擦伤、陈旧的棍棒疤痕密密麻麻爬满纤细的胳膊,白色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有的伤口还泛着淡淡的红,没有完全愈合。白天被衣服遮住的伤痕,此刻一览无余。
察觉到我的动作,沈倦意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想要缩回手臂,耳尖瞬间通红,满脸难堪和自卑。
别过脸不敢看我,声音微弱又怯懦:“很难看,对不对。”
他一直很介意这些伤疤。这些丑陋的印记,刻着他不堪的家庭、狼狈的过往,是他最不想展示给喜欢的人看的软肋。他怕我嫌弃,怕我觉得他破败不堪。
我按住他躲闪的手腕,动作轻柔,没有半分嫌弃。拿出家里备好的碘伏和新的无菌创可贴,低头细心给他清理发炎的伤口。
棉签碰到破皮的地方,微微刺痛。
沈倦意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乖乖垂着胳膊任由我摆弄。泛红的眼眶盯着我认真的侧脸,安静的客厅里,只剩下棉签摩擦皮肤的细碎声响。
“不难看。”我低头处理伤口,声音温和清晰,“一点都不难看。”
“这些不是你的错。”
错的从来不是满身带刺、拼命自保的少年。是冰冷破碎的家庭,是无人偏爱、无人撑腰的过往。
沈倦意鼻尖一酸,积攒许久的委屈再也绷不住。
他放下手里的牛奶杯,微微侧身,小心翼翼的、轻轻的靠进我的怀里。脑袋埋在我的颈窝,温热的眼泪悄无声息落在我的衣领上,软软的,没有哭声,只有隐忍的哽咽。
他很少哭。在外打架流血、被父母冷眼谩骂、整夜独自熬到天亮,他从来不掉一滴眼泪。
可在我身边,他可以卸下所有铠甲,不用假装坚强。
他可以哭,可以软弱,可以把所有委屈全部倾泻出来。
我轻轻抱住单薄发抖的少年,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打,任由他抱着我宣泄情绪。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多余的话,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
“小時……”他闷在我怀里,声音沙哑哽咽,“我从来不敢奢望,能有这样的晚上。”
“有人给我擦伤口,给我热牛奶,给我留一盏灯。”
“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好好对待过。”
他攥紧我的衣角,把我抱的很紧很紧,好像抓住了这辈子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低头吻了吻他泛红发红的眼角,擦掉他脸颊的泪珠:“以后你的所有伤口,我都帮你处理。你的所有夜晚,我都陪着你。”
“在这里,你不用逞强,不用打架,不用害怕任何东西。”
哭了一小会儿,他慢慢平复情绪。不好意思的埋在我胸口蹭了蹭,像只做错事的温顺小猫,脸颊红红的,有点害羞。
擦干眼泪之后,他从卫衣兜里掏出剩下的大半袋橘子糖,全部倒在茶几上。橘色的糖纸铺满桌面,在暖光灯下闪闪发亮。
他挑出一颗最完整的,拆开糖纸喂到我嘴边。
唇齿之间熟悉的清甜漫开,冲淡了刚刚淡淡的酸涩。
“我的糖,都给你。”他眼神认真,软糯又虔诚,“我的人,也全部都给你。”
夜色渐深,窗外城市灯火渐渐稀疏。
我收拾好医药用品,起身给他收拾客房。房间不大,干净柔软,床单是温和的浅色系,阳光充足。
沈倦意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粘着我,像个离不开人的小朋友。
“今晚睡这里。”我推开客房门。
他走到窗边,看着干净柔软的床铺,眼底满是欢喜。犹豫了几秒,怯生生拉着我的衣角:“我……能不能不睡这里?”
我看向他:“怎么了?”
他耳尖红透,眼神躲闪,又大胆又怯懦,小声嗫嚅:“我想挨着你睡。”
“我一个人睡会害怕。”
从前无数个夜晚,他独自在漆黑的房间过夜,耳边全是争吵和噪音,早就养成了独处就恐慌的毛病。只有靠着我,贴着我的体温,他才能安心入睡。
看着他湿漉漉满是依赖的眼神,我没有拒绝。
“好。”
得到答案的瞬间,沈倦意眼睛瞬间亮了,眉眼弯起来,笑得干净又耀眼。
洗漱的时候他都紧紧跟着我,半步都不肯分开。洗澡出来,发丝湿漉漉的,穿着我宽大的黑色家居服,衣服宽大遮住大半手掌,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乖巧。
脖颈、手腕露出的皮肤白净,和满身的疤痕形成鲜明对比。
夜里躺在床上,被窝温暖柔软。
房间安安静静,没有一点杂音。
沈倦意侧身紧紧抱着我的腰,脑袋埋在我的胸口,双腿轻轻蹭着我的小腿,把整个人缩在我怀里。牢牢攥着我的手指,十指相扣。
他紧绷了十几年的身体,第一次彻底放松下来。
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绵长。
“小時。”他半眯着眼,声音慵懒软糯,带着困意。
“我在。”
他蹭了蹭我的心口,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轻声呢喃:
“这才是家。”
“有你的地方,才是真的家。”
夜色温柔,枕边残留着橘子糖和少年干净的气息
天光大亮的时候,窗外落了一屋子柔和的晨光。
轻薄的白纱窗帘滤掉刺眼的朝阳,暖融融的金光铺在被褥上,房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平稳交缠的呼吸声。
沈倦意还死死窝在我怀里,睡得很沉。
他整个人蜷缩在我怀里,四肢不自觉缠着我的腰身,脑袋埋在我的锁骨窝,柔软的红发乱糟糟蹭着我的脖颈。宽大的家居服滑落半边肩头,露出后背几处还没结痂的浅淡擦伤,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睡觉从来都不安稳。
从前在那个冰冷的家里,他夜夜浅眠,一点动静就会惊醒,习惯性蜷缩身子防备所有人,眉头永远紧紧皱着。
可今天不一样。
他眉头舒展,眼尾没有一丝紧绷,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垂落,像收拢的蝶翼。整个人彻底卸下所有防备,毫无保留的依赖着怀里的温度,睡得安稳又踏实。
我一动不动躺着,生怕吵醒怀里的少年。指尖轻轻落在他红发上,缓慢轻柔地顺着发丝。
大概是触碰惊扰了浅眠的他。
沈倦意喉咙里发出软糯细碎的鼻音,下意识往我怀里又钻了钻,手臂收紧,把我抱得更紧。鼻尖蹭着我的皮肤,闷闷呢喃了一句模糊的梦话,两个字轻轻落在我耳侧:“小時……”
哪怕睡着,念的也只有我的名字。
我心口一软,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早安吻。
快到上午九点,他才慢悠悠睁开眼睛。
长睫颤了颤,迷茫的睁开灰蒙蒙的眼眸,眼底还蒙着刚睡醒的水汽,眼神涣散迟钝。几秒之后,意识慢慢回笼,看清身处的环境,看清抱着我的姿势,耳尖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
昨夜隐忍的眼泪、脆弱的拥抱还历历在目,加上刚确定关系的青涩,他整个人瞬间局促起来。
身体僵硬在我怀里,不敢乱动,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醒过来第一反应,就是收紧手臂,贪恋的把我抱得更紧。
“醒了?”我压低声音,语气慵懒温和。
他轻轻点头,脸颊贴着我的胸口,声音沙哑软糯,带着刚睡醒的奶气:“嗯。”
“昨晚睡得好不好?”
这一句话,直接戳软了他所有情绪。
沈倦意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直直望着我,眼底盛满满足和欢喜。这是他十几年来,睡得最安稳、最没有噩梦的一夜。没有争吵噪音,没有冰冷的床褥,没有深夜突如其来的摔砸声,身边有稳稳的拥抱和安心的人。
“最好的一次。”他认认真真开口,眼神格外虔诚,“没有做梦,没有害怕。”
只有抱着你的时候,我才能睡好觉。
他撑着胳膊微微起身,宽大的家居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纤细苍白的脖颈。主动凑过来,轻轻蹭了蹭我的唇角,一个软糯懵懂的早安吻,浅淡又清甜,带着他嘴里橘子糖残留的余味。
吻完之后立刻缩回怀里,红着脸不敢看我,耳朵红到快要滴血。
这个满身戾气、在外天不怕地不怕的红发少年,唯独在我面前,青涩又害羞,乖的不像话。
我失笑,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只对你害羞。”他小声反驳,直白又坦诚。
起床的时候,他依旧黏人的寸步不离。我下床洗漱,他光着脚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贴在我身侧,靠在浴室门框上安安静静看着我。
视线一刻都不肯从我身上挪开,眼神直白又贪恋。
我洗漱的时候,他悄悄伸手从身后环住我的腰,小脸贴在我的后背,安安静静抱着我发呆。
早饭我简单煮了清汤面条,煎了两颗溏心蛋。
沈倦意坐在餐桌旁,乖乖坐好。比起昨天在沙发上的拘谨,今天他彻底放松下来,把这里当成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只是吃饭的时候依旧很乖,小口慢咽,动作轻轻柔柔。
他从小在家吃饭,永远伴随着谩骂和争吵,从来没有安安静静吃一顿热饭。安静温馨的餐桌氛围,对他来说是奢侈的东西。
我把溏心蛋夹到他碗里:“多吃点,太瘦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蛋,眼眶微微发热,乖乖张嘴吃掉。
吃到一半,他放在桌边的手机突然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备注只有冷冰冰两个字:家里。
原本眉眼温顺吃饭的少年,脸色瞬间僵住。
手里的筷子猛地停下,指尖下意识攥紧,指节泛白。刚刚柔和满足的眼神瞬间沉下去,眼底浮出熟悉的恐慌和抗拒,浑身的温度一点点变冷。
那个他拼命逃离、毕生厌恶的家,还是找过来了。
手机不停震动,刺耳的铃声打破公寓里所有温馨平静。
沈倦意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周身瞬间覆上一层冰冷的戾气。从前那种自卑、惶恐、想要逃避的阴郁,一瞬间爬满全身。
他死死盯着跳动的手机屏幕,迟迟不敢接,甚至想要直接关机。
我放下碗筷,伸手握住他冰凉发抖的手,轻轻揉捏他紧绷的指节,把他慌乱的情绪稳住。
“不想接就不接。”我看着他,语气坚定,“不用勉强自己。”
他抬头看我,眼底慌乱无措:“他们会一直打。找不到我,会到处找我。”
他太清楚家里那两个人的性格。自私又偏执,只会无休止的打扰他,质问他去哪里、为什么不回家,把所有负面情绪全部发泄在他身上。
他好不容易逃出来拥有的安稳,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撕碎。
我把他冰凉的手攥紧,眼神认真:“有我在。不用怕。”
这句话像是定心丸,稳稳稳住了慌乱的少年。
沈倦意沉默几秒,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的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瞬间炸开女人尖锐刻薄的谩骂,声音刺耳清晰,隔着听筒都听得一清二楚。
“沈倦意!你死去哪里了!两天不着家,翅膀硬了是不是!整天在外鬼混打架,我们白养你这么大了?赶紧滚回来!
嘈杂刻薄的女声砸过来,字字句句全是指责,没有一句关心。
全程没有问他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受伤、在哪里过夜。只有无休止的指责和命令。
沈倦意垂着眼,面无表情,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周身的戾气越来越重,下颌紧绷,隐忍的攥紧手机,一言不发。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对话。从小到大,接到家里电话,永远只有谩骂和指责。
“说话!聋了?!”女人声音更加尖锐。
沈倦意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冷淡,没有一丝情绪:“不回。”
简单两个字,彻底激怒电话那头的人。
“你敢不回来?!这个家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我告诉你沈倦意,今天必须回来!家里有事找你!”
沈倦意眼底泛起嘲讽的冷意。能有什么事?无非又是两人吵架,没人撒气,等着抓他回去当出气筒。
他刚要开口拒绝,许時伸手拿过沈倦意手里的手机。
把听筒贴在耳边,语气平淡冷静,没有丝毫退让:“他今天不会回去。”
电话那头的谩骂猛地一顿。
对方愣了几秒,随即更加蛮横的怒吼:“你是谁?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赶紧把手机还给沈倦意!”
“他不是你们的出气筒。”许時语气平静,字字清晰,“他不想回去,没人能逼他。以后不要随便打电话骚扰他。”
说完,我直接挂断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拉黑。
世界瞬间恢复安静。
刺耳的谩骂彻底消失,房间重新变回温暖平和的模样。
许時放下手机,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沈倦意怔怔看着我,瞳孔微微放大,一动不动。
几秒之后,他眼眶骤然红透,眼底蓄满滚烫的水汽。
长睫毛控制不住的颤抖,隐忍了很久的情绪轰然崩塌。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站在他身前,帮他挡住家里的谩骂,替他拒绝那些强加在身上的伤害。
所有人都告诉他,那是你的家人,你必须听话,必须忍让。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我怀里,,把整张脸埋在我颈窝。温热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的衣领上,这一次,他没有隐忍,闷闷的小声哽咽出声。
“小時……”他哭的声音发颤,又委屈又酸涩,“谢谢。”
“只有你站我这。”
他十几年来孤立无援,独自对抗一整个冰冷破碎的家庭。第一次有人站在他身前,把所有恶意隔绝在外。
我轻轻抱着发抖的少年,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低头吻掉他脸颊的泪珠。
“以后所有烂摊子,我帮你挡。”
“所有人欺负你,我都护着你。”
“没人可以逼你回那个让你痛苦的地方。”
沈倦意用力点头,死死抱着我不肯松手。
餐桌上的早餐还冒着淡淡的余温,橘子糖的甜味在空气里缓缓散开。
朝阳洒满整间屋子,温暖的光线把相拥的两人包裹。
他不用再被迫奔赴那个冰冷的牢笼。
在这里,有人撑腰,有人偏爱,有人替他挡住世间所有恶意
温热的晨光落在地板上,室内安安静静,只剩下少年隐忍又细碎的呜咽声。
沈倦意埋在我的颈窝哭了很久,手臂死死箍着我的腰身,力道大到指尖陷进我的衣料里,像是要把自己完完全全揉进我的骨头里。
积压十几年的委屈,从来不敢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懦弱、不甘和孤独,在这一刻全部宣泄干净。
从前受了委屈他只能咬牙憋着,把棱角磨得更锋利,用暴躁和打架伪装坚强;可在我这里,他不用硬撑,不用假装冷漠,只管肆无忌惮的难过。
许時轻轻顺着他泛红的发尾,指尖一遍遍摩挲他后颈细嫩的皮肤,安静陪着他宣泄情绪,没有催促他收敛眼泪。
等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沈倦意眼眶通红,眼尾的泪痣被水汽浸得愈发鲜艳,鼻尖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好不容易找到靠山的小猫。
沈倦意微微松开抱着我的手,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哑着嗓子小声道歉:“对不起,我又哭了。”
他总觉得男孩子掉眼泪是懦弱的表现,从小到大被家里训斥不能矫情、不能哭,久而久之连难过都要藏起来。
“不用道歉。”许時抬手,指腹轻轻擦干净他脸颊残留的泪痕,语气温柔又认真,“在我面前,哭从来都不丢人。”
“你不用做无所不能、浑身带刺的沈倦意,你可以软弱,可以难过,可以随心所欲。”
沈倦意抬眼看我,湿漉漉的眼眸里满满都是我,眼底的阴霾散了大半。他微微仰头,轻轻吻上我的唇角,吻很轻,带着未干的水汽和淡淡的橘子甜味,小心翼翼又格外依赖。
哭过之后,他愈发黏人。
不肯乖乖坐回餐桌吃饭,干脆侧身坐在我的腿上,双臂环住我的脖颈,整个人窝在我怀里不肯下来。单薄的身子软软靠着我,把全部重量都交给我。
宽大的家居服垮在肩头,露出胳膊上我昨天刚换好的白色创可贴,干干净净的盖住那些丑陋旧疤。
我单手搂着他的腰,拿起筷子喂他吃剩下的早餐。
他乖乖张嘴,眼神一瞬不瞬盯着我的脸,吃饭都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黏着我。
“没人会再逼你回家。”我一边喂他,一边慢慢开口,“号码我拉黑了,他们找不到这里,也联系不到你。”
沈倦意脑袋蹭了蹭我的下颌,小声问:“他们会不会来学校找我?”
这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那个破碎的家最擅长当众撕破他的伪装,跑到学校大吵大闹,把他不堪的家事摆到所有人面前,让全校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议论他孤僻阴暗、家庭不堪。
从前好几次,他暴躁打架、性格孤僻,根源都是害怕被当众揭穿狼狈的过往。
我摸了摸他柔软的红发,笃定开口:“来了也没用。有我在。”
“不管在校内还是校外,我都护着你。”
他彻底放下心来,眉眼弯起浅浅的笑意,眼底的惶恐荡然无存。
吃完早饭,他寸步不离跟着我收拾家务。
我擦桌子,他就站在旁边攥着我的衣角盯着我;我拖地,他就乖乖跟在我身后踩影子;我整理窗台绿植,他就从兜里摸出橘子糖,剥开糖纸递到我嘴边。
一上午安安静静,岁月安稳。
没有争吵,没有冷眼,没有无休止的内耗。只有暖阳、糖果、和他藏不住的偏爱。
午后天气晴朗,微风不燥。
我坐在客厅沙发看书,沈倦意整个人蜷缩在我腿上睡觉。
脑袋枕在我的大腿,红发散落在我的膝盖上,长睫低垂,呼吸平缓。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他单薄的侧脸,淡化了他眉眼所有的戾气,只剩下干净温顺。
我指尖轻轻划过他小臂愈合大半的伤口,看着层层叠叠的疤痕,心里微微发沉。
这个少年本该无忧无虑肆意生长,却被困在泥潭里熬了十几年。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醒过来。
刚睡醒眼神懵懂,下意识往我小腹蹭了蹭,懒懒的撒娇,声音软糯发哑:“小時,好无聊。”
“要不要出去走走?”我揉了揉他的发顶。
他摇摇头,收紧抱着我腰的手臂,赖在我身上不肯动:“不想出去,只想待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
外面再好,都不如待在我身边安稳。
他撑起身子,趴在我胸口,认认真真看着我的眼睛。指尖轻轻描摹我的眉眼,动作轻柔又珍视。
“我以前总觉得,人生就这样了。”他轻声慢慢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熬一天算一天,混到毕业,随便去哪里流浪,这辈子都不会有家。”
“遇见你的时候,我本来只想蹭一点你的温柔,蹭几颗橘子糖就知足。”
沈倦意垂眸,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没想到,你把自己的余生和家,都给我了。”
许時扣住他的后腰,把人抱紧:“早就说了,你是例外。”
你是我心甘情愿奔赴,拼命护住的小朋友。
沈倦意害羞的埋进我胸口,耳尖红透,把玩着我手指上的关节,把兜里剩下的橘子糖全都掏出来,堆在我的手心。
橘色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甜意漫满整个客厅。
“我的所有甜,都给你。”
傍晚时分,天色慢慢暗下来。
明天周一,要返校上课。
想到回学校,沈倦意眼底多了一点点拘谨。他不怕上课不怕同学议论,唯独怕那群之前跟他有过节、之前打架结下仇的校外混混,还有旁人异样的目光。
他下意识抓紧我的手腕,小声开口:“明天我能不能一直跟你待在一起?”
“课间、放学、晚自习,都陪着你。”我顺着他的心思答应,“上课坐在你旁边。”
我们本就是同班前后桌,换到同桌位置轻而易举。
听到这话,沈倦意眼睛瞬间亮了,眉眼弯弯,露出难得干净明媚的笑容。那是从心底溢出来的开心,没有一丝阴霾。
他主动凑上来吻我,比之前大胆了很多,青涩又认真。唇齿之间全是橘子糖的清甜,温柔绵长。
夜色慢慢笼罩整间公寓。
我简单做了晚饭,他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吃饭,话比白天多了很多,会主动跟我说学校细碎的小事,说他以前蹲巷口见过的流浪猫。
他慢慢开始愿意跟我分享他破碎过往里,为数不多细碎温柔的小事。
晚饭过后,我们靠在阳台吹晚风。
城市万家灯火亮起,星星稀稀落落挂在夜空。
沈倦意背靠在我怀里,双手扣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腰腹。看着远处万家灯火,轻声感慨:
“以前我看着这些灯,特别羡慕。”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家。”
他转头看向我,眼底星光璀璨,直白又虔诚:
“现在我不用羡慕别人了。”
“我的灯,我的家,一直抱着我。”
今晚的他格外安心,没有噩梦,没有惶恐。
夜里躺在床上,他依旧死死抱着我入睡。
比昨晚更加大胆,把整张身子都贴在我怀里,脑袋埋在我颈侧,呼吸交缠。
睡前他小声呢喃,一遍又一遍重复:
“我有家了。”
窗外晚风温柔,屋内岁岁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