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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茜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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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年轻女孩对白人男子抱着一层厚滤镜。总觉得他们温柔、专情、通透,跟国内那些粗糙直男不一样。那张脸是好看的,那口英语是好听的,举止体面周到,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怎么看都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
茜茜早些年也信过这个。后来陪一位女友经历了两段插曲,滤镜啪地碎了。
女友性子软,胆子小,暗恋一位外籍中年男士大半年,终于鼓足勇气约了晚餐,临了又不敢一个人去,红着脸央求茜茜陪同壮胆。茜茜本来不想掺和这种事,可看她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心一软,还是点了头。
那人是巴西和德国的双国籍,德裔,业内资历不浅,某外资品牌的财务总监。不算年轻,骨架高大,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字尾带着一点异国的卷音。乍一看,的确是体面儒雅的样子,很能骗小姑娘的眼。
那一顿饭吃得平平淡淡。餐厅暖光垂下来,桌面铺着白布,杯碟摆得精致。女友紧张得全程抿着嘴笑,他说一句她点一下头,筷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茜茜坐在旁边替她兜着话头,气氛勉强没冷下去。散席后男士主动说开车送,女友家远,便先送了女友,再掉头送茜茜。两个人住得不远,顺路的事,谁也没多想。
车停到茜茜小区门口,夜里快十一点了。路灯昏黄,小区里安安静静的,树影在地面上晃。茜茜道了谢正要推门下车,他忽然抬手拦了一下,语气温温的:“这么晚了,我送你到楼下吧,不安全。”
茜茜看了他一眼,略一犹豫,还是点了头。
小区里没什么人,路灯隔得很远,光一截一截地亮着。茜茜走在前面,他的脚步声跟在后面,皮鞋磕在水泥地面上,嗒,嗒,间距均匀。走了大约十几步,他忽然快了两步赶上来,侧头看她,语气比刚才低了些,含着笑意,像含着一颗半融的糖:“我这个人很挑剔的,这么多年没碰见过真正心动的。今天晚上看见你,我才信了,是上帝安排的天使。”
茜茜的脚步没停,但心底那根弦啪地绷了一下。她没转头,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我朋友很喜欢你,今晚也陪了她整晚。有些界限,还是要守的。”
他在旁边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成全的无奈:“我明白。可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茜茜没再接话。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席间女友倒茶、递纸巾、找话题,他全都笑吟吟地接了,照单全收。现在转头就说“不能勉强”。这不是通透,这是贪便宜。放着远处的不摘,先摘手边够得着的。
到了楼下,她道了晚安,头也没回地进了单元门。当夜手机震了好几次,点开一看,通篇都是那种话——命运啊,缘分啊,天使啊,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茜茜没回,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心想这一套也太旧了。
真正让她发毛的是第二天。
周日下午,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浮着一种懒洋洋的闷。茜茜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下楼去超市,手里捏着购物袋,刚推开单元门走到外面,忽然被一股蛮力从身后整个抱了起来。双脚离地,整个人被箍着原地转了大半圈,天旋地转,她后背撞上对方的胸口,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劈头盖脸罩下来。
她猛地挣了一下,沉声说:“放我下来。”
对方松了手,她落了地,站稳,转头一看。就是他。
他站在她面前,眼底的笑意亮晃晃的,姿态松弛极了,好像刚才做的事再自然不过。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指了指天空:“今天天气很好,我刚路过这边,正好看见你出来。缘分吧。”然后他低下头看她,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小事:“我看了一部电影,心仪很久了,一起去看吧。朋友也可以一起的。”
茜茜站在原地,购物袋捏在手里,塑料袋的边缘勒着虎口。她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两个人工作上交集多,抬头不见低头见,翻脸的成本太高。她压了压胸口那口气,点了头。
电影是他选的。开场三分钟茜茜就后悔了。通篇枪战,血肉横飞,枪声震得座椅都在颤,银幕上每一帧都是爆裂的、血红的。她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盯着屏幕,眼底映着爆炸的火光,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而平静。
茜茜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口口声声命运天使、温柔宿命的人,私下爱看的东西是这样的。那层温润的皮轻轻一揭,里面是另一副面孔。
同样的戏码,茜茜后来还陪另一个朋友见过一回。这次是一位英国理工男,比上次那位更年轻,也更张扬。刚坐下还没点菜,他已经开始铺排自己的家底——伦敦富人区出生,家族是老牌贵族,祖上如何如何。他说这些的时候后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上,指节轻轻敲着桌面,像在敲一只无形的鼓。
茜茜全程听着,偶尔点头,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散席前她主动把话说清楚了:“我朋友对您有好感,我不会掺和。我本人也从来没考虑过和外籍人士发展任何私人关系。该避的嫌,我会避。”
她觉得自己已经够直白了。可对面那位的脸当场就沉了。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盯着她,眉毛挑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冷意:“你这是种族歧视?”
茜茜愣了一下,心里先是愕然,接着涌上一阵荒谬的凉意。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一个直白的拒绝,在他那里被拧成另一副面孔。
那顿饭之后的两周,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进来。起初是伦敦的街景,一杯红茶摆在白色桌布上,阳光从窗外斜进来。后来是自拍,他靠在某间装修精致的客厅里,背景是一架钢琴。再后来,画风变了。是一段短视频,他手里拿着一把枪,对着镜头翻转了两圈,配的文字是:“自己做的。”
茜茜坐在床上看完那条视频,后背一阵发凉。窗外的天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她去找了一位美籍设计师朋友求助,对方是多年老友,深谙两边的文化差异。那人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里透着无力:“要不你请假躲几天吧。”
茜茜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想了一夜。灯开着,空调嗡嗡地响,茶几上的水杯忘了盖盖子,落了细细一层灰。请假不解决根本问题,那个人在暗处,她每天要出门、要上班、要走那条固定的路。躲一两天可以,躲不了一辈子。
第二天下午,她坐在电脑前,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写了一封很长的消息。措辞极尽柔软,每句话都往下矮一截——是我言行不当让您误会了,是我配不上您的优秀,您本来就值得更好的人。她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恭恭敬敬地、认认真真地,把自己放低到尘埃里。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亮了,他回了一条,语气平和,说没关系,祝你好运。后来再没有消息进来。
茜茜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深情纠缠,其实不过是一只被踩了一脚的气球,你只需要轻轻地松开脚,它自己就会飘走。
两段插曲过后,茜茜再也不陪朋友赴这种约了。别人的情愫,别人的心动,旁人掺和进去,往往自己惹一身灰。她后来偶尔想起那两件事,还是会不自觉地攥一下手——那种被人从身后抱起、双脚离地的失重感,那股浓烈的古龙水味,那支对着镜头翻转的枪。
滤镜碎过一次,就不会再轻易信了。人心善恶,从来不按护照分。那些跨国浪漫的幻影,多半是年轻姑娘自己在心里一笔一画描出来的。描得太满,容易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