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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文宣的故事 ...

  •   谈判桌很长,深胡桃木面,擦得能照出人影。茜茜坐在自家公司这一侧,右手边是她的老板马可,意大利人,全程笑眯眯的,靠她翻译。对面文家坐了一排人,老爷子在主位,左手边长子,右手边次子,再旁边几个堂侄。文宣坐在最末席,浅灰衬衫,像幅工笔画里忽然添了道铅笔素描。

      会开到一半出了岔子。文宣的族叔兼岳父把瓷杯往桌上一顿,拿昨天业务员小周的催款电话大做文章:“你们公司那个小姑娘打电话来追债似的,三万七,多大点事?传出去我们文家还做不做人?你们这当领导的也不教教下面的人,做事要懂得变通。”

      他骂的是茜茜,压根没看马可一眼。茜茜攥着钢笔,指尖泛白,想替小周解释,嘴张了张,眼泪先掉了出来。一滴落在笔记本上,紧跟着第二滴。会议室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递了纸巾过来。一盒没拆封的,抽出一张搁在她手边。文宣微微侧身,半挡住族叔视线,声音不大但字字落到实处:“叔,尾款我回头跟进财务,上个月换新系统可能延迟。底下文员按制度催款,您别跟小辈计较,我来处理。”

      两句话,把“无理取闹”抬走换了台阶铺下来,把“追债”抚成“按制度办事”。族叔哼了一声还要说什么,文宣补了句“老爷子也累了,先歇一刻钟”,轻巧地截了话头。

      众人陆续出去,最后只剩他们两个。文宣从内袋摸出块巧克力搁在她笔记本旁边:“吃块糖,哭完容易低血糖。”茜茜咬了一口,甜里带苦。他告诉她钱三天内到账,说他岳父不过是先发制人抢个话头——先骂出来你就不好再开口,这钱就能再拖一个月。

      “替你岳父道歉?”茜茜问。

      “替我文家。”他走到窗边在雾气上划了道痕,“讨海人出身的人家,做什么都像在抢。抢风头,抢先机,抢话语权。几代人传下来,就这副样子。”

      那之后钱果然三天到了。茜茜发了条谢谢的微信,文宣回了个不客气,又跟了一句:“嗓子还哑?”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问号。

      “那天你哭完嗓子是哑的。”他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比会议上轻,带着点笑意,“罗汉果茶管用,别加糖。”

      后来他们偶尔聊起来,起初还是工作。文宣教她怎么看合同里那些藏得深的条款——交货期写“原则上”三个字意味着可以无限期拖延,验收标准写“符合行业惯例”等于什么都没写。他教她怎么在汇报时把数据讲得漂亮又不过分咄咄逼人,教她哪些客户是假客气真刁难、见了面该怎么应付。他讲这些的时候像个耐心的老师,偶尔举自己刚入行的例子,说在家族工厂里被叔伯指着鼻子骂完还得给人家倒茶。

      “你会哭吗?”茜茜有一次问。

      “不会。从小就不被允许。祖父说文家男人的眼泪是咸水,流一滴,家业就淡一分。”

      咸水。茜茜想起讨海人的传说,一条小船一张网在风浪里讨生活,怕散怕断怕血脉不够浓稠,所以亲上加亲把表妹嫁给堂兄,把侄女许给舅舅,几代人的不安都缝在婚约里,像渔网上的补丁打着打着就勒出了畸形的纹路。

      入冬的时候聊得多了些。文宣似乎习惯晚睡,茜茜加班到十点是常事,深夜对话框里一条一条弹出来,天南海北什么都谈。从行业消息到哪家茶餐厅煲仔饭正宗,偶尔说到小时候的事——他说他妹妹考律师执照那年瘦了十斤,她说她大学暗恋过辩论队学长后来发现对方是gay。

      “你眼光不行。”他评了一句。

      “你眼光好,你家族给你挑的。”

      话一出口茜茜就后悔了,正想道歉,文宣那边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发来一行字:“你说得对,我眼光确实不行。但有些事由不得你,生在那样的家里,你得像鱼一样顺着水流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她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撞见父亲的车停在陌生小区楼下,副驾上坐着涂红指甲的女人。她没告诉母亲,但母亲似乎什么都知道,那些年家里的空气永远是酸的,像打翻了的醋坛子腌着三个人。

      “我妈恨了我爸一辈子,”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另一句,“你女儿好么?”

      “好多了。”文宣回得很快,“上个月做了第三次复查,医生说可以正常上学了。”

      “那很好。”

      “嗯。我妻子在那边陪她,一年回来两三次。下个月她们回国长住。”

      茜茜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倒了杯水。回来时屏幕又亮了一下,文宣说:“茜茜,有些话我不该说。”

      她握着水杯没回,杯壁的热度一点点透进掌心。过了很久,大约有五分钟,她打下四个字:“那就别说。”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但“好”字后面跟着一段话,像是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说出来。文宣说他女儿六岁,先天性心脏发育不全,两次手术,医生说如果父母血缘再近一些可能活不到出生。他说他二十四岁结婚,对象是母亲的侄女也是父亲的远房外甥女,亲上加亲,祖父拍板定的。

      “我太祖父是福建的讨海人,”他发来长长一段,“一条船一张网养十几口人。海上风浪大,每次出海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所以格外看重血缘——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捆在一起才不怕散。后来上了岸开了厂,生意做大了,骨子里还是怕。我父亲那一辈娶的都是亲戚,到我这里也没逃掉。”

      茜茜坐在黑暗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想说些安慰的话,想说血缘近不近孩子生病跟你有什关系,你不也是被安排的么。可她想起文宣在会议室里那副从容的样子——被人当面骂了能不动声色地挡回去,两句话把局面翻过来。那样一个人,剥开来里面原来也是湿漉漉的。

      “你呢?”文宣忽然问,“你怕什么?”

      她想了很久,久到对话框最上面又闪过一次“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了。她打字:“我怕变成我妈。”

      “她什么样?”

      “怨了一辈子。”茜茜慢慢打,“我爸在外面有人,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做,每天坐在饭桌前自言自语,说男人靠不住,说婚姻是牢笼,说茜茜你以后千万别走我的路。可她也不走,就那么坐着,坐了几十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不会破坏别人家庭,也不会怨。我要是碰上了不该碰的,我会走。”

      这次那边沉默了很久。对话框最上面的“对方正在输入”亮起来又暗下去,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很短:“我明白。”

      开春的时候见了一面,不是工作场合,行业峰会的晚宴。茜茜穿了条墨绿色裙子,头发盘起来露出脖颈。文宣远远看见她走过来,西装口袋外露出深褐色锡纸的一角。他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周围人来人往,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

      “巧克力还揣着?”茜茜看了一眼他口袋。

      “习惯了。”他笑了一下,伸手进口袋摸出那块没拆封的,递过来,“你的。”

      她没有接。“留着吧,等下次有人哭再给。”

      文宣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他看着她,目光里那种隔着毛玻璃看灯的温度又浮上来:“茜茜。”

      “嗯?”

      “如果……”

      “没有如果。”她打断他,声音轻但稳,“文宣,你刚才说你明白。你明白就好。”

      他沉默了。晚宴的灯光从水晶吊灯上倾泻下来,落在她墨绿色的裙摆上,落在他浅灰色的西装肩线上。周围有人叫他的名字,大约是哪个堂叔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文宣回头应了一声,再转过来时那层毛玻璃似的温和又覆上来了,妥帖的、克制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的。

      “你去吧,”茜茜说,“家里人在叫你。”

      他点了点头,往那群穿深色中山装的人群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茜茜还在原地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气泡水,隔着人群对他举了举杯。文宣嘴角动了动,终于也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背影渐渐没入那群人中间。

      后来他们没再单独聊过天。工作邮件照常来往,公事公办的语气,偶尔抄送名单里出现对方名字,茜茜会多看一眼,然后继续处理下一封。秋天的时候小周升了职,从业务员做到客户主管,茜茜给她写了推荐信。小周来道谢时提了一嘴,说文家那边现在的对接人换了,听说原来的文二少不怎么管业务了,专心陪女儿。

      茜茜“嗯”了一声,低头签手里的文件。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茜茜姐我听说他们家那点事了,女儿身体不好嘛,他老婆带着在国外治了好久。反正亲戚之间那种联姻……”她撇了撇嘴,“反正我是不懂。”

      “不用懂。”茜茜抬头笑了一下,把签好的文件递过去,“你只要知道下次催款还敢打电话就行。”

      小周嘻嘻笑着走了。办公室里只剩茜茜一个人,窗外是九月晴朗的天,蓝得不像话。她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找订书机时,指尖碰到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灰色格子手帕。雪松味道早就散尽了,只剩棉布本身洁净的气息。

      她把抽屉合上,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罗汉果茶。茶是温的,没加糖,入口微微发涩。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办公桌面上,落在那个关着的抽屉上。日子照常过,该签的字还得签,该护的人还得护。只是偶尔在深夜加完班关电脑时,会想起那个隔着会议桌递来的纸巾盒,和那句“我来处理”。

      她想,有些人和事就像秋天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你知道它终归要落,但落下来的那一瞬间,还是很舒展很好看。风从树梢掠过,叶子轻轻转了个圈,然后安安稳稳地落了地。

      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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