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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次信息素波动 ...


  •   从天台下来之后,鹿清杳就开始不对劲。

      起初她以为只是在天台上吹了太久的风。深秋的夜风凉得透骨,她在水泥护栏边站了那么久,陆铮晚走后她又一个人多待了几分钟,把刚才那段对话在脑子里来回过了好几遍才下楼。回到宿舍的时候鼻子有点塞,她没当回事,翻出一包感冒冲剂泡了喝了,裹着被子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鼻子不塞了,但身体有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软。她坐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感觉脑袋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晃一晃就觉得晕。白狐蹲在枕头边,歪头看她,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床单上轻轻扫了一下。从昨晚天台下来开始,白狐就格外黏她——不是平时那种撒娇的黏,而是一种更安静、更紧密的跟随。她走到哪里,白狐就跟到哪里;她坐在床边发呆,白狐就蹲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脚踝上,像是怕她忽然消失似的。

      “可能是着凉了。”鹿清杳揉了揉白狐的耳朵,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没事。今天没课,我在宿舍歇一天就好。”

      白狐没有像平时那样蹭她的掌心。它只是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鹿清杳看不太懂的担忧。

      上午勉强撑过去了。她裹着毯子靠在床头看了几页论文,白狐就卧在她腿边,每隔一会儿抬头看看她。中午苏瑶回来了一趟,给她带了食堂的粥,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没发烧,叮嘱她多喝水,然后又匆匆赶去下午的实验课。

      下午两点,鹿清杳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感冒的难受——感冒不会让她的腺体隐隐发热,不会让她的信息素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搅动一样、一圈一圈地往外漾。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三年前分化期第一次发作时,她一个人在福利院的小房间里蜷了好几个小时,浑身滚烫,意识模糊,空气里弥漫着她自己都陌生的焚尽檀香。从那以后她每天按时吃抑制剂,一次都没有断过,从来没有任何人闻到过她的信息素。

      可此刻,她颈后的腺体正在以她无法控制的频率轻轻跳动着,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苏醒。一丝极淡极淡的檀香从她腺体处泄了出来——不是覆欲期那种浓烈的焚尽木香,而是更温柔的、更内敛的、像古木在晨雾里缓缓舒展年轮的气息。淡,但清晰。清晰到如果有人在旁边,一定能闻得到。

      鹿清杳猛地用手捂住后颈,手指压在阻隔贴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不可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三年的隐藏,三年的小心翼翼,三年里每一天按时吃药、从不摘下阻隔贴、连体检都不敢做——不能在这时候功亏一篑。

      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

      体温在缓慢上升,不是发烧的燥热,而是一种从腺体开始往四肢蔓延的潮热。她的指尖开始发麻,呼吸变得比平时更深更慢,每一次吸气都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檀香味。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抖了一下,差点把杯子碰倒。白狐的耳朵猛地竖起来,从床上跳下去,用鼻尖把水杯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然后仰头看她,发出一声极轻极急的叫声。

      “没事……”鹿清杳的声音已经不太稳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但压不住腺体那团持续升温的热意。她把杯子放下,手指摸索着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抑制剂就放在最里面,和她的身份证、银行卡、那本翻了很多次的《算法导论》放在一起。她摸到那盒药的时候手指还是抖的,铝箔包装被她撕了好几次才撕开。她把药片塞进嘴里,和水吞下去,然后靠回床头,闭上眼睛,深呼吸。

      白狐跳到床上,紧贴着她的身侧卧下,把脑袋搁在她的小腹上。隔着毯子和睡衣,它身体的温度比平时更高,那团暖乎乎的重量稳稳地压在她身上,像一个小小的、活的热水袋。它从喉咙深处发出持续的咕噜声——那种声音不是平时撒娇的轻哼,而是更深、更沉、带着某种安抚性频率的低鸣,和它平时被摸耳朵时发出的声音完全不同。鹿清杳能感觉到那层低鸣透过毯子传到她的身体里,像一圈一圈的涟漪,缓慢地、持续地扩散。她腺体处的躁动在那层声音的包裹下,竟然一点点地平复了。

      “……你是在帮我吗?”鹿清杳低头看着它,声音虚弱但带着一点意外。

      白狐没有回答。它只是把脑袋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咕噜声更沉了一些,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腕,绕了一圈,像是要把她固定在这里,不让她沉下去。

      鹿清杳把脸埋进白狐雪白的皮毛里,闭上眼睛,感受着它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气息。雪松、咕噜声、暖乎乎的重量——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像是某个她从未学过但天生就懂的安抚公式,正在把她从失控的边缘一点一点拉回来。

      与此同时,陆氏总部。

      陆铮晚正在主持季度汇报会。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长桌两侧的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市场部总监正站在投影前讲下季度的投放策略,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PPT翻了一页又一页。陆铮晚坐在长桌尽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表情是一贯的冷淡专注。

      然后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那种紧张或惊吓导致的漏拍——而是更深的、更本能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精神图景深处轻轻拨了一下弦。她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在笔杆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会议室里的空气没有变化,头顶的灯光没有闪烁,所有人都在专注地听着市场部总监的汇报,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但她感觉到了。那股极淡极淡的檀香,正在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渗进她的精神图景。

      不是第一次。上一次闻到这个味道,是白狐离家出走的那个雨夜。她隔着大半个城市感知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当时她以为是错觉,是精神体擅自离体导致的感知紊乱。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正在清醒的、理智的、主持会议的状态里,那股檀香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了,清晰、真实、带着某种让她无法忽视的吸引力。像古木在晨雾里缓缓舒展枝叶,像深山里远远传来的一声钟响。沉静,悠远,带着一种让她本能的、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的引力。

      她没有动。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冷然,目光依旧落在投影屏幕上的数据报表上。市场部总监翻过一页PPT,正在讲解某个关键指标的波动原因,声音平稳而专业,完全不知道自家老板此刻的精神图景里正翻涌着一场无声的潮汐。但陆铮晚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收紧,一毫米一毫米地收紧,直到指节泛白。

      她在会议桌下打开手机,点开加密通讯的那个独立界面,给鹿清杳发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你怎么了。”

      三十秒。一分钟。没有回复。

      陆铮晚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重新抬头看向投影。市场部总监还在讲,PPT还在翻,会议室里的灯光还是那么明亮而冷漠。但她的右手食指开始极其轻微地、旁人完全察觉不到地轻敲桌面——那个节奏林薇认得,特助也认得。那是陆铮晚只有在等待一个非常重要、非常不确定的消息时,才会露出的破绽。

      南大宿舍里,鹿清杳完全不知道手机亮了。

      她的手机调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吸气,呼气,慢一点,稳一点。抑制剂开始起效了,腺体处的躁动正在逐渐退潮,那股翻涌的檀香信息素慢慢收拢,重新沉入她身体深处。但退潮的过程并不舒服。她的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四肢软得像泡过的面条。额头沁出一层薄汗,黏住了几缕碎发。她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缩在白狐温暖的皮毛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白狐的咕噜声还在持续。那只低沉的、稳定的、从喉咙深处涌出的震动,像一只无形的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把她从失控的边缘一点一点拉回来。它的尾巴还绕在鹿清杳的手腕上,九条蓬松的尾巴散开,像一张柔软的网,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鹿清杳闭上眼睛,在雪松和檀香交织的气息里,慢慢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从白亮变成了昏黄。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身体像被掏空之后又重新注入了什么——虚软还在,但那种躁动不安的感觉已经退干净了。白狐还卧在她怀里,见她睁开眼,立刻抬起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下巴。

      “……好了,我没事了。”鹿清杳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已经平稳了很多。

      白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它把脑袋重新搁回她胸口,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个声音太像一个放下心来的人发出的叹息,鹿清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伸手去够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十几条未读消息涌进锁屏界面。苏瑶:“杳杳你怎么样了?还在发烧吗?我下课后去食堂给你带晚饭。”林薇:“小鹿,你今天状态怎么样?狐狸有没有什么异常?你陆总刚才开会时忽然走神,差点把报表上的数字看错了——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在董事会上走过神。你没事吧?”陆铮晚,两条。第一条:“你怎么了。”第二条——隔了整整四十分钟之后:“不管你在做什么,忙完了给我回个消息。”

      鹿清杳看着那两行字,把手机攥在胸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她打字,给陆铮晚发了三个字:“没事了。”

      陆铮晚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快到鹿清杳能想象出她坐在办公桌后盯着手机屏幕的画面——也许会议还没结束,也许她正在听某个下属的汇报,但她一直在等这条回复。

      “刚才是什么情况。”

      “……信息素有点不稳。”鹿清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她觉得在陆铮晚面前,撒谎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个人连她在天台发呆都能找到,连她发圈掉了都捡起来戴在手腕上,连她在实验室帮人修电脑都能看成一个优点。她不想再编借口了。

      对面沉默了两分钟。然后发来一条消息,措辞简短,没有一个多余的字:“需要我带药过来吗。”

      鹿清杳看着这句话,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不用。抑制剂已经吃了,狐狸一直在旁边陪着我。”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它好像能安抚我。用咕噜声。”

      “精神体与同频信息素共振时,会本能地释放安抚频率。”陆铮晚回复,“它选择安抚你,说明你的信息素状态和我的精神图景正处于共振状态。”

      “……所以你知道我不舒服了?”

      “感觉到了。”

      鹿清杳盯着那四个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颤。她靠回床头,把白狐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白狐动了动耳朵,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脑袋埋回她的臂弯里,继续发出那种低沉的咕噜声。

      “信息素波动不是小事。”陆铮晚的消息又弹出来,措辞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但每条消息之间的间隔明显变短了,“覆欲期之前可能会有预兆性的波动。你之前的周期规律是怎样的?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一直在吃药压制,周期从来不准。有时候几个月来一次,有时候半年都不来。”鹿清杳打完这行字,又加了一句,“陆总,你怎么比我还在意。”

      对面沉默了更久。久到鹿清杳开始后悔说了那句话,开始想找补一句“开玩笑的”——然后消息进来了。

      “我不该在意吗。”

      鹿清杳捧着手机,把脸埋进白狐的皮毛里。白狐被她的动作弄得“呜”了一声,但还是乖乖让她埋着,尾巴在她手腕上绕得更紧了一些。

      “……该。”她打了一个字,发出去。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耳尖从碎发里露出来,红得像是窗外的晚霞偷了一片贴在她耳朵上。白狐歪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头柜上还在亮着的手机屏幕,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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