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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室友的劝说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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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铮晚没来的那天,鹿清杳效率极低。
她在实验室泡了整整一个下午,算法模型跑了三轮,三轮都报错。第四次调试的时候,她在同一个参数位置连续写错了两次变量名——那个变量名是“LW”,她写成了“LQ”。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盯着屏幕上的红色报错信息看了整整三分钟,脑子里想的不是代码逻辑,而是昨天傍晚陆铮晚喝蜂蜜柠檬水时眉峰微动的弧度。
她删掉那行代码,重新写了一遍。
这次写对了。但她盯着“LW”这两个字母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师弟以为她卡在了什么世界级难题上,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师姐,需要帮忙吗?”
“不用。”鹿清杳飞快地关掉代码窗口,站起身来,“今天状态不好,先回去了。”
师弟目送她拎起电脑包往外走,转头跟旁边的同学压低声音说:“鹿师姐居然说自己状态不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鹿清杳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天还没黑。深秋的黄昏来得早,天边烧着一小片暗橘色的晚霞,把梧桐树的枯枝镶了一圈金边。她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下意识往宿舍楼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宿舍干嘛?苏瑶下午有课,宿舍里只有白狐。平时这个点她会留在实验室继续调参数,但今天她不想待在那里。因为实验室的空调声和键盘声太安静,安静到她脑子里会自动播放昨天傍晚的那些画面。
最后她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是她本科时常坐的老位子。她放下电脑包,翻开专业书,强迫自己看了两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的目光落在那页书的右下角——那里有一行铅印的小字,写的是“第14章”。14。陆铮晚第一次正式提出寄养协议的章节。那天她们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陆铮晚说“你的时间被低估了”,她把钢笔递过来的时候指尖还带着柠檬水的温度。
鹿清杳“啪”地把书合上。
旁边正在写作业的女生被吓了一跳,抬头看了她一眼。鹿清杳低声道歉,把书塞回电脑包,走出图书馆。
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色被灰蓝吞没,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她掏出手机,没有任何新消息。林薇的也没有。但她知道林薇今天会来——来送狐狸的营养剂和晚餐。那她是不是应该在宿舍等着?万一林薇来了没人开门怎么办?万一狐狸又把营养剂打翻了怎么办?上次就打过一次,她回宿舍的时候发现营养剂的玻璃管碎了一地,白狐蹲在碎片旁边,一脸“不是我干的”的表情。后来是陆铮晚让林薇换成了塑料管,说“它不喜欢玻璃的味道”。
鹿清杳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林薇已经到了。
她坐在苏瑶的椅子上,正拿营养剂逗白狐。白狐蹲在床上,对她的逗弄完全不为所动,甚至把脑袋偏到一边,姿态高冷得像在说“你继续,我看着”。但鹿清杳注意到,白狐的尾巴尖在床单上轻轻扫了一下——比之前对林薇的态度好了一点点。至少没有绕开她了。
“哟,回来了?”林薇转过头,手里那管营养剂还举在半空,“你家狐狸对你以外的人还是一视同仁地高冷。不过今天好歹让我坐它旁边了,上回我离它一米远它就跑了。”
“……它可能慢慢习惯了。”鹿清杳放下电脑包,走到床边。白狐看到她,立刻从床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蹭了一圈,尾巴勾住她的手腕,仰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林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像是一个被反复证实了某个理论的科学家。
“不是习惯我。是心情好。”林薇把营养剂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看着鹿清杳,“精神体对主人情绪特别敏感。它今天愿意让我靠近,说明它主人的情绪比前几天稳定。甚至可以说——不错。”
鹿清杳的手停在白狐的耳朵上,没有接话。
林薇也没追问。她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拿出营养剂和冻干,跟鹿清杳交代了下周喂食的时间。冻干换了新口味,陆铮晚说上次那种狐狸不太爱吃,这次特意挑了鱼油的——虽然鹿清杳从来没跟她提过狐狸不爱吃哪种。交代完毕,林薇收拾好东西,却没有立刻走。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脸上那种惯常的轻松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认真的探究。
“对了。鹿同学,跟你打听个事儿。”林薇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但眼神不太随意,“你们学校论坛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有人发帖问狐狸的事情,或者有陌生人在你们宿舍楼下转悠?”
鹿清杳的动作微微一顿:“什么意思?”
“随便问问。”林薇笑了笑,“你家这狐狸品种特殊,难免有人好奇。你自己也注意点,如果有不认识的人跟你打听它的事,不用多说。”
她说完就站起身,拎起帆布袋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上次忘了说,以后叫你杳杳可以吧?你室友天天这么叫,我听着都习惯了。对了——Enigma的事你也别太紧张。陆总那个人,嘴比心硬。她知道的事比你以为的多,但在意的事比她知道的事更多。好好照顾狐狸,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她扬了扬手,消失在走廊里。
鹿清杳站在原地,手心里的营养剂被握得微微发烫。
林薇刚才那番话,表面上是打听论坛异常、提醒她注意安全,但最后那几句分明在说另一件事——Enigma。她知道。陆铮晚也知道。林薇没有明说“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但她的用词和语气已经默认了。她没有绕开这个话题,也没有刻意提起,而是用一种随意的、理所当然的方式,把这三个字嵌在了告别语里,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影响任何事情的小事。
鹿清杳坐到床边,白狐立刻跳上她的膝盖,把脑袋埋进她的掌心里。她低头看着它,手指在它耳朵后面轻轻挠着,脑子里一遍遍回放林薇那句话——“Enigma的事你也别太紧张。”不必太紧张。那就是说,在她离开的这个下午,在陆铮晚开董事会的这个下午,她们已经讨论过了。讨论过她的身份,讨论过她的分化等级,讨论过那个被她藏了三年的秘密。
而她们的反应是:好好照顾狐狸。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没有质问。没有摊牌。没有把她叫去谈话。只是在送营养剂的间隙,顺便告诉她一声:我们知道了,没事。
鹿清杳的手继续机械地给白狐顺毛,脑子里乱得不像话。她一直以为身份暴露是单方面的灾难——一旦被发现,她就会失去对局势的掌控。可陆铮晚和林薇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她们不仅没有远离她,反而靠得更近了——陆铮晚给她预支了第一个月的报酬,林薇在告别时叫她“杳杳”。她甚至不确定这两个人是不是已经把她当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自己人”。而“自己人”这个词,她这辈子都没往自己身上安过。
快到晚饭时间,苏瑶推门进来,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正要开口抱怨社团开会的事,瞥见鹿清杳的表情,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薇刚才来过了。”鹿清杳说,“她好像知道我是Enigma。”
苏瑶的动作停了整整三秒。书包从椅子上滑下去,她没接。她看着鹿清杳,慢慢在床边坐下来,用了一个平时不常用的正经语气:“她把话挑明了?”
“没有。”鹿清杳把白狐放到床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被夜色吞没,路灯已经全亮了,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橘黄色的光斑。“但她说了‘Enigma’这三个字。还说我不用太紧张。她说陆铮晚‘嘴比心硬,知道的事比你以为的多,但在意的事比她知道的事更多’。”
苏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那你怎么想?”
“……不知道。”鹿清杳靠在窗台上,声音闷闷的,“我一直以为身份暴露之后,所有人都会像当年那个研究机构的人一样——把我当成研究对象,当成需要被特殊对待的异类。可她没有。她知道我是Enigma,但她今天签协议的时候还是把钢笔借给我,给我预支报酬的时候还在条款里藏了一个‘可预支’的选项,连草莓是不是打折的都没戳穿。”
苏瑶站起身,走到窗台边,和鹿清杳并肩站着。窗外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枯叶打着旋飘下去,落在那辆已经不在了的宾利常停的位置。苏瑶看着那个空空的停车位,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八卦的起哄,而是一种更温和、更笃定的笑意。
“杳杳,你还记得你跟陈研心分手的时候,她怎么说的吗?”
鹿清杳没说话,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她说你永远隔着一层,谁都进不去。”苏瑶说,“可是现在有个人进来了。不是靠说的,是靠做的。她从来没问过你‘你为什么不敞开心扉’,她只是在发现你怕黑的时候给你留了手电筒,发现你穷的时候给你一份体面的合同,发现你身份的时候跟你说‘好好照顾狐狸’。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可以不敞开心扉。我不推开就是了。’”
鹿清杳的手指停在窗台上。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食堂飘来的炊烟味。她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空空的停车位,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地松动。像初春冰封的河面,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已经裂开了第一道纹。
“陈研心当初追了你两个月,你答应她的那天晚上,我以为你终于会开心一点。”苏瑶靠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很轻,“但你没什么变化。你还是老样子,笑归笑,心里的东西从来不往外掏。她嫌你不够热情,可你本来就不是那种外放的人。你表达在意的方式是记住她爱喝的奶茶口味、她生理期提前备好红糖水、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陪她绕着操场走圈——这些她一样都没看见。不是你没给,是她没接。”
苏瑶侧头看着鹿清杳,眼神认真而温暖。
“但陆总不一样。你给她的东西,她都接了。你泡的柠檬水她记得甜度,你买的草莓她吃了说很甜,你帮她恢复个数据她说是‘举手之劳’,她说不对,你总是把自己做的好事说得特别轻。你听听,你给陈研心做了那么多,她记住的是什么?是你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陆铮晚记住的是什么?是你帮她同学恢复数据只用了十分钟,是你连续三年拿国奖,是你买草莓是打折的——连你撒谎她都记得。她看到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鹿清杳低下头。她的手指攥着窗帘边缘,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可她是顶级Alpha。”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苏瑶,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只是个连档案都作假的Enigma。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站在云上,我在泥里。”
“‘站在云上’的人,”苏瑶一字一顿,“会每天开四十分钟车来你宿舍,喝一杯你泡的柠檬水,吃你买的打折草莓,临走还跟你说草莓很好吃?你觉得她缺那杯柠檬水吗?她缺那盘草莓吗?她办公室里什么没有?”
鹿清杳没说话。
“她说喜欢喝柠檬水,你就天天切柠檬。她说草莓很甜,你今天又买了一盒。她说要来看狐狸,你现在已经习惯六点二十五开始烧水。”苏瑶掰着手指数,“而她呢?她记得你每一次倒的水的温度,记得你每一次买的草莓的味道,记得你每一次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你跟我说她‘站在云上’?鹿清杳,她已经下来了,从云端走下来了,站在你宿舍门口,淋着雨,手里拎着水果店打折的塑料袋,跟你说‘顺路买的’——你觉得她真的顺路吗?”
鹿清杳想说“是”,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可万一她只是出于责任呢?”鹿清杳的声音更轻了,“万一她做这些只是因为狐狸在我这儿,她不得不靠近。万一她只是习惯了负责——”
“负责任会每天发消息问你狐狸的饮食起居吗?负责任会记住你每一杯柠檬水的甜度吗?”苏瑶打断她,语气难得地严肃,“负责任是让你在协议上签字,不是在你签字的时候把钢笔借给你。她的钢笔有多贵你应该看得出来,那支笔平时她谁都不让碰——上次她的助理找她签字,用的是自己的笔。她把随身带的钢笔给你用,鹿清杳。那不是责任,那是你。”
鹿清杳的手指终于松开了窗帘边缘,垂在身侧。
白狐从床上跳下来,无声地走到她脚边,仰头看着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安静而明亮,倒映着她被路灯照亮的侧脸。
“你说你不是她那个世界的人,”苏瑶看着她,“那你为什么怕黑的时候想到的是她?为什么她说不来的时候你失落了一整天?为什么你在实验室写代码,把变量名写成她的缩写?”
鹿清杳猛地转过头:“你怎么知道——我没写!”
苏瑶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了然的笑:“你没写什么?你又不知道我说的是哪个变量名。你自己主动招了。L-W,对吧?我下午去实验室找你借U盘,你不在,师弟说你今天状态不好,屏幕上一排报错,变量名全写错了。他说你写了好几个‘LQ’——LQ不就是你把自己名字的Q安到她名字后面?”鹿清杳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她别过脸,拒绝与苏瑶进行任何形式的眼神接触。但苏瑶穷追不舍,绕到她正面,双手扶住她的肩膀,难得正经地看着她的眼睛:“你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你跟陈研心在一起半年,你的变量名还是Model_1、Model_2。现在你把她的名字写进你的代码里。你可以继续骗自己,但你骗不了你写的代码。”
鹿清杳沉默了。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路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对面的教学楼零星亮着几扇窗,有人还在自习,有人已经走了。远处食堂的灯光暖融融的,隐约飘来炊烟的味道。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可她的世界正在被一个不按部就班的人搅得天翻地覆。她低下头,看着白狐。白狐歪了歪头,像是在等她的答案。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那几扇教学楼的灯都灭了两盏,久到隔壁宿舍的女生路过她们门口,笑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又飘走了。
“我只是觉得,”鹿清杳终于开口,“这太快了。才几天。她了解我吗?我怕她只是觉得新鲜——因为我的信息素,因为精神体的异常反应。万一她查清楚之后发现我只是个普通人,她就不再来了呢?”
苏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鹿清杳。
“你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最怕的是什么吗?不是‘她发现你是普通人’——你本来就是普通人,会饿,会穷,会怕黑,会写错变量名,会在别人说‘不来了’的时候失落一整天。你最怕的是她不再来了。”
鹿清杳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她深吸一口气,把它压回去。
“……对。我怕她不再来了。”
这是鹿清杳二十三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向另一个人坦白自己害怕失去什么。不是怕暴露身份,不是怕被研究,不是怕被当成异类。是怕那个会记住柠檬水甜度的人,不再敲门了。
“那你喜欢她吗?”苏瑶问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鹿清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敲代码从不出错的手,此刻微微发着抖。“……我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就是——她不来的时候,好像少了什么。以前我一个人待着挺好的。现在她每天来坐二十分钟,然后就走了。她走了之后我就觉得宿舍特别安静。安静得有点——空。以前从来不觉得。”
她说到这里,忽然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我是不是很矫情。”
“不矫情。”苏瑶伸手抱了抱她,“这叫动心了。我的天,鹿清杳,你终于动心了。我等这天等了三年。”
鹿清杳被她抱着,没有挣扎。白狐在她们脚边轻轻晃着尾巴,九条蓬松的尾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抬头看了看鹿清杳微红的眼眶,又看了看苏瑶拍在她后背上的手,耳朵软塌塌地贴向脑后,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心事。
苏瑶松开她,双手还搭在她肩上,直视她的眼睛:“那你接下来想怎么办?继续保持距离,等她主动?还是——”
“我不知道。”鹿清杳打断她,语气恢复了一些平时的平稳,“我现在脑子很乱。明天周六——答应我,明天陪我去宠物用品展。我想给狐狸买点新的冻干,顺便出去走走,透透气。”
苏瑶看了她两秒,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但也没戳穿。她只是笑了笑,拍了拍鹿清杳的肩膀:“行。明天就明天。出去走走也好,省得你又窝在宿舍里胡思乱想。不过我警告你——走路的时候别看手机。尤其别看她有没有给你发消息。”
鹿清杳推了她一把。
苏瑶笑着躲开,弯腰把地上滑落的书包捡起来,拍了拍灰。宿舍里恢复了惯常的轻松氛围,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那段对话的余温,像一杯放了一会的蜂蜜柠檬水,喝完了,杯子还暖着。
晚上熄灯后,鹿清杳躺在床上,白狐照例钻进她的被窝,蜷在臂弯里,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她低头看着它毛茸茸的头顶,想起苏瑶刚才说的那句话——“她不是等你敞开心扉,她是在帮你守着那扇门。”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