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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画中涅盘 “我是自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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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林小鹿抱着那幅《涅槃》,站在幸福小区三号楼的楼下。
连续几天投入全部精力的作画让她整个人瘦了一小圈。原本就娇小的身材现在更显纤细,鹅黄色的连衣裙腰身松垮了些,裙摆下的小腿白皙纤细,脚踝处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她眼底的黑眼圈用遮瑕膏盖了两层还是隐约可见,但那双杏眼亮得惊人,像有人在她瞳孔里揉碎了一把星星。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十分钟。
不是不敢上去,而是——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又看了看自己今天特意挑的裙子,忽然觉得心跳快得离谱。裙子是昨天新买的,鹅黄色,方领,领口有一小圈蕾丝花边,腰后系着一个蝴蝶结。她从来没穿过这种风格,试穿的时候室友说“好看是好看,但你会不会太刻意了”,她红着脸说才没有,然后把裙子买了下来。
分明就是刻意。
林小鹿深吸一口气,迈进了楼道。声控灯坏了两盏,走廊很暗。上到三楼时,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302的门虚掩着,有淡淡的茶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她抬手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洛青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锁骨平直的线条。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居家短裤,裤腿宽松,只到大腿中部,两条腿笔直修长。头发随意地拢在一边肩上,发尾微湿,像是刚洗完澡没多久。
“学姐……”林小鹿的声音不受控制地轻了几分,目光从洛青鸾的锁骨上飞快掠过,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我、我把画画完了。”
洛青鸾看着她怀里用无酸纸仔细包好的画板,又看了一眼林小鹿眼底那两团怎么都遮不住的黑眼圈。
“几天没睡了?”
“没有没有!我睡了!”林小鹿连忙摆手,“睡了……好几个小时呢。”
洛青鸾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门口的空间。
林小鹿抱着画走进房间。这是她第二次来洛青鸾的出租屋。上次和柳云烟、苏婉清一起来的,房间里挤了四个人,没怎么仔细看。这次只有她们两个人,她忽然觉得这个十五平的小房间小得过分——小到她能听见洛青鸾关上门后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能闻到空气里混合着茶香和洛青鸾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味。
窗台上的栀子花苗比上次长高了不少,已经结出了三四个花苞,最大的那个尖端泛着白色。旁边摆着林小鹿上次送的素描和洛青鸾五岁画的那张儿童画,两个相框并排靠在窗玻璃上。
“放桌上。”洛青鸾指了指书桌。
林小鹿小心翼翼地把画板放在桌上,然后开始解外面包着的无酸纸。她的手指有点抖,解了两下没解开,反而把纸的边缘撕歪了一点。
“我来。”洛青鸾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两人的距离很近。洛青鸾比她高半个头,伸出手解包装纸时,手臂几乎贴着她的肩膀。林小鹿能感觉到从洛青鸾身上散发出的体温——不是灼热的,而是温温的、干净的,混着皂香和皮肤本身的气息,像夏天傍晚被太阳晒过的棉被。
她屏住呼吸,不敢动。
“好了。”洛青鸾拆开最后一层纸,然后把画板立起来靠在墙上。然后她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
女帝站在栀子花丛中,帝袍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流光,一只手微微抬起,指尖轻触铜镜的镜面。铜镜的另一侧,今生的洛青鸾抬起手,隔着镜面与女帝指尖相对。周围的栀子花开得极其繁盛,每一朵都有不同的姿态——有的盛放,有的半开,有的还是花苞,花瓣的纹理细密而真实,仿佛凑近了能闻到香气。
整幅画的尺寸很大,大约有一米二高、八十厘米宽,超过了林小鹿以往任何一幅习作的规格。画面上每一处细节都经过了精心处理——女帝帝袍的纹理、铜镜边缘的锈迹、栀子花瓣的脉络,甚至镜中洛青鸾锁骨上那道极淡的白痕。
洛青鸾看了很久。
久到林小鹿开始慌了。她绞着裙摆,鹅黄色的布料在指间揉出一道道褶子。她不敢看洛青鸾的表情,只能盯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左脚鞋带的蝴蝶结还是早上匆忙系的,两边尾巴不一样长,被她走路时踩脏了一点。
“学姐……是不是不好看?”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我觉得眼睛还是没画好,你眼睛里的东西太多了,我可能只画出了一点点。还有铜镜的倒影,角度好像有点歪——我是按透视原理算的,但画出来之后总觉得不对。还有栀子花的花蕊,我应该用更细的勾线笔……”
“林小鹿。”
洛青鸾叫了她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丝林小鹿从未听过的情绪。林小鹿抬头看向洛青鸾,然后她愣住了。
洛青鸾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那种哭过的红,而是眼底有一点水光,但她没有让它溢出来。她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依然是洛青鸾式的平静,但所有防线在她眼底那一点水光面前都形同虚设。
“你画出了我妈妈。”
洛青鸾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画面左下角,那里有一簇开得最盛的栀子花。在花瓣的阴影里,藏着两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林小鹿在画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是用0.1毫米的针管笔写的。
「此花开处是吾乡,来生还做洛家郎。」
那是温晴生前最喜欢的一句诗。洛青鸾五岁的时候听妈妈念过,后来再也没有在任何地方找到出处。她不知道林小鹿是怎么知道的。
“上次你那张儿童画,”林小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背后有这句话。我画画的时候看到了,就、就写进去了。我想着,栀子花是妈妈种的,画里应该也有妈妈在。”
洛青鸾转过头看着林小鹿。
林小鹿站在书桌旁,鹅黄色的裙子因为刚才紧张地绞来绞去而皱巴巴的,膝盖上方有一小块铅笔灰蹭过的痕迹。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两道小小的扇形阴影。她的嘴唇是浅粉色的,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微微抿着,唇角有一颗极淡的小痣。
洛青鸾忽然伸手,把林小鹿拉进了怀里。
不是上次在画室那种短暂的、礼节性的拥抱。而是结结实实的、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的拥抱。洛青鸾的手臂环住林小鹿的腰,那腰很细,鹅黄色裙子在腰后系着的蝴蝶结硌在洛青鸾的掌心。林小鹿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把脸埋进洛青鸾的颈窝,双手抓紧了洛青鸾后背的衬衫布料。
“学姐……”她的声音闷在洛青鸾的肩膀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谢谢。”洛青鸾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淡淡的茶香,“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林小鹿的耳朵瞬间红透了。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再一路烧到脖子根,连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都变成了淡粉色。她能感觉到洛青鸾的手臂环在自己腰上的力度——不重,但很稳,掌心贴在她后腰上,隔着薄薄的裙子布料,热度一层一层地渗透进来。她的胸部贴在洛青鸾的胸口,隔着两人单薄的夏装,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轮廓。洛青鸾的身材不是那种夸张的丰满,而是恰到好处的柔和弧线,触感柔软而有弹性。
她觉得自己心跳声大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把洛青鸾抱得更紧了一些,手指攥着洛青鸾背后的衬衫,把熨烫平整的棉麻布料攥出了好几道褶子。
“不用谢,”林小鹿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但带着一丝笑意,“我是自愿的。画画也是,喜欢你也是。”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呼吸,但她知道洛青鸾听见了。
因为洛青鸾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瞬。
然后洛青鸾松开了手。林小鹿也松开了手,退后半步,低着头不敢看洛青鸾的眼睛。她的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从脸颊到耳根到脖子,连锁骨都泛着淡淡的粉色。鹅黄色裙子皱得不成样子,但她完全顾不上——她只感觉到洛青鸾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道有温度的扫描线,从她凌乱的头发滑到她蹭脏的膝盖,又回到她红透的耳朵尖。
“你刚才说什么?”洛青鸾问。
“没、没什么——我去把画挂起来!”
林小鹿转身去搬画,手忙脚乱地差点把画板碰倒。洛青鸾伸出手帮她扶住画板的另一端,两人的指尖在画板边缘碰在一起。林小鹿像触电一样缩回手,然后意识到反应太大了,又慢慢把手放回去。
洛青鸾看着她。这个小姑娘,能为了给她画画七天七夜不眠不休,能在画里藏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诗句,能鼓足勇气说出那四个字。勇敢得一塌糊涂。
“林小鹿。”
“在、在!”
“你鞋带散了。”洛青鸾指了指她的左脚。
林小鹿低头,看到左脚帆布鞋的鞋带散开了,蝴蝶结变成了一团乱麻拖在地上。她“啊”了一声,刚要蹲下去系,洛青鸾已经比她先一步蹲了下去。
林小鹿僵在原地。
洛青鸾单膝蹲在地上,修长的手指捏起那两根散开的鞋带,指尖的动作不紧不慢,先理顺,然后绕圈、穿环、收紧——系了一个标准的蝴蝶结。系完之后还顺手把两边尾巴调整成一样的长度。整个过程不过五六秒,林小鹿却觉得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洛青鸾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脚踝。那触感极轻极短,但林小鹿觉得自己那一小片皮肤像是被灼了一下。她下意识想缩脚,又怕踢到洛青鸾,整个人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上次在画室看到你鞋带不一样长。”洛青鸾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下次系好再出门。会摔的。”
“你……你看到了?”
“看到了。”
林小鹿的大脑彻底当机了。
所以洛青鸾观察过她。不但观察过,还记住了她鞋带不一样长这种细节。还亲手蹲下来给她系了鞋带。
“我去把画挂上!”林小鹿抱起画,用画板挡住自己烧红的脸,快步走向书桌对面的那面空墙。
洛青鸾靠在窗台边,看着林小鹿踮起脚尖比划挂画的位置。鹅黄色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膝盖上方一小截大腿内侧的皮肤。踮脚时小腿的肌肉微微绷紧,跟腱拉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她踮了好几次脚,每次都差一点点够不到墙上的挂钩,整个人蹦跳了几下,裙摆扬起的幅度更大,隐隐约约露出裙底安全裤的白边。
洛青鸾移开目光。
她弯腰重新系鞋带时,林小鹿的脚踝很细,踝骨凸起的弧度精巧,皮肤下能看到极淡的青色血管。她的手指不小心蹭过那片皮肤时,林小鹿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洛青鸾没有抬头,但她听得见那个停顿——在那两三秒里,林小鹿的呼吸消失了,然后重新恢复时变得又浅又急促。
有趣。洛青鸾想。非常有趣。
“挂好了!”林小鹿终于把画挂上了墙,退后几步欣赏自己的成果。画挂在书桌正上方,和窗台上的栀子花苗、旁边的两个相框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三角。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画中的栀子花和窗台上的栀子花苗遥相呼应。
洛青鸾走到她身边,并肩看着墙上的画。
两个人在画前站了很久。林小鹿的余光偷偷瞄着洛青鸾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垂下眼看画时在脸上投出两道弧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是淡粉的,下唇比上唇厚一点,看起来干燥而柔软。头发从肩上滑落,发尾扫过锁骨,那个位置正好是画中镜中人锁骨上的白痕所在。衬衫的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敞得更开了些,露出一侧圆润的肩头。
林小鹿觉得自己心跳又快了。她见过洛青鸾打架的样子,也见过她在警局做笔录的样子,见过她对秦若彤说“你已经够了”时冷静又笃定的样子,还见过她蹲下来给自己系鞋带时专注的样子。但她从没见过洛青鸾像此刻这样——眼眶微红,嘴唇微抿,站在这幅画前,像一个终于找到了某种答案的人。
“学姐,上次在画室,”林小鹿鼓起勇气开口,“我其实画了好久都画不出你的眼睛。不是画不出,是画不对。你的眼睛是冷的,但不是让人冷的冷,是那种……隔着一层冰在看你的冷。但冰下面是热的,我能感觉到,就是画不出来。”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半分。
“后来你走了,我一个人在画室待到天亮,忽然想通了。我画不出你的眼睛,是因为我只看了你的眼睛。但我应该看的是你。全部的你。不是你让我看到的,是你藏起来的那些。那天晚上你只有五岁,一个人爬在又黑又冷的暗道里,没有人陪。那天晚上之后,没有人真的陪过你。”
林小鹿吸了一下鼻子。
“所以我要画给你的,不是前世的你,也不是现在的你。是那个会五岁躲在暗道里、会记得妈妈种过的花、会对着玉佩说‘我出门了’的你。是那个人,是全部的你。只有这样,你才是完整的。”
洛青鸾没有说话。
过了很长时间,久到林小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洛青鸾才轻轻开口。
“林小鹿。”
“嗯?”
“你说错了一句话。”
林小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洛青鸾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笑意极淡,但眼角那一点微光比任何语言都有力。
“你说‘没有人真的陪过我’。现在有了。你就在画里。”
林小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了咬下唇,然后扑进了洛青鸾怀里。
这一次不是洛青鸾抱她,是她抱洛青鸾。她把脸埋在那件白色棉麻衬衫的肩窝里,额角抵着洛青鸾的锁骨,用力地、紧紧地抱着。衬衫布料柔软单薄,她几乎能隔着那层棉麻感受到洛青鸾锁骨中央那道白痕微微凸起的触感。洛青鸾的身体很暖,不是灼人的热,而是一种恒定的、让人安心的温暖。透过那件宽松的居家服,她的手掌能清晰感受到洛青鸾后背的线条——肩胛骨微凸,脊柱的沟壑顺直而下,腰侧柔软而紧致。
洛青鸾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站稳之后没有推开她,而是抬起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脑勺上。
林小鹿的头发很软,像小动物的绒毛,蹭在掌心里痒痒的。洛青鸾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温晴以前也这样摸过她的头。在那些模糊的记忆里,妈妈的手是凉凉的,带着栀子花香。而林小鹿的头发是草莓味的,暖暖的,让人想多摸几下。
“学姐。”
“嗯?”
“还有一句诗。”林小鹿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所以声音有点嗡,“画里还有一句诗,你看到了吗?”
洛青鸾抬眼看向画中铜镜的背面。那面巨大的古铜镜,背面刻满了繁复的上古纹路,但在纹路的间隙里,藏着另一行同样极小的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范成大的诗。林小鹿把这句诗藏在铜镜背面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若不是洛青鸾视力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这是古代女子写给心上人的情诗,是愿作你的星星、与你夜夜相伴的盟誓。
“看到了。”洛青鸾说。
“那……那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洛青鸾的指尖停在她发间,轻轻弯起嘴角。
“知道。”
林小鹿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她抱着洛青鸾的腰不肯松手,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小鹿,把所有的勇敢都用在了这一抱上。
栀子花苞在窗台上微微颤动,阳光穿过花瓣,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幅名为《涅槃》的画挂在墙上,铜镜的两端,前世的威严和今生的温柔,隔着三千年的时光,被同一个人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