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暗劲之上 洛青鸾!我 ...
-
苏婉清按洛青鸾给的方子连续服了五剂药。前两剂下去,丹田的隐痛就从原来的持续钝痛减轻为间歇性的隐隐不适,像是被撕开的肌肉上敷了一层凉丝丝的薄荷。第三剂、第四剂之后,那种随暗劲催动而起的撕裂感几乎消失殆尽,换来的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润感——就像有人在她腹腔深处点了一盏不会烫人的灯。
这个恢复速度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爷爷苏正阳是苏家当代家主,化劲巅峰的宗师,整个江南市明面上排前三的高手。他花了三年时间遍访名医,也只是把苏婉清的丹田问题从“随时可能出事”控制到了“暂时不出事”。而洛青鸾开的几味药,五味常见药材,加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药引,五天时间,效果超过了她爷爷三年的努力。
苏婉清把最后一剂药喝完,碗底朝天放在桌上,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的骨节比一般女性粗大,指节分明,握拳时手背的青筋和肌腱会微微隆起。指腹、虎口、掌缘——到处都是厚薄不一的茧,最老的那块在右手虎口,是她六岁开始握木剑时磨的,如今已经泛黄发硬。小臂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旧伤疤,最长的一道从左腕尺骨一直延伸到肘窝,是警校格斗训练时被训练匕首划的。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双手不好看。但现在,她用这双布满老茧的手捏着一张小药方,药方上是洛青鸾工整但不算漂亮的字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这份字迹。
“方子没问题的话,”洛青鸾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工位旁边,“该进行下一步了。”
苏婉清抬头。洛青鸾今天穿了简单的灰色针织衫和深蓝牛仔裤,长发随意披散着,肩头沾了几片还没化完的碎雪。针织衫是薄款,领口微敞,锁骨若隐若现。
“下一步?”
“跟我走。”
洛青鸾把她带到了江南大学后山的一片小树林里。这里白天偶尔有学生来背书,但傍晚六点之后基本无人。暮色将树林染成一片深沉的墨绿,地上的枯叶被踩碎时发出干爽的声响。
“你练的家传功法,叫什么?”洛青鸾问。
“《破军拳经》。”苏婉清说,“苏家祖传的,传男不传女。我是偷学的。”
洛青鸾没有问为什么传男不传女。她只是示意苏婉清打一遍。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摆出起手式。她的拳法刚猛霸道,每一拳都带着破空之声,脚下的枯叶被拳风卷起,在暮色中翻飞如蝶。整套拳打完,苏婉清额角微微见汗,呼吸却依然均匀。
“刚猛有余,柔韧不足。”洛青鸾点评道,“你每打一拳,都在用暗劲冲击自己的丹田。不是功法不好,是你的体质和这套功法不匹配。你的体质偏阴柔,但《破军拳经》走的是纯阳刚的路子。你每练一次,就相当于在体内制造一次阴阳相冲。”
苏婉清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体质偏阴柔?我自己都不知道。”
“摸你脉的时候就知道了。”洛青鸾走到她面前,“你丹田刺痛的位置,每次运气都会先往左侧偏移,然后再回到正中。这是因为阴柔体质在强行运行阳刚功法时,经脉会下意识地选择阻力最小的路径。而你的阻力最小路径,正好经过丹田最薄弱的位置。”
苏婉清听得半懂不懂,但她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所以只要改变运气路径——”
“不是改变路径。是换一套功法。”
洛青鸾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心。苏婉清下意识想后退——眉心是武者的死穴之一——但她的身体没有做出抵抗的动作。这是从夜市那天开始潜移默化的信任,她的身体比大脑更早接受了这个人的靠近。
“闭眼。记住我传递的运气路线。”
一道极其温和的气息从眉心度入,沿着她的经脉缓缓下行。那道气息不像苏家的功法那样刚猛炽烈,而是温柔的、清凉的,像一条在山涧中流淌的溪流。它经过咽喉、膻中、气海,最后在丹田处汇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然后散开,融入她全身的经脉。
苏婉清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呻吟。
那不是痛苦的声音,而是久旱逢甘霖的舒适。她练了二十年拳,丹田就像一个一直在被锤打、从未被滋养的铁砧。而洛青鸾的气息像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雨,浇在那块干涸龟裂的土地上。
“记住路线了吗?”
苏婉清点头。那道气息已经退出了她的身体,但路线像被烙铁烫过一样印在她的经脉里。
“这套功法没有名字。是我根据你的体质临时编的。”洛青鸾退后一步,把空间让给她,“它的核心是阴阳调和,以柔化刚。你自己走一遍。”
苏婉清闭上眼睛,按照洛青鸾给的路线缓缓运气。当气息从气海升入丹田时,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通畅——不再像以前那样像是硬挤过一个堵塞的通道,而是像水流汇入湖泊,自然而顺畅。她的丹田温暖而充盈,那盏被点亮的灯,现在更亮了。
她重新打了一遍拳。
还是《破军拳经》的招式,但内核已经完全不同。拳风依旧凌厉,但不再有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狠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收放自如的从容。一拳击出,她能在力尽之前收回五成力道,用于防守或变招,这在以前是绝对做不到的。
收拳之后,苏婉清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仍然布满老茧和伤疤,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二十年了,她一直在用不适合自己的方式拼命,把自己打得满身伤疤,只为了证明“女人也能练苏家的拳”。可现在洛青鸾告诉她,不是你能不能练拳的问题,是这套拳不配让你练。
“你现在突破了。”洛青鸾的声音很平静,“从暗劲大成,进入化劲。不是用苏家的刚猛功法强行突破的——是在我的功法下自然跨过门槛的。这叫厚积薄发。你苦练了二十年,积累早就够了,只是一直被功法与体质相冲卡住了。”
苏婉清深呼吸了几次。空气里残留着洛青鸾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和她刚才点到她眉心时留下的若有若无的体温。
“为什么这么帮我?”苏婉清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你说过会盯着我。所以我让你变得更强。这样你盯着我的时候,我也省心。”
苏婉清愣住了,随即仰起头,笑出了声。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那个板着脸查案的苏队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爽朗的年轻女人,嘴角翘得很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连带着眼角那颗不起眼的小痣都变得生动起来。她身材高挑健壮,笑时肩膀会微微耸动,肌肉线条在运动夹克下若隐若现。
洛青鸾移开目光,看了看天色。
“走吧,趁天还没黑透。”
苏婉清跟在她身后,忽然叫了一声:“洛青鸾。”
“嗯?”
“我以前不信命。但我现在觉得,那个案子查到你头上,不是巧合。”
洛青鸾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步伐微微放慢了一些。
“也许吧。”她说,“但我更信自己。”
苏婉清追上她,跟她并肩走在暮色里。两个女人的影子在枯叶上拖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