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97、 韩琦 兵

　　兵部衙门在皇城东南角，离翰林院隔了两条街。王善良到的时候正值午休，衙门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吏在门房里打盹。他报了姓名，说要见韩侍郎，老吏揉了揉眼睛，进去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儿出来说韩大人在后堂等他。

　　韩琦的办公地点在兵部衙门最深处的院子里，院子不大，种了两棵枣树，树下摆着一口大水缸，里面养了几条金鱼。王善良穿过院子的时候，看到韩琦正蹲在水缸边上，拿着一根草茎逗鱼玩。

　　韩琦今年四十出头，身材不高，精瘦，皮肤黝黑，长相平平无奇，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袖口磨得发亮，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品大员，倒更像乡下私塾里的教书先生。

　　看到王善良进来，韩琦把手里的草茎随手一丢，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咧嘴一笑：“王编修，稀客啊。来，屋里坐。”

　　王善良跟着他进了后堂。后堂的陈设也很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是河北路的边防图，上面用红笔标了不少记号。韩琦给王善良倒了杯茶，自己也端了一杯，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

　　“皇后娘娘让人来找过我，说你可能会来。”韩琦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说吧，什么事？”

　　王善良本来准备了一套循序渐进的说辞，被韩琦这么一搞，反而不好绕弯子了。他索性也直说了：“韩侍郎，我想了解一下庞籍。”

　　韩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庞大人啊。枢密使，我的顶头上司。你打听他做什么？”

　　“我在查一件案子，线索指向了他。”王善良说，“但没有实证，所以想先从侧面了解一下。”

　　“什么案子？”

　　王善良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透露一部分：“林远舟案的后续。我们发现林远舟上面还有人，那个人很可能在朝中身居高位。”

　　韩琦没有马上接话。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背对着王善良，沉默了好一会儿。王善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地站在地图前，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庞籍这个人，”韩琦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跟了他六年，不敢说完全了解他，但有一些事情，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什么事？”

　　“三年前，河北路报上来一批军需物资的调拨申请，数目不小，走的是正常流程。那份申请到了枢密院之后，庞籍没有按照惯例下发各部审议，而是直接压了下来，自己批了个‘可’字，就让人去办了。”韩琦转过身来，看着王善良，“我当时觉得奇怪，但因为走的是正规的调拨手续，也就没有深究。后来我私下查了一下，那批物资的去向，在账面上是‘已送达河北路驻军’，但河北路那边根本就没有收到过。”

　　“那批物资去哪儿了？”

　　“不知道。”韩琦摇了摇头，“账目被人做了手脚，查不下去了。我当时只是个兵部郎中，人微言轻，查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极限了。再往下查，就要查到枢密院内部去了，那不是我能碰的。”

　　王善良心中一动：“那批物资的数量和种类，你还记得吗？”

　　“记得。”韩琦走到书案前，翻开一本旧档，从中抽出一张纸来，递给王善良，“我当年留了个心眼，抄了一份备份。”

　　王善良接过来一看，上面列着军刀三百把、甲胄一百副、弩机五十具、箭矢五千支。这个数量，跟他之前在仓库里看到的规模大致吻合。看来那批被“调走”的军械，并不是庞籍唯一一次动手脚。

　　“还有一件事。”韩琦坐回椅子上，压低了声音，“去年秋天，庞籍以枢密院的名义，向各地驻军发了一道密令，要求各军在年底之前上报一份‘军官考核表’，把军中所有七品以上武官的履历、家眷、社会关系都写得清清楚楚。这道密令没有经过兵部会签，是直接下发到各军的。”

　　“他要军官的家眷信息做什么？”王善良问。

　　“我也想知道。”韩琦说，“但密令上盖着枢密院的官印，各军不敢不听。年底之前，所有信息都汇总到了枢密院。我后来想方设法看了一眼那份汇总的名册，厚厚的一大本，少说有上千人。”

　　王善良的眉头拧了起来。庞籍收集这些信息，目的绝不单纯。掌握了军官的家眷信息，就等于掌握了他们的软肋——谁的父母在什么地方，谁的孩子在哪家学堂读书，谁的妻子娘家做什么营生，这些信息在关键时刻，都可以用来要挟和控制。

　　“韩侍郎，这些事情，你跟别人提过吗？”

　　韩琦苦笑了一声：“跟谁提？庞籍在枢密院经营了这么多年，朝中有一半的武官都是他提拔起来的。我一个兵部侍郎，说起来是三品官，实际上手里没有多少实权。就算我把这些事情捅出去，没有真凭实据，最后倒霉的还是我自己。”

　　王善良理解他的处境。在官场上，有些事情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了也只能装作不知道。没有足够的实力和证据就去挑战一棵大树，下场只有一个——被连根拔起的是你自己。

　　“那现在呢？”王善良问，“如果我有办法拿到证据，你愿不愿意站出来？”

　　韩琦盯着王善良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年轻人值不值得信任。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如果你能拿到真凭实据，我愿意。”

　　王善良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来，向韩琦拱了拱手：“多谢韩侍郎。改日再来叨扰。”

　　韩琦把他送到门口，在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忽然叫住了他：“王编修。”

　　王善良回过头。

　　韩琦站在门槛里面，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收起了之前那副随随便便的样子：“庞籍这个人，做事从来不给人留把柄。你要查他，就得做好被他反咬一口的准备。你自己小心。”

　　王善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院子。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踩着那些光影，大步走出了兵部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