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见的距离》半砚清秋

2、咫尺灼视 宣讲全程紧

　　中场休息的喧闹填满整个报告厅，不少医师起身走动，过道、茶水间人声交织，空气里混着浅淡咖啡香与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

　　季明昭依旧坐在原位，没有起身走动。指尖无意识反复捻动手里的病历本，纸页边角被揉得发皱。他侧过脸望向窗外，视线看似落在楼外景致上，余光却总不受控地往讲台方向飘。

　　陆屿简单应付完上前搭话的几位科室负责人和护士长，三两句话敲定基础对接事宜，随即转过身形。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稳稳落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直白又沉敛，一点点扫过季明昭垂落的眼睫、紧绷的下颌，连对方缩在白大褂袖口下微微蜷起的手指，都未曾放过。

　　一股燥热顺着后背漫上来，季明昭收紧左手，隔着布料按住无名指的硅胶戒圈，指节微微发力，粗糙的磨砂触感勉强稳住乱飘的心绪。

　　他分得清公私场合，厅里全是共事的同事，一旦流露半分异样，积攒十年的边界会彻底崩塌，只能硬着头皮装作浑然不觉。

　　身旁祁聿瞥了眼讲台，又扫过身形僵硬的季明昭，眉峰挑了下，没多追问，只侧头和沈知漾闲聊。
　　“新来的厂商专员看着挺精明。”
　　沈知漾搭着座椅扶手，视线随意扫过台上的人：“业务倒是熟练，眼神一直往后排飘，心思没放在宣讲上。”

　　两人说话压着音量，字句还是钻进季明昭耳朵。他胸口闷了闷，端起桌上水杯低头喝水，借抬手的动作遮住眉眼，彻底避开那道黏过来的视线。

　　陆屿将他躲闪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极轻地弯了一点。
　　他没急着上前搭话，两人隔了整整十年，逼得太紧只会让季明昭退得更远，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会场提示音响起，休息结束，灯光重新压暗，宣讲下半场开始。

　　陆屿拿起话筒，声线平稳清晰，逐条讲解心胸介入支架、配套手术耗材的参数、适配病症与临床优势，PPT页面不断切换，满屏专业数据，讲解逻辑干净利落，台下医护听得认真。

　　只是他每次抬眼，第一时间都会看向后排靠窗的位置。讲到冠脉搭桥专用器械时，话语顿了半秒，脑海里闪过少年时期的画面，从前季明昭总抱着医学课本凑过来，拉着他拆解手术难点。

　　季明被持续注视搅得心乱，每次视线撞上都飞快偏头。耳边的讲解渐渐模糊，心跳越跳越重，他反复提醒自己对方只是耗材对接专员，两人早无牵扯，可心底的躁动压不下去，左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指尖反复碾着那枚硅胶戒圈。

　　前排的周传海频频回头，一次次捕捉两人遥遥相望的画面，心底嫉妒越积越深。季明昭技术好、晋升前景光明，如今又和新来的专员有着说不清的氛围，若是抓到把柄，就能借机打压。他假意低头记录，手机藏在笔记本下方，悄悄拍下一张远景照片。

　　两小时宣讲走到尾声，陆屿留下个人对接联系方式，告知各科室后续耗材问题都能直接找他沟通。

　　散场提示响起，人群起身涌向门口，大厅再度嘈杂。季明昭合上病历，顺着侧边过道快步往外走，一刻都不想多待，全程没有回头看讲台。

　　“季副主任，请留步。”

　　低沉男声穿透喧闹，清晰落在季明昭耳里。

　　他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肌肉紧绷，缓缓转过身。陆屿已经穿过人群走到跟前，两人相隔两步，午后光线落在他肩头，明暗分割的轮廓清晰，一双眼睛直直望过来，情绪藏不住。

　　往来同事不时侧目，季明昭下意识往旁边挪半步，拉开安全距离，语气恢复职场惯有的冷淡：“陆专员有事？”

　　陆屿微微俯身放平视线，淡淡的雪松气息飘过来：“医务科安排，需要单独和您核对心胸外科耗材清单，耽误几分钟。”
　　理由合规得体，季明昭找不到拒绝的由头。

　　“走廊说，这里人多。”
　　“可以。”陆屿侧身让出通路，眼底藏着笃定。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报告厅，走到外侧空旷的外科长廊。落地玻璃窗铺满阳光，四下安静，只剩两人错落的脚步声。

　　陆屿在长廊中段停下，转身正对季明昭，两人间距不足一米，呼吸无声交织。
　　季明昭下意识后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面上只剩公事公办的疏离。

　　陆屿留意到他不停摩挲口袋边缘的手指，清楚那人又靠戒圈安抚情绪，语气放软，褪去生硬的职场话术：“十年没见，你没怎么变。”

　　一句话戳开两人之间隔着的职场外壳，过往悄然浮上来。
　　季明昭下颌绷紧，视线躲开他，望向长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标识：“过去的事没必要提，先核对清单，东西给我。”

　　语气听不出起伏，唯有耳尖泛起一层淡红，藏不住内里的波澜。

　　陆浅浅笑了下，从公文包里抽出打印好的清单递过去。
　　季明昭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纸页，陆屿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的指腹。一瞬相触，两人同时微僵，细微的震颤顺着指尖蔓延开。

　　季明昭像被烫到，飞快收回手，清单被攥出深深褶皱，手臂下意识往后收，慌乱藏不住。

　　陆屿蜷了蜷指尖，残留着对方微凉的触感，神色重新回归职业模样：“下周我按排班上门巡检，到诊室对接，不会耽误你看诊。”

　　话里意思直白，往后他会频繁出现在季明昭身边，避不开。

　　季明昭攥着皱巴巴的清单，抬眼飞快扫了他一下，眼底挣扎一闪而逝，随即移开目光，淡淡吐出两个字：“随便。”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心外科诊室，背影仓促，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让人失控的空间。

　　陆屿站在阳光里，目送那道白色身影拐过拐角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视线。他抬手轻轻摩挲方才相触的指尖，低声开口：“这次我慢慢来，不会再让你躲开了。”

　　长廊日光静静流淌，方才灼热的对视、一瞬相触的温度，全部留在空气里，成为往后无数次试探拉扯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