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有只猴（空戬）》人间不值得清醒

6、山中无日月 此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悟空一直提着心等意外发生，然意外迟迟不至。久而久之，他凭空生出些许焦躁。稍有风吹草动，金箍棒就擎入手心看向旁人，眼神锋利如刀。
　　杨戬初时还觉得奇怪，如是两三次后，他已了然，而后保持了沉默。梅山布防变动，外松内紧，看着像是放松了警戒，实则各处禁制阵法均开放至第五重，灌江口周围百余里水泼不进。
　　姚公麟秘受杨戬指示，瞒着悟空去了趟花果山，检修山上各处阵法，升级核心，把花果山变成另一处桃山仙府。之后，杨戬便蛰伏起来，深居简出，安心等待。
　　这一等，就是百年。
　　百年里，天庭无事，灵山无事。除杨戬时不时被玉帝指使着这边降妖那边公干，天上一片祥和。
　　但人界就不一样了，妖族也不一样。凡间年年有灾，妖族每每入魔。不是今日人间水患兵戈，就是那处有妖入魔全族被屠。
　　玉帝许是对杨戬冥顽不灵极为恼怒，时不时便有力士捧圣旨至梅山，调杨戬公干，一去几个月。程序合法，杨戬不能反对，只能接受。
　　悟空恼得狠，却不好为此打上凌霄殿。别无他法之下，他就在杨戬外出前后拼命折腾，常常让杨戬半阖着眼睛出门，又在回来后不离床榻十余天。
　　杨戬内心有愧，也不狠管他，默许他如此胡闹。那猴子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一次两次尝到甜头，暗暗调整了床上的强度。出发前半尽兴，回来再就由着性子要个够本，再加上三不五时的胡搅蛮缠撒泼耍痴，活得别提多过瘾。
　　而杨戬不在的时间里，他不是留在桃谷中，就是缩在后寝殿，打坐冥想，一遍遍观摩梦中玄妙轨迹，挥棒不懈。
　　日子就在悟空一天天挖空心思痴缠杨戬和留守打坐中过去，不紧不慢，平静安宁。
　　这天，杨戬又被玉帝调走，去了北海，悟空一人留在桃谷山洞打坐。谷中原没有洞，只有一株株桃树肆意生长。奈何一山谷次第成熟的桃对于一只猴来说，那就是止不住避不开的诱惑，悟空自个儿在山谷深处峭壁上挖了个洞。
　　他活得糙，那洞初时就很粗糙，就是个土洞，里面有张凝土决捏出来的地台，胡乱铺上草垫，摆上一张坑桌。头上黑黢黢的洞顶，细瞧过去，还能看见深褐色的粗细根茎，那叫一个纯天然。
　　一次杨戬被他截住带到洞里，温存数天后，终于受不了地台散发的土腥味，一把搡开悟空叫来姚公麟，勒令他好好整整这破洞，没整好不许见人。
　　悟空挠挠腮帮嘟囔，“以前也没见你挑啊，溪边破庙，哪地方，，，”话未说完，就被杨戬一道眼风扫过，下半句憋回了肚子里。
　　姚公麟不愧久随杨戬，深谙他之喜好，又办事老道。他指挥草头神们用灵符扩大山洞加固四壁，隔绝洞外窥探之余。又从谷底灵泉引出一股活水，至洞口冲刷而下，活生生又造出个水帘洞。
　　若非这山洞过于狭小，远不如花果山那个灵气充足，悟空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把洞府搬来了梅山。
　　完工当日，姚公麟请悟空与杨戬前来验收，杨戬满意，而悟空则摸着下巴上的猴毛颇觉遗憾，水帘洞搬不过来真是可惜。说到底，这洞的灵气浓度远不后寝殿，更别提水帘洞了。
　　花果山毕竟是十洲之祖脉，灵气本源，水帘洞里的灵气远胜于位于梅山之眼的昭惠殿，比起这小小山洞，怕不有千倍之别。
　　他常于此地打坐，杨戬原不许，嫌谷中灵力不够误他修行。可猴子哪是听话的主，杨戬一不在家，他就爱跑来这地儿待着，几次三番说也不听。没奈何，杨戬又理了理梅山灵气走向，从主脉中又引出一股分岔至桃谷，供悟空使用。
　　悟空得不得用不知道，但自从加了一股灵脉支流，桃谷中的植物得了大实惠，一个个长势喜人。连谷底那几株未成材的蟠桃树，这些年都蹿了近丈高，树干眼看着粗了一拳之多。
　　如今这谷中时时薄雾弥漫，空气湿润得像要往肺里钻。站在桃林中深吸一口气，灵气自肺直冲颅顶，不用多费劲，功力猛涨。指派来侍奉悟空的通臂猿，百年来进出桃谷，得地利之便，已登天仙圆满，只差一步，便可入真仙。
　　这边悟空留在谷里修炼，那边杨戬刚领着人去了蛟魔王的黑蛟岛除完魔。着雷部所辖押入魔蛟将回天庭镇压，懒得交旨看玉帝的冷脸，他袍袖一挥，纵起金光就回了下界。尚未近大江，就被一只猴截住，拦腰勾下，带去桃谷山洞。
　　久别重逢，自又是一番活色生香。昏了醒，醒后昏，杨戬被猢狲困在榻上七日后不耐烦了，推开又覆上来的悟空，化为一只小鹰冲出山洞。
　　悟空扑上来，一把没抓住杨戬脚踝，让人跑了。眼见小鹰已出洞，他变成一只金雕追出去，凌空扑向杨戬。雏鹰敌不过金雕，杨戬绕开金雕利爪，化为四趾银龙，盘旋空中，把金雕锁进百丈龙身搭成的圈里。
　　“克哩，哩，”金雕凌驾于银龙之上，发出一声悠长鸣叫后身形微微发光，拉长，转眼逾百丈后一条金龙成形。竖直于天空的龙身一个猛子扎下，龙头直冲银龙七寸，缠住后蜿蜒而上，两条龙绞成一根长长的麻花。
　　头对头，尾贴尾，七寸对七寸，龙身寸寸相接，鳞片摩擦，不时有细微的火花自龙身处爆开，声音不算响，却格外撩人。
　　至少对银龙来说，这声响难以忍受。他绞住身上那龙，带着悟空当头落下，直坠后山深谷。后山谷深人寂，又有古木林立，别人看不见。金龙才懒得管会被带去哪儿，只自顾自用力缠索，恨不得融为一体。
　　一金一银，两条龙长长的尾毛擦过深谷枝梢，遁入后山。山谷虽大，相比于两条龙粗壮的身体，仍显狭小，又有金龙那个皮糙肉厚不知羞的捣乱，银龙的趾爪鳞角或撞或绊，牵扯树木藤蔓，深谷顿时像被煮沸的一锅粥，闹开了花。
　　将至谷口，眼见要重见于别人视线下，银龙头一偏方向一歪，朝百米外崖壁冲去。龙头刚伸进崖上古林间隙，一道银光闪过，一只小小的，不足半个手掌大的花狐貂出现在半空，一跃勾上枝丫，沿着树干奔向地面。
　　银龙变得快，金龙也不慢。奶白的小貂刚现身，金光随之内聚，一只胳膊长的棕黑小猴抓住梢头，荡两荡落在地面，一个虎扑，把刚跑到树根处的小貂扑倒在地，两小只滚成一团。
　　别看貂小，但性格强悍，小猴要抱，小貂不愿，一个后蹬踹开小猴。小猴咧开嘴龇着大牙，两只铁臂一围，镇住小貂过分强劲的力道，稳稳把它拖进怀里，上下其手撸了个痛快。
　　小貂不服，连番发力，黑色眼珠金光潜运，却怎么也挣不脱小猴的胳膊。那两条胳膊像是生了根，一圈后自成结界。仙力如泥牛入海，他能感觉到自己用了这股仙力，可离开身体后这股力就失去了控制，被切断了。
　　试了好几次，次次如此，小貂无计可施，一口咬在小猴子的手腕上，口吐人言，“混蛋，放开。”
　　“嘿嘿，杨二郎，你输了，可不要不认账。”小猴把小貂往上捧捧，拢到下巴下，凑到耳朵边低声，“我们换个花样。”
　　“泼猴。”小貂翻起白眼，改为咬住小猴子的喉骨。嘴巴张得大大的，缝隙间红色小舌不时舔舐。
　　小猴子眼神一凝，喉节滚动，咬牙切齿，“这是你自找的。”
　　又一轮大战后，悟空托着杨戬的腰帮他理内衣外裳。杨戬极目四顾片刻，又扫视四周，视线落于一处，若有所思地问，“梅山长有赤芝？”
　　悟空顺着视线望去，笑了笑，“你这仙府，水木相生，金藏山底、土承平原，惟独火少了些，五行有缺，需要人工调候。”不像花果山，五行相生，源源不绝。
　　他理清杨戬腰上挂的佩玉后，双手环住劲腰把杨戬拉向自己，“我刚来的时候，灵花灵草还是水木居多，近十余载，倒是五行渐渐全了。”
　　“嗯？”杨戬疑惑。
　　悟空随手从手边摘下一条青绿藤蔓，让杨戬闻香，“灵气越来越浓了。百年前，只前山一小片萆荔，现如今你看看，前山后山，桃林谷玉垒关，哪条道边没有。”
　　他抵上杨戬额头，“我前儿还在桃谷找着了一株十二节的，堪称萆荔中的极品。”
　　杨戬待要说什么，远远的，草头神声音传进来，“二圣爷爷，有事奏。”
　　杨戬微微推开悟空，清清喉咙，“什么事？”
　　“今年凡间雨水多，上游雨势连绵，大江水位上涨。恰逢那群鮆鱼精又溯江而上，姚爷爷说宝瓶口水位涨得厉害。”
　　杨戬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半晌没说话。他的手指摩挲着悟空的衣襟，久久才回答，“派人多看着点，水位控制不住就速来报我。”
　　草头神恭敬应了个是，在百丈外磕个头，走了。
　　悟空揉揉杨戬的后颈，“没事。”那群鮆鱼精这些年越长越大，每次溯江产卵都会阻碍江水流通，遇上雨水多的年份，引发漫堤也不是不可能。杨戬花了多少心思才保住这群鱼妖，雷部对此早有微词。悟空自己就遇上一次，使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才摆平。
　　若是再来一回，怕是保不住这群鱼精。说到底，鮆鱼精已养成，该收割了。
　　悟空抱住杨戬，“没事，我们一起。”
　　杨戬回抱，脸颊微微蹭着悟空肩膀。云丝光缎触感温凉，一点不像悟空的肌肤，火热坚硬。这百年间，每年鮆鱼精溯江时，他们都会月夜共赏，再与那条大鱼打个招呼。
　　这幕奇景，以后想是再看不到了。去年，普化天尊便传了长生大帝的话，各归其位，各掌其事，雷部的事，由雷部自断。如此一来，他便不好再出手。可这事，猴子更不好出手。名义上悟空已归灵山，若公开阻止，便是灵山公然干预天庭事务，势必引起更大的纠纷。
　　杨戬偎在悟空怀里，闭上眼，罢，生死有命，这也是鮆鱼精一族的劫数。
　　两人依偎了许久后，通臂猿找了过来。他攀着树上的长藤落在十步外，倒头就磕，额头顶着地面不敢抬眼，“二圣爷爷，大圣，花果山来人。”
　　悟空被杨戬推开，后退一步放开怀里的人，“什么事？”
　　“说是揭谛送了张法旨，如来要办个讲经法会，灵山各级均要去听讲哩。”
　　悟空翻了个白眼，又来。百年里，隔不到十来年，灵山就要办个法会，要么听经，要么叙事。最离谱的是，还有个什么“兰盆会”，一干佛啊，菩萨啊，罗汉啊，围着一个兰盆，聚在一处吃吃喝喝，再随口扯几句经文，供几段诗词，便是三界共襄的盛事。
　　杨戬勾起嘴角，看向悟空的眼神十分愉悦，“去吧，我们就来。”
　　通臂猿答应着去了，两三下荡出山谷。
　　他紧紧悟空衣襟，“盂兰盆会是灵山盛事，三界闻名，倒也不算胡闹。灵山法旨相召，不好当面打如来的脸，去吧。”
　　悟空长吐出一口浊气，像只被放了气的球，整只猴蔫了，无心再胡闹。杨戬怕误了他出门的时间，拉着他胳膊往前山而去。
　　一路上悟空很沉默，惟那双眼珠子骨碌碌地灵活转动，显见是在盘算些道不清说不明的东西，杨戬一一看在眼里。接了法旨，收下花果山送来的佛衣，打发走报信的猴，杨戬替他捡拾衣衫，“这次讲经，过去佛与未来佛都在，收着点脾气，犯不着跟他们杠。”
　　悟空大字形倒在榻上，一副生无可恋，眼神望天，不言不语。
　　杨戬叹气，拽他起来，把小包袱往他手里一塞，“好了，去吧，别迟到。”
　　悟空百般不愿，拗不过杨戬，重重抿嘴，不情不愿地挤出两个字，“我去。”扭过头际，棕黑额毛间黯淡金光一闪即逝。
　　“等一下。”杨戬眼尖捕捉到这道光，伸手碰了碰额前，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的金箍，我刚才看到它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