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有只猴（空戬）》人间不值得清醒

1、封佛 “

　　“孙悟空，汝因大闹天宫，吾以甚深法力，压在五行山下，幸天灾满足，归于释教，且喜汝隐恶扬善，在途中炼魔降怪有功，全终全始，加升大职正果，汝为斗战胜佛。”
　　取经已毕，如来宝相庄严，高居莲座，对着众人一一分封，授了正果。
　　悟空双手合十，微微垂首，恭恭敬敬地站在唐僧身后，陪着演。这麻烦差事总算能撂开手，倒也值得演一演。
　　只是，额头越束越紧的金环让他暗暗皱眉，这倒霉箍子从进了灵山就开始不对劲，可别在这等关头出什么意外。
　　二郎一直忧心他头上的箍，悟空余光扫向笑呵呵相劝八戒的如来，眼珠微转，总要想个法子才行。
　　小白龙加升八部天龙后，见如来绕来绕去，始终不曾提及他额顶金箍，悟空便两手捧在胸前，故作嬉皮笑脸地凑到唐僧面前求恳，“师父，此时我已成佛，与你一般，莫成还戴金箍儿，你还念甚么《紧箍咒》儿掯勒我？趁早儿念个松箍儿咒，脱下来，打得粉碎，切莫叫那甚么菩萨再去捉弄他人。”
　　他这便宜师父自然念不出松箍咒，这话原也不是说给唐僧听的。
　　唐僧半抬眸，为难地看了一眼上首，启唇先宣了一声佛号，正要对着如来拜下，却被如来截了话。
　　如来笑嗔，“你这猴头，还如旧时那般性急。当日只为你难管，故以此法制之。今已成佛，自然去矣，岂有还在你头上之理！你试摸摸看。”
　　话音毕，额前一松，自面见如来以来一直存在的紧束感没了。
　　悟空不习惯地晃晃脑袋，举手一摸，果不其然，金箍已不见踪影。喜得他眉飞色舞，头次真心实意躬身礼拜，叩谢佛祖。
　　又转回头拜他师傅，言道多年辛苦，今日功成，可喜可贺。唐僧忙忙回礼，同喜同贺。
　　师徒两厢对礼，各自眉目欢悦，喜笑颜开。如来自上首望来，微微点头，甚为满意。如来满意，座下众菩萨罗汉金刚伽蓝揭谛便齐齐笑开。
　　列位菩萨正对着师徒二人频频点头，称赞不已，只听如来问道，“为悟空准备的道场可曾齐备？” 如来转向悟空，“悟空，我命人在山腰备了一处洞府，与那水帘洞相若，与你做个道场，何如。”
　　他与二哥等这天等了十几年，如今让他长留灵山，做梦。金箍已去，刚授了成果，能奈他何。
　　“且慢，”悟空当即止住将行的伽蓝，拱着手对如来说，“佛祖，弟子在花果山住惯了，不想动弹，莫如就回花果山去。”又咧开嘴笑嘻嘻，“再者，再者，，，”
　　“再者什么？”如来失了笑意，不辨喜怒。
　　方才的满堂和乐转瞬而散，只余悟空兀自嘿嘿嘿地笑语，“再者灵山规矩大，不自在，不如花果山舒服。”
　　如来垂眸，面无表情，一时间莲座下丁声不闻。悟空昂起头，直视如来，虽带笑，眼神却很锐。僵持半晌，如来闭眼，“罢了，随你。”再无言语。
　　观音默念一声佛号，偏过头眼神示意伽蓝，速速送悟空他们去偏殿。
　　悟空躬身一礼，又向观音点头示意后，大摇大摆随着伽蓝去偏殿，把满殿来贺他取经功成的佛与菩萨们抛在身后。
　　因着这桩意外，稍后的法会气氛便有些闷。表面上虽照旧花团锦簇，席间的诸位罗汉金刚在享用灵果素酒时，却无端生了些拘谨，多了份小心。
　　因如来兴致不高，法会便草草结束。与会者尚未散尽，悟空就拉过八戒悄悄吩咐，“我先去了，有事去花果山，见不到人就去梅山。”
　　八戒张口，眉眼间有些挣扎，到底没说什么，点点头应了。悟空这才放心，径直出了大雄宝殿，就在门外一个跟头腾空，驾云而去。他心急如焚，再等不得了。
　　两个跟头翻到东胜神洲，悟空直取梅山，却在百里外折向东南。灌江口清源妙道真君殿里，主人不在家。没能第一时间见到二哥，悟空难得有点丧。
　　按下云头浮在半空，悟空慢悠悠往花果山飞。二哥不在家，便无需着急。
　　万里之遥不过须臾，悟空躺在云上，飘过花果山西边的无波海面，被一个声音阻住去路，“来人姓甚名谁，到此何干？”
　　悟空颇觉新奇，此地离山门尚有百来里，居然有猴站岗。打他前次离山至今，尚不足十载，他那猴子猴孙们如此争气，竟已一统花果山了不成。
　　一跃而起，悟空笑着对那大眼棕黄的小猴崽招手，“来，过来，让你家爷爷仔细瞧瞧。”
　　小猴闻言鼓起脸，噘着嘴伸出猴爪，将将骂出口前被赶来的老猴一把按下，“大圣爷爷莫怪，它年幼，不识人。爷爷离家至今近十载，终于还家了。” 说着便要磕头。
　　那小猴子被阻后先是一脸莫名其妙，既而惶恐，跟着也要跪下磕头。
　　悟空挥挥手，清风盘于两猴膝下，“无妨。现如今离山这许多路，你们已设了关卡？”
　　老猴依言起身，“嗯呐，早年前马元帅便排了班，轮流看管巡视，将将四五年了。”
　　“好，好！” 悟空大喜，驾风裹住一老一小，直奔山门，“孩儿们，爷爷我回来了。”
　　众猴喜出望外，一窝蜂迎出来，又在马元帅呼喝下列成阵形，燕翅散开为两班，从山门逐级向上，端是齐整威严。列队之后，众猴齐齐叩首，声音震天，贺悟空今日还山。
　　磕过头后，马元帅迎上前，当面又是一礼。昔日花果山四健将，两猴死于天兵火烧花果山，一猴不知所踪，只余这只灰黑老猴还守着花果山。
　　“大圣爷爷今日还家，可喜可贺。” 马元帅遣散众猴，禀明悟空，“杨爷爷昨日便命备酒，今日要与爷爷道喜。”
　　悟空怔住，停住脚顿在当地。原来不是二哥不在家，而是他在花果山。好！好！好！
　　“他在哪儿？” 悟空哑着嗓子问。
　　马元帅笑着指向东山，“宴备在东崖，杨爷爷等着哩。”
　　悟空精神一振，心中十分欢喜。东崖临海，远可观碧海无垠，近可赏山涧飞流，上有银月当空，下有松涛阵阵，乃花果山一等一的好去处。
　　酒备在那处，悟空了然，这是急了。他拔腿就走，忽又停住，“告诉小的们，后日多备些仙果佳酿，我与孩儿们同醉。”
　　马元帅欢喜地应了，催他快去。悟空这才迈步向前，顺着山间青石板路蜿蜒而上。
　　昔年他这花果山，说好听叫纯天然，说实话就是不讲究，都是一群猴，攀来荡去是本能，哪儿用得着路。可今日瞧来，这灰石一铺，小径曲折，又勾起他在梅山所见所闻，别说，颇有一番雅致。
　　悟空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沿小径上山，两爪胡乱拍打着身上旧衣。先前与如来闹翻了，只赐了件代表佛位正果的袈裟，并无他物。此时他身上仍是那件经年穿着的灰布衫，着实不妥。
　　他脚步略停半步，下意识一掐决，清气覆体，灰布衫已换了圆领袍。明黄锦缎，遍织赤朱瑞兽，合着他的高壮身躯，利落大气。
　　悟空满意地点头。这衣衫他以前穿过，荆棘岭他那便宜师父与十八公论法，他溜出去与二哥厮混一宿，就穿着这件衣裳。
　　左理理袖口，右整整衣襟，悟空漫步转过一个路口，前面喧嚣声四起。不多时拐过一处山角，前方赫然一大片空地。地面用黄土垒实，平整宽大，背靠半山腰，前方乃是一片坡地，遥遥可望见南山脚。
　　平地上聚着一群猴子猴孙，两两成群，三三聚团，或捉对厮杀，或几人混战。更有甚者，十多只拢在一处，演练阵形，与另一队人对练，有来有往，不分胜负。
　　悟空稍停，仔细看了几息，心里暗自赞叹。他那猴子猴孙们行动间已有些章法，可对面那队人，明显更胜一筹。尤其是领头这人，身形瘦高，着一领赭红袍服，举手间招招直击要害，孩儿们不能赢。
　　悟空笑着摇摇头，举步离开，把演武场上诸般热闹抛在身后。世人谁不知梅山六兄弟只听二哥差遣，为何会出现在这，又为何与猴群相熟至此，何须多问，总归是二哥一片心意。
　　越近东崖，悟空心绪便越不稳，心跳一拍一拍合着脚步升至顶峰，又在那人身形映入眼帘后蓦然平和。盼了几百年，自此日，终是能与他逍遥相伴。
　　悟空脚步停在山道口，默默望着那人清越背影。
　　天上圆月当空，海面银月交映，风拂过，银月泛起轻柔的起伏，月色如洗。杨戬就站在这一片如水月色下，面向大海，几步外是深黝的悬崖。
　　他外罩鹅黄纱衣，头戴金冠，卓然而立，皎如天上月，又清似海中月。清源妙道，水神之姿，金玉为骨，欺霜傲雪。
　　悟空心胆震颤，不敢靠近。片刻后才勉强收住起伏的心绪，缓步走向崖边，停在杨戬身边，共对一轮明月，万倾波光。
　　杨戬淡淡开口，“授了成果？”
　　“授了。”
　　“加封什么果位？”
　　“斗战胜佛。”
　　“哼，”杨戬轻哼，“想得挺美。”他转过头，盯着悟空的额头，“那箍子呢？”
　　“没了。”悟空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杨戬眼珠一凝，紧绷的肩头松下，转过身继续望着大海。
　　杨戬不说话，悟空更乐了。他趁步上前侧抱住杨戬，双手环住他，“放心 ，他们困不住我。”
　　杨戬歪头，侧脸抵上悟空的肩膀，闭上眼，“嗯，你自由了。”
　　“嗯，我自由了。”悟空侧脸摩挲杨戬的额头。
　　是的，我自由了，而你，可以不用再日夜悬心，不用再怕我死在你够不着的地方。不用怕我，再作死。
　　“嗬、、、”视线尽头的海面波澜骤起，团团亮银光斑浮在海面上，划破夜幕遥遥而至。游动间拖出细碎的亮色水纹，声如震雷。
　　杨戬目光忽然清明，他挣脱悟空的怀抱，“备了一壶酒，尝尝。”
　　十步外有一石桌，桌边对放两只石凳，桌上一壶酒两只杯外，此外无他物。那支壶与两只杯极为眼熟，五行山下六百年里，他常握着那只玉杯，为多贪一口酒与杨戬撒泼。而他的二郎，虽口口声声泼猴，却总会把多半壶酒倒入他的酒杯里。
　　“好，今日解脱，当浮一大白，不醉不归。”悟空开怀大笑，追着杨戬移步石桌边，相对入座。
　　杨戬惯例先放了一只酒杯在悟空面前，而后敛袂执壶注酒入杯，清冽的桃木香味弥漫在半空里。
　　悟空深深嗅入一口香气，“这酒还是这股味，这么多年，一点没变。”酒杯斟满后，他迫不及待一口喝干，连呼好喝，又连干十来杯，解了酒馋。
　　杨戬轻轻抿了一口酒，目不转睛看着悟空自斟自饮。他眼波流转间笑意浮上来，周身疏离之姿瞬时而散，好似天上月落入凡尘，吸住悟空的眼珠，不敢动，不愿动。悟空半擎着酒杯，看呆了眼，变成傻猴一个。
　　杨戬被逗乐，失笑叫醒他，“听，雷声要来了。”
　　“啊？啊，”悟空老脸红了，幸得毛厚。顺着杨戬的视线远眺海面，悟空笑道，“二哥，你这话好没首尾，”指着头顶那轮大如盘的圆月，“这个天，起什么雷。”
　　杨戬瞥他一眼，又啜口酒，“听着。”
　　话音刚落，雷声大作，响如闷夏雨前那一声，偏偏天上无云。
　　悟空依旧纳罕，他没觉得闷。侧头细瞧杨戬眉眼，凑过去央他，“行了，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何物。”
　　杨戬放下酒杯，闲闲两步走到悬崖前，“看。”
　　悟空几步追上，海面上一团硕大光团由远及近破浪而至。那光团椭圆，小半没在水里，被一条粗黑长影割成几块。黑影时前时后，光团被割出形状不定，变化莫端。
　　先时注意力全在杨戬身上，悟空没发现海面上聚来无数大大小小的光团，疑似天上星河落入夜海，正沿着花果山缓缓绕行，拢成大小不一的环形光圈。
　　悟空张开嘴，睁大眼睛看着这月夜胜景。
　　自悟空靠近后，杨戬便不再看向海面，改为盯着他。此刻见状轻笑，“如何？”
　　悟空吐出一口气，“好景，以前从未曾见。”
　　“这群鮆鱼精刚搬来东海没多久，你不曾见过。今日叫来你瞧瞧，也借他们贺你归家。”
　　悟空心里暖洋洋，再次看向海面，随即眯起眼，“那条最大的鱼身上，莫不有妖作祟？”
　　杨戬余光睨他，轻声吐息，“什么妖敢在我面前作祟。”
　　悟空挠头，“那黑影是什么？”
　　“泼猴，”杨戬小小叹了口气，“那是条黑蛇妖，鮆鱼精族长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