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博浪沙 车队继续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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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继续巡游，不过风景都大同小异了。
冯歇坐在他对面，话越来越多。大概是逐渐混熟了，知道这个“少君”不怎么摆架子，也会主动搭两句话。
“少君，您说那三条船，能找到仙山吗？”
子冲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冯歇一眼。“你信有仙山？”
冯歇突然有些慌乱，“陛下信。”
“陛下信，那不就行了嘛。”
冯歇大概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哦”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说。
走了几天，地貌变了。
树木变少了，路两旁的土质逐渐发白，是一种泛着灰的沙土。路面开始起伏，一道道沙丘向远处绵延，高高低低的，像大地被什么巨兽的脊背撑出了形状。风卷着细沙打在车厢外壁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抓了一把干沙子往木板上撒。
“这是什么地方？”子冲问。
“博浪沙。”冯歇回答。
子冲透过帘缝往外看。北面隐约能看见一条大河，水面宽阔，泛着黄色的光。那是黄河。南面是一片芦苇丛，高高的芦苇被风吹得一浪一浪地翻过去，里面黑沉沉的一片，看不清尽头。
他正看着，车厢猛地一震。
不是车轮碾过石头的那种颠，是整个车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拍了一下，木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子冲的身体往前栽，额头差点磕上车栏，被冯歇一把拽住了胳膊。冯歇自己也往前一倾，另一只手死死撑住车底板，脸色刷地就白了。
“怎么回事？”子冲还没说完，第二声巨响从前方传来。更沉、更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什么地方。
然后所有人都开始跑了。
外面瞬间炸了锅。马嘶声、人喊声、铁器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喊什么。子冲坐着的车停了下来，他探身想掀帘子，被冯歇一把按住了肩膀。
“少君别动！别出去！”
冯歇的声音发抖，手按在子冲肩上的力道很大。子冲被他按着没有动，但把帘子掀了一条缝往外看。外面全是腿——跑来跑去的腿，士兵的、属官的、内侍的，马蹄掀起的尘土混着沙粒在空中漫成一片黄雾。有人在大声喊“护驾！护驾！”，声音尖得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什么人？”子冲问。
“不知道！”冯歇的手还在发抖，“少君别出去——”
子冲没有出去。他坐在车里，透过那条帘缝看着外面的混乱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喊声渐渐平息了一些，有将领开始整队，士兵们散成扇形朝南边的芦苇丛推进。子冲这时才把帘子完全掀开，探出半个身子。
他看到了那辆副车。
车顶整个塌陷了，木板碎裂，断茬参差不齐地指着天。车辕折成两截，马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解下来牵走了。车身侧面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像被什么东西从高处砸下来之后整个压扁了。
“是刺客。”冯歇终于缓过一口气，“专门砸陛下的车，但没砸中。”
“还好没砸中。”
“万幸啊，万幸。”冯歇咽了一口唾沫，“砸的是副车。陛下坐在前面的那一辆。”
子冲站在车边，看着那辆被砸毁的副车。碎木屑散了一地，有半片车轮滚到了路边，歪歪斜斜地靠着土坡停住了。士兵们在南边的芦苇丛里搜人，有人用长矛往芦苇深处捅，有人弯着腰查看地面上的脚印。但芦苇太密了，高过头顶，人钻进去就和芦苇融为一体，什么也看不见。北边是黄河，水面宽阔，如果有人从北面跑，也会消失得很快。
子冲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士兵在芦苇丛里来回穿行，长矛拨开芦苇的声音“唰唰”地响，但除此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过了一会儿，有人喊了一声“往北！”，一队士兵转身往黄河方向跑去。另一些人还在芦苇丛里搜。
他正撑着下巴看着，蒙毅从远处人群中穿了过来，站在他对面几米，也看着那辆被砸毁的车。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呼吸略微有些不稳，大概是跑过来的。
“吓到了？”蒙毅看见了他，用嘴型问。
子冲嘴角弯了弯，“那个刺客好大的铁锤。”
蒙毅看懂了，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忍不住地上扬。他迅速收敛表情，开始与一个千夫长交涉。
“我感觉芦苇丛搜不出人。”子冲看着那片灰茫茫的芦荡，目光微微沉了沉，侧头对冯歇说，“刺客早跑了。北面是河，地界不明。他选这个位置，肯定事先看准了。”
“这是有预谋的。”
子冲听了这句话，没有再问。他下车走到蒙毅旁边，那个千夫长行礼后跑走了。两人并肩看着那群士兵在芦苇丛里徒劳地穿行了一会儿。长矛的杆梢在芦花间时隐时现，像一条条细细的鱼脊在灰白色的浪里起伏。风很大，芦苇摇晃得厉害，每个方向都在动，没有人能判断人是从哪个方向跑的。
子冲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怪。周围是被压碎的马车、惊魂未定的属官、来回奔跑的士卒、远处将领在训斥斥候的声音，他站在这里，像在看一出戏，台上的人忙忙碌碌，台下只有他和蒙毅安安静静地站着，既不慌张也不乱跑，有种格格不入的和谐感。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蒙毅站了一小会儿，想到自己还要向陛下汇报情况，匆匆离开了，留下一句“自己当心。”
子冲点头，看着蒙毅的背影穿过人群跑向皇帝车驾的方向，然后转过身，朝那辆被砸毁的副车走了几步。碎木屑在他脚下咔嚓咔嚓地响，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车身的断茬。木茬是新的，颜色很浅，边缘被砸得炸开了花，像一朵木头做的、绽到一半就停住了的花。铁锥应该很大，砸下来的力道很重，砸到的一瞬间这个人的虎口应该震得发麻。
周围的士卒不耐烦地要赶人。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回了自己的车边。冯歇还在那儿守着，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发白的。
“能搜到吗？”冯歇问。
“谁知道。”子冲说，“大概很难。”
那天傍晚车队提前驻扎了。搜捕的令旗撤了回来，有一队斥候沿着黄河往下游追出了二十里，什么也没追到。子冲坐在自己帐门口，看着暮色里那些士兵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喝水，有人脸上还带着土，有人靴面上全是芦苇的碎叶子。
皇帝刚刚下令天下大索十日，提前终止巡游返程，车队的安保明显提升了一个等级，沿途甲士密布。返程好像也要改道，原本计划原路经洛阳、函谷关回咸阳，现在要向北绕行恒山、上党郡，渡蒲津黄河入关。
第二天一早车队继续出发，比原定时间早了一个时辰。所有人在天亮之前就收拾停当，没有人多说话。子冲上车的时候冯歇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见他上来，把一块干饼递了过来。
“少君吃点，路上可能不停。”
子冲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凉的，硬得磕牙，他嚼得很慢，一下一下地嚼。
车子动了。一路无事。
回咸阳还要一些时日，皇帝依然在继续活动，不过与一心玩乐、顺带“观察民生”的子冲都关系不大。受到刺客影响，这次巡游也算是虎头蛇尾了。路边的树从陌生变回熟悉，槐树榆树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土从灰白色又变回黄土的颜色。空气里的咸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燥的、带着熟麦气的风。咸阳快到了。
傍晚车队进了北门，城门两侧照例跪了一地的人，但这一次子冲没怎么看他们。
马车停在了药藏府门口。子冲跳下车的时候，夏无且正站在院子里收药，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老人显然很欣喜。
“疯玩了近三个月吧。”
“回来了。”
夏无且把手里的簸箕放下，拍了拍手。“路上怎么样？”
“当然好，我很开心。”
夏无且走进屋去，“开心就好。饭在锅里，你自己去盛。”
一边讲道：“快仔细讲讲，我可听闻了不少趣事呢。”
子冲站在院子里，暮色从四面落下来。他把布囊从肩上卸下来搁在石阶上，看了看头顶的天。咸阳的天是干的，蓝得发白，不像海边的天那么灰那么低。他看了很久，直到夏无且在屋里喊了一声“饭要凉了”，才低头笑了一下，弯腰拎起布囊，推门走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博浪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