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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吴市 丹徒往南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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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徒往南再走一日,就到吴县了。
子冲到的时候是下午。太阳斜着挂在西边,把整座城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城墙比北方的矮,砖缝里长着青苔,墙根下蹲着一排卖菜的小贩,青菜上还带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摘的。他牵着马从城门进去,青石板路被行人的脚磨得发亮,两侧是密密实实的铺面,酒旗、布幌、竹编的灯笼从屋檐下挂出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在城东找了一间客栈,要了一间靠里的小屋。不贵,一晚三钱,屋子里一张榻一张案,窗外是一棵老桂树,满树细小的黄花正在开,香气从窗缝里挤进来,清清淡淡的,不腻人。他把布囊搁在榻上,把马交给店小二牵去马厩,洗了把脸,然后出了门。
城里热闹。他沿着主街走了一圈,路过一个卖糖人的、两个下棋的老头、三个蹲在路边斗蛐蛐的半大少年,还路过一间铁匠铺子,里面的汉子赤膊抡锤,叮叮当当的响声一直追着他走出去半条街。子冲在一座石桥上站了一会儿,看桥下的水里有人撑着竹筏捞水草,筏上搁着一只木盆,盆里养着几条银白色的鱼,尾巴在水里一摆一摆的。
吴县比他路过的大多数地方都要安静一些。但这种安静不是冷清,是那种有人安安稳稳在过日子的安静——炊烟是从屋顶正中间笔直地升起来的,不像北方被风扯得七零八落。他在桥上站到日头又偏了一截,然后下了桥,拐进一条更热闹的街。
街角有一间酒肆。
酒肆不大,门口挑着一面旧布幌子,上面写着个“酒”字,墨迹被雨水淋得有些模糊了。门半敞着,里面传出人声和碗盏碰撞的声响,热腾腾的饭菜气味和酒气混在一起,从门缝里往外涌。子冲闻到那气味,脚步慢了一下。他还没吃晚饭。
他迈步走了进去。
酒肆里头不大,摆着五六张矮桌,几张已经坐了人。他扫了一圈,在靠墙角的一张空桌边坐了下来。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提着陶壶过来,用本地话问了一句,子冲只听懂了几个字,猜到是在问他要什么,就指了指邻桌客人面前那碗酒和那碟煮豆。
“这个,有。”
“有就来一份。”
伙计转身走了。子冲坐在那里等,目光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离他两桌远的地方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穿得整齐,桌上搁着几碟小菜和半坛酒。其中一个男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几分酒意:“……那老头就是不肯卖,我出价又不低,他非说地要留着给孙子。”
“孙子多大了?”
“谁知道。又不是他亲孙子。”
“管他呢,他不卖就不卖呗,换一块地。”
“换不了。官府催得紧,就要那块地。”
子冲把目光移开了。他不想听这些,但酒肆就这么大,声音躲不掉。伙计端了酒和煮豆过来,酒碗粗糙,酒液带着一股浑浊的淡黄色,上面浮着几粒细碎的谷壳。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烈,但有一股粮食发酵之后特有的醇厚,咽下去之后胃里暖了一下。
他正放下碗,酒肆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几个穿着当地吏卒服饰的人,一共三个,腰间挂着短刀,步子迈得大,一进门就四下扫了一圈。领头的那个目光落在刚才说话的那桌人身上,迈步走过去,把一只手按在了桌面上。
“周大,你的事儿还没完呢。”
子冲不知道那个“周大”是谁。他只知道说话的那个吏卒声音很硬,带着一股公事公办到了某个地步就变成了趾高气扬的腔调。那桌人里的男人——就是刚才在说话的那个——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端起碗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才说:“公事明天办,今天在喝酒。期限不是本就在明天吗?”
“那是原先。我们改意思了,今天就得把地契交上来。”
“这也太突然了。我说了,那老头不肯卖,劝他还要费一些功夫呢。”
“劝他是你的事,他不肯卖是他的事,你地契收了,他自然就卖了。”
那男人沉默了。酒肆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是所有人都停了说话,但大半的碗筷都慢了下来,目光往那张桌子聚拢。子冲坐在墙角,碗里的酒还剩下半碗,他搁下了,没有动。
吏卒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一只手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敲了敲桌沿,指节磕在木头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周大,你今天是交还是不交?不交我按上面的意思办了,到时候别怪我没跟你打招呼。”
那男人旁边坐着的女人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他没有动。酒肆里的安静像一只慢慢收紧的手,子冲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男人把碗放下,又端起来,再放下。
然后他站起来了。
“不是不交。那老头七十多了,地是他的命。”
“命值多少钱?而且你胆敢在这里跟我们讨价还价,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然后去担心自己的小命吧。”
子冲没听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他只知道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那张桌前,站定在吏卒和那个男人之间。酒肆里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一个穿着浅碧深衣的年轻外乡人,腰间挂着一把剑,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位,”子冲说,“公事明天办,今天他在喝酒。”
吏卒转过头来,上下扫了他一眼。“愣着干啥,拖出去!”
左右立刻冲上来,刚准备架住子冲,子冲已经拔剑出鞘。吏卒大吼,声响震彻酒肆。“你是谁,胆敢妨碍公务?”
“跟他拼桌的。”
“拼桌?”
“嗯。”子冲点了点头,语气很平,“刚认识的,他请我喝酒,我替他挡一挡。说好期限是明天,那就是明天。我秦吏奉法重信,向来为天下所知,何时又安可负约于人?”
酒肆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吏卒眯起眼睛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剑,像是在判断这潭水有多深。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碗还没喝完的酒。那碗酒在桌面上微微晃动,像有人的手在底下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
“你知道干扰公务是什么罪吗?”
“知道。”子冲说,“但我刚才说了,期限未至,何谈干扰。”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面,又轻又硬。
吏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手从桌面上拿起来,往后退了半步。“行。明天我再来。到时候不管是谁在请谁喝酒,有何缘由,地契都得交。”
他转身往外走,另外两个吏卒跟在他身后。门被推开又合上,帘子晃了几下才停住。酒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声音慢慢回来了——碗筷声、说话声、挪凳子声,一层一层地重新铺满了整个屋子。
子冲站在桌边,低头看了看那碗还在冒热气的酒。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转头看向那个叫周大的男人。对方正好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
“谢了。”周大抱拳作揖。
“别谢我。”子冲说,“你明天确实得交地契。”
周大沉默了一会儿,低了低头,又抬起:“我知道。”他往门口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关上了,“但他们不能这样逼人,还随意提前期限。那老头七十多了,地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子冲点了点头,回自己的桌边。碗里的酒已经有些凉了,他端起来慢慢喝完。伙计又端来了一碟热腾腾的豆子放在他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小郎君仗义”,然后转身走了。
酒肆的门又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个很高大的年轻人。
子冲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真高”,第二个念头是“这人走路真稳”。那年轻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旧布衣,布衣洗得发白,但合身利落,不像是出门做客的打扮,更像是日常穿的。他的肩膀很宽,头发束在脑后用一根布带扎紧,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一双很深很黑的眼睛,腰间还挂着一把佩刀。
他进门之后扫了一圈,目光在子冲身上停了那么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除了子冲本人大概没人注意到——然后移开,走到柜台前,跟掌柜说了两句话,像是在问什么。掌柜朝他指了指子冲的方向。
那年轻人转过身,朝子冲这边走了过来。
他在子冲对面坐下了。两个人隔着那张矮桌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立刻说话。子冲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很年轻,但眉眼之间有一种沉沉的、压着的锋芒,像一把收入鞘中但随时可以弹出来的刀。他坐姿放松,但不散,整个人像一块稳稳嵌在地上的石头。
“我刚才在外面,”那年轻人说,“看到三个吏卒走出来。然后听人说屋里有人替一个姓周的挡了他们的差事。”
子冲没有否认。“你听到了?”
“听到一半。”那年轻人伸手拿过桌上的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动作很自然,像是跟子冲认识很久了。“挡完了之后他们走了,你坐回来继续喝酒?”
“不然呢?”子冲说,“跑?”
那年轻人听了这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我姓项,单名一个籍,字羽。”
子冲脑子里那句“吴县大户”闪了一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把那个名字放在舌尖底下压了压。“夏子冲,还未取字。”
“夏。”
“嗯。”
“敢问生于几载?”
“秦王政十七年。”
“那我比你大两年,你先叫我羽兄吧。”
两个人又各自喝了一口。酒肆里的嘈杂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远不近地浮在四周。项籍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碗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只是习惯性的动作。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一个外乡人,管这件事,不怕惹麻烦?”
“怕。”这话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怕你还管?”
子冲想了想。“要是你今天从外面路过,看到里面的事情,你管吗?”
项籍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搁下,说了三个字:“会管。”
子冲也端起碗,朝他举了一下。“那就行了。”
项籍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端起了碗,和子冲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都没再提方才的事。两人坐了一会儿,风从半敞的门外灌进来,吹得桌面上的碗盏轻轻碰了一下。
“你是哪里人?”项籍问。
“咸阳。”
“皇帝脚下啊。咸阳人跑这么远?”
“出来玩。”
项籍听到这话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像是嘴角微微一扯,眼底的深色被什么很轻的东西拨动了一下。“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跑到吴县来玩。”
“游历,增长一下见识。吴县不好吗?”
“好。”项籍说,“比咸阳好。”外面的天色正在暗下来。